论坛的帖子下面,评论已经四百多条。
陈青一条一条看下去——
“同款孩子。我家儿子数学题读不懂,每次都要我读题,我下班回来累得要死,还要当翻译。”
“我们家老人带,根本辅导不了。孩子回来说听不懂,老人只能干着急。”
“专家说先识字后拼音是为了培养语感,语感没培养出来,孩子先厌学了。”
“你们还敢抱怨?我在群里说了一句教材难,就被别的家长怼了,说我不配合学校、不配合改革。”
“配合?怎么配合?我们双职工,哪来的时间?哪来的钱报班?”
“楼上说到点子上了——这就是筛选。筛掉那些家里没条件、没时间、没资源的。”
“我老公说,实在不行就送私立。可私立一年至少也要好几万,普通家庭送得起吗?”
“教育公平?呵呵。”
陈青一条一条看完,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些文字,那些愤怒、无奈、焦虑的声音。
这些焦虑和他的想法,都只是一个家长最基本的,但声音却出奇的一致。
说明了这个问题,不简单。
要是真的按照这样下去,从孩子入学开始,未来的路几乎就已经确定了。
寒窗苦读比不上市井里面的一句话:有的人生来就在罗马。
而去罗马的路,却早已经充满了高山和路障。
周六早上,陈青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七点刚过,家长群里的消息就开始刷屏。
他点开一看,愣住了。
有人转发了一个链接——本地论坛那个帖子,被某个本地自媒体转载了,标题改成了《一年级教材太难,家长集体崩溃?教育局这样回应》。
评论区已经炸了。
但真正让他坐起来的,是群里一条接一条的消息——
“你们看论坛了吗?那个帖子火了!”
“有人组织明天去教育局门口反映情况,有人报名吗?”
“我报名!我家孩子都快抑郁了,我不能就这么看着。”
“我也去!大家一起,人多力量大!”
“真的假的?会不会被当闹事的抓起来?”
“又不是打砸抢,就是去反映情况,合理合法。”
“教育局周末不上班吧?”
“周一!周一上午九点,市教育局门口。愿意去的接龙!”
陈青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接龙的名单已经十几个了,还在不断增加。
而他,深知自己不适合参与。
除了家长的身份之外,他还有一个体制内的身份。
周末的两天,论坛里的发言还在不断地增加。
然而不管是苏阳市、还是省里教育相关的单位没有一个发布任何声明,他也没有听到任何风声,对论坛里的声音发出回应或者安抚的。
周一早上七点半,陈青比平时提前半小时出了门。
他没有去发改委,而是开车往苏阳市教育局的方向走。
他告诉自己,只是去看看。
不参与,不表态,就看看。
苏阳市市教育局在城东,教育局的门口有个小广场。
陈青到的时候,八点二十,广场上已经站了二三十个人。
大多是中年人,也有几个老人。有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教材太难,孩子受罪”“家校合作不等于转嫁责任”。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看手机,有人抱着胳膊站着,表情严肃。
陈青把车停在远处,步行过去。
他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往前挤。
教育局的大门已经关上了,值班的安保人员紧张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这一个向来是与社会争端几乎不沾边的单位,却没想到遇到这样的情况。
值班的安保人员也傻眼了。
陈青看着其中一个安保人员在值班室里打电话,虽然听不清说的什么,但透过有些模糊的玻璃能看出他的神情非常紧张。
八点四十,人越来越多。
他粗略数了一下,大概五六十个。
有男的,有女的,有推着婴儿车的,有拎着菜篮子的——可能是送完孩子顺路过来的。
有人拿着喇叭在组织:“大家不要乱,我们就是反映情况,不是闹事。一会儿教育局上班了,我们派几个代表进去,把诉求递上去。其他人保持安静,不要激动。”
陈青认出那个人——是家长群里那个“家有俩娃”的妈妈,之前给他发过长语音的那个。
家长们似乎都在主动维持着秩序,但这个场面教育局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领导出面,让陈青不只是意外,更觉得难以置信。
估计市教育局对这件事也是万般无奈。
他已经看见好几辆车停在了路边,或者干脆掉头去了市教育局侧面。
应该是有后门或侧门,这些教育局的领导选择了不直面的处理办法。
然而,陈青担心的是,这些家长们除了学校之外,市教育局是他们能想到的唯一途径。
幸好大家的出发点是正确的,只要没有别有用心的人在其中胡乱引导,应该不会发生群体恶性事件。
到现在为止,他也没有接到任何出警的预告或者警车的声音出现。
陈青退开了一点,拨通了严巡的电话。
这件事他的身份“无权”去提醒苏阳市教育局的领导。
只能看省领导提示苏阳市政府的领导,再来安排。
虽然对这个程序一般的东西陈青无奈,但他也必须这样做。
严巡接到陈青的电话,紧张地问了一句:“你怎么在现场?”
