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来了西北不久,吏部之人立马就到了。
户部向来瞧不上吏部。
“你们就是一群只会盯考勤的废物。”
吏部也看不上户部。
“一群只会扒拉算盘的垃圾。”
六部之中,真要论起“玩人心”,吏部才是行家。
他们一到西北,第一件事就是把地方官员全部召集起来。
小手一摆。
“我们不是来追责的。
你们这些年干得都很好,吏部知道,陛下也知道。
辛苦这么久,也该换换地方了。
江苏、安徽,现在发展很好,很有前途。”
就这么简单几句话,没有训斥,没有清算。
只有……升迁。
皆大欢喜。
没有一个官员产生抵触,反而个个积极配合。
至于调任之后,在江苏张鹤鸣、安徽祝以豳手底下是什么结果,那就和吏部无关了。
官员这边稳住之后,吏部来人找上了,当地威望最高的回族老者们。
这些人,一句话能压住半个教坊。
小手又一摆。
“如今地方官员大量空缺。
原本打算从外地调任,但陛下说,回族子民更懂当地事务。
朕……信他们。
所以,我们已经考核过了。
你们家的孙子,很合适。
可直接破例为官,主持政务。”
说完后,吏部来人又极其随意地补了一句。
“陛下给了回族十个进入明堂的名额。
至于谁去,什么时候去,不急。
先把手里的正事忙完再说。”
临走前,他们又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
“陛下说,大明,是天下人的大明。
这朝堂之上,也该有回族人的声音。”
回族复杂吗?
复杂。
内部争斗、教坊冲突、派系林立。
追根究底,永远绕不开一个字。
利。
户部有户部的做法,吏部有吏部的玩法。
哪一种更高明?
现在还不好说。
但白莲教,已经清楚感受到了什么叫,寸步难行。
毕自严,让底层百姓忙到没时间听蛊惑。
而那些有时间、有威望,能影响人心的老者,则被吏部,稳住,收走。
事情,就这么简单。
吏部之人刚走,都察院的人到了。
他们没去找已经被选中为官的那些人。
而是直奔其他同样有威望、却没被选中后辈的老者。
“有人执政,就得有人监察。
你家孙子不错,入都察院吧。”
紧接着,刑部入场。
朝堂整肃之后,所有衙役,统一归刑部统辖。
“有人执政,就得有人维护治安。”
衙役也是官身,吃皇粮,有编制,还有退休银。
于是,西北那些个人武力极强、能打敢拼的,全被刑部招揽。
上层稳住之后,工部又放大招。
成立西北商会。
西北回族,有个天然优势。
他们的族群、城池,大多围绕一座清真寺形成。
一座清真寺,就是一个教坊。
可能是一个村,一个镇,甚至是几条街。
有人当官,自然也要有人经商。
个人经商,风险大、利润低。
那就由工部牵头,各教坊联合组建商会。
规模一大,无论买卖,都占尽优势。
至此,朝堂六部,除了兵部,全到了西北。
并且,每一部,都按自己的方式开始布局。
而这些被派来的官员,与远在布哈拉的章角一样。
都是看懂了葡萄干和哈密瓜子深意之人。
也正因如此,他们才被各部尚书选中。
只不过,户部老大太过强势。
他们没抢到去布哈拉的机会。
于是,全部被投放到了西北。
至于他们要干什么、怎么干,恐怕,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而西北布局能如此之快,只因现在的崇祯,兜里……有足够的银子。
有些事,只要银子够,真的会变得很简单。
……
云南,阿迷州。
陈奇瑜,正在统筹作战准备。
原本,他打算徐徐图之。
可这场战争,被陛下定性为平叛,又被《明刊》推成了全民同仇敌忾。
天下都在看着。
所以,这一仗,绝对不能败,而且必须要速战速决。
萧云举开始接收装备,以及陆续抵达云南的各种战兵。
最先到的是,神雷军。
这是一支被陛下亲自赐名、专门投掷震天雷的部队。
东厂和锦衣卫中,挑选出的十名暗器高手,成为这支特殊兵种的教官。
他们一路行军,一路轰炸。
具体怎么练的,没人说得清。
但萧云举看到的是,他们扛着石锁,一路跑进了阿迷州。
萧云举非常确定,这支部队是用银子砸出来的。
他们训练用的震天雷,全是真家伙。
这让萧云举心疼得直抽凉气。
扔石头不行吗?非要扔真的?