“送孩子上学回来之后路过。”陈青善意地撒了个小谎言。
“你在现场盯着,我这就给苏阳市市长打电话。”严巡叮嘱道:“如果有什么意外发生,你代表省政府先安抚住,不能让事态扩大。”
“好。”陈青没有推托说自己的身份尴尬。
只要没有实质性的问题,他也只能先暂时这样。
几分钟后,时间已经快到九点了,教育局大门终于打开了。
几个工作人员走出来,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你们是干什么的?谁让你们在这里聚集的?”
站在前排的一个人走上前:“我们是学生家长,来反映一年级教材的问题。这是我们的诉求书。”
她把一沓纸递过去。
中年男人没接,皱着眉头:“反映问题可以去信访窗口,谁让你们在门口堵着的?这影响多不好!”
“我们去过信访窗口,没用。学校说听教育局的,教育局说省里定的。我们没办法,只能来这儿。”
中年男人脸色更难看了:“你们这是聚众闹事!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这话一出,陈青就感觉到事情的发展要出问题了。
果然,他的话音落下,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骚动——
“什么叫闹事?我们反映情况就是闹事?”
“你自己的孩子上学吗?你知道教材多难吗?”
“你们教育局的人,是不是自己的孩子都不上普通学校?”
“别跟他废话,我们进去找领导!”
有人开始往前涌。
保安从门里冲出来,拦在门口。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陈青暗叹一声,原本不会发生的冲突还是发生了,而且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那个中年男人的处理方式,不是在解决问题,是在激化矛盾。
他拿出手机,给严巡发了条短信:“家长的情绪被教育局的干部激化。”
严巡没有回信,陈青正准备上前,一辆电视台的车停在了路边。
一个记者和一个摄像师从车上下来,扛着机器往人群走。
陈青认出了那个记者——是林州外聘新城新媒体中心主任商英原来的同事,省台《民生直通车》的主持人,之前来报道过林州古城改造,后来还在百鸟金融案里帮过忙。
或许是电视台的人出现,让原本激动的家长们似乎找到了情绪宣泄的出口,暂时又安静下来。
省台的主持人走到人群前,先是大概的询问了一下家长们,然后就安排摄影师打开了摄像机,对着镜头开始说话:“各位观众,这里是市教育局门口。今天上午,数十位学生家长聚集在这里,反映一年级教材难度过大、孩子学习压力过重的问题……”
摄像师扛着机器,在人群里穿梭。
那个教育局的中年男人看见记者来了,脸色一变,转身就往楼里走。
有家长追上去:“领导,您别走啊!我们的诉求您还没接呢!”
中年男人头也不回:“你们等着,我请示领导!”
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
主持人走到家长人群最面前,对着刚才说话的家长,递过话筒:“您好,我是省台记者。请问你们今天来的目的是什么?能跟我们说说吗?”
那位家长没有退缩,反而对着镜头,把孩子的困境、家长的无奈、学校的“不作为”只知道执行的现状,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我们不是闹事,是真的没办法了。这样一开始就呈现分化的基础教育,让我们心里难受啊……”
旁边几个家长也红了眼眶,大家的想法都很朴实,希望接受的是一个照顾大多数家庭的基础教育。
主持人认真地听着,没有打断。
陈青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事情已经不再是“几个家长抱怨”那么简单了。
媒体介入,舆论发酵,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都说不准。
陈青再给严巡发了消息,把现场的状况描述了一翻。
不知道主持人是因为素材太多还是别的原因,很有耐心的听着。
这也让冲突的矛盾没有进一步加剧。
时间就在家长的倾诉中一点点的过去,一直到接近十点,教育局终于有人出来了。
这回不是那个中年男人,而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干练。
她自称是办公室主任,姓刘。
“各位家长,你们的诉求,我们已经收到了。这件事,我们会上报领导,尽快研究处理。请大家先回去,不要在这里聚集,影响不好。”
家长问:“研究处理?研究多久?我们孩子等不起!”
刘主任很公式化地回应道:“这个……我不能给你确切时间。但我们会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