可校场一开,他就闭嘴了。
十五丈外,悬空挂一草盘。
草盘中央,只留一个巴掌大小的孔洞。
五百人,原地投掷。
全部命中,无一失手。
随后,翻滚、爬行、上树、小队配合投掷。
一套战术演示下来,萧云举忍不住击掌。
这钱……没白花。
更让他震撼的是,其中十余人,能把震天雷精准投掷到五十丈之外。
而神雷军指挥,杨展。
提箭,开弓。
嗡的一声,箭矢钉入三十丈外木桩之上。
下一瞬,脚下一勾。
两枚用草绳捆在一起的震天雷,被同时投出。
不偏不倚,精准挂在箭矢之上。
“精准爆破。”
这是杨展亲口告诉萧云举的。
这招,是陛下专门为安南人设计的。
安南人最擅长钻林子,更擅长在林中埋伏。
当年攻安南,大明战兵吃过大亏。
精准爆破,就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
随后,燧发枪到位,改良火炮到位。
最后到的,让萧云举眼睛一眯。
一千坛火油。
和火油一同被送到的,还有王徵亲手打造的……火龙枪。
王徵曾私下对崇祯说过,他小时候吹羊皮筏子,吹出了后遗症。
腮帮子经常隐隐作痛,稍不注意就会流口水。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设计出了打气筒。
用竹筒做的,结构极其简陋。
但给羊皮筏子充气,绰绰有余。
也正是从那时候起,王徵踏上了一条,科技狂人里挨揍最多的不归路。
这个人,有个极其欠揍的习惯。
他会先把优点说得天花乱坠。
让人听得激动万分,然后开始摇头。
这个不行,那也不行。
用来锻造、提纯金属的蒸汽机,他弄出来了。
可,不是这里出问题,就是那里又卡住了。
今天解决了缸筒,第二天活塞又不顺了。
今天密封好了,明天压力泄露,力道不足。
虽如此,可崇祯心里清楚。
从零到一,才是最难的。
所谓的弯道超车,永远是建立在一的基础上。
王徵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极为难得。
毕竟他后来搞出的“自行舟”,也就是火船自航,本该是十几年后的产物。
目前知识储备还不够。
但思维边界,已经被彻底点破。
如今,论蒸汽机理论,王徵在大明无人能及。
只不过,材料跟不上。
而这块短板,正在被孙元化一点点解决。
照现在的进度,崇祯有足够的信心,三年之内,让蒸汽大卡车跑上大明的水泥路。
于是,在材料还没彻底解决之前,崇祯让他先干点别的。
真别说,王徵的动手能力是真的强。
崇祯只是提了两句,王徵就利用“业余时间”,从打气筒改出了火龙枪。
金属提纯,虽然还没达到理想程度。
可用来制作火龙枪,则绰绰有余。
这玩意,说白了就是一个针管造型。
原理也一模一样。
拉动内部皮塞,把火油抽进铁筒。
对准目标,用力挤压,喷射火油。
可以先放火箭,再喷火油。
也可以先喷火油,再放火箭。
单论先进程度,并不比大明现有装备强多少。
但它完美适配雨林作战。
而王徵最阴损的地方在于,他给火龙枪设计了三个喷嘴。
第一个最小。
喷射距离可达十丈。
第二个喷嘴,是花洒型。
可以大面积喷洒火油。
没错,是锅炉给他的灵感。
第三个喷嘴,最大。
五丈之内,一瞬间能把一整管火油,全部喷出。
这是用来重点照顾敌方将领的。
除了杀伤,火龙枪还有另一个妙用。
追踪。
安南人,最擅长钻林子。
一个闪身,就再难捕捉踪影。
可他们消失之后,一定会再次潜伏,等待偷袭。
而如今的大明火油,尚未精炼。
挥发慢,味道刺鼻。
一旦沾染,就很容易被发现。
火龙枪还没送出京城。
王徵,就被崇祯下令狠狠揍了一顿。
要不说这人贱呢。
崇祯连赏赐的名目都想好了。
这家伙不修边幅,可家里老婆孩子,总得吃好穿好吧?
结果王徵进御书房,开口就是一句。
“臣以为,火龙枪这个名字,有些名不副实。”
崇祯:?????
“虽然大型蒸汽机,还有些小问题没解决。
但完全可以做一些小型蒸汽机,下放军队。
以小型蒸汽机为动力,驱动大型打气筒进行压缩。
再设计点火装置、喷油装置,可焚敌于五十丈外。”
这话一出,崇祯大喜。
这他妈不就是火焰喷射器吗?!
试想,敌军骑兵冲锋至五十丈。
突然,烈焰如龙,高温火舌扑面而来。
那画面简直不敢想。
可崇祯还没兴奋完。
王徵,已经开始摇头。
“不行。
需要密封、坚固的储油罐。
不行。
就算有蒸汽机,充气也需要更强大的打气装置。
不行。
就算罐子和打气解决了,喷射开关、连接管道……”
最后,就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臣就是随便说说。
陛下别当真。”
崇祯看着他挠头,深吸一口气,抬手一指。
“面圣失仪。
拖下去……杖五!”
王徵猛然抬头。
还没等他说话,崇祯的声音再次响起。
“竟敢直视圣颜?
杖五!”
王徵彻底懵了。
我不是来领赏的吗?!
“陛下恕罪啊,臣……”
很显然,他不该张嘴。
因为话还没说完,崇祯的声音再次响起。
“好大的狗胆!
竟敢在御书房咆哮!
再杖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