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瑞图轻叹一口气。
“自陛下覆灭以朱纯臣为首的那批勋贵。
大明,注定不会再有真正的勋贵。”
儿子露出不解之色。
张瑞图看在眼里,解释道。
“是不是觉得,这与陛下追封戚继光的做法相悖?”
他摇了摇头。
“恰恰相反。
陛下要借此事昭告天下,封爵可以。
但……只能追封,不得世袭。
功,止于其身。
名,止于史书。”
他缓缓起身。
“让人收拾东西吧,这几日便起程回祖地。”
儿子一惊。
“为何如此匆忙?”
张瑞图笑了笑。
“陛下既给了定心丸,能以内阁大臣之身致仕归乡,已是光宗耀祖。
有些事,只能由老夫去做。
京城接下来要发生大事。”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拍了拍胸口。
“为父老眼昏花、心也不够硬。
再待下去,怕是要被误伤。”
张瑞图只给了李志明五十两。
不是因为吝啬,而是因为他真的没多少银子。
更因为,在他看来,李志明的“诊金”,只值这个价。
你可以去敲诈钱谦益,但我张瑞图屁股干净。
不怕告黑状。
张瑞图不是蠢货。
蠢货,哪怕去巴结魏忠贤,也坐不到内阁大臣。
相反,他很聪明,也很有能力。
只是,现在的大明,能力在他之上、年纪更轻者,一抓一大把。
不说毕自严,单是王家彦、金声、钟如意这些后起之秀,便足以将他甩在身后。
此刻,张瑞图神清气爽。
因为陛下给得已经够多了。
修路、整饬朝堂、推行政务变革,这些足以改变国运的大事,他全部参与其中。
而如今,又能从内阁平稳落地,全身而退。
史书之上,必然有他浓墨重彩的一笔。
当日,内阁大臣张瑞图上书。
请旨重修京城忠烈祠,使之享天下香火。
忠烈祠,起于太祖朱元璋。
供奉的是,大明文武忠贞之臣。
后来,又纳入历代忠臣良将。
各地州府县城,亦皆有忠烈祠、英烈祠。
甚至县地,也会为战死兵卒立祠祭奠。
可随着岁月推移,财政败坏、天灾兵祸不断,忠烈祠已残破荒废。
香火断绝。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寺庙遍地而起,香火鼎盛。
佛像镀金,甚至有人耗费巨资,铸造纯金佛像,只为求一句。
人丁兴旺,生意兴隆。
保他们平安顺遂的,真是佛像吗?
是那一声声温吞的,“阿弥陀佛”吗?
不是。
保他们平安的,是战场上那些挥刀洒热血的兵卒。
让他们免于战火的,是冲锋时撕裂喉咙的嘶吼。
是临死前的怒骂,是闭眼前仍望向家乡的低声呢喃。
崇祯从未公开贬斥过宗教,但也从未召集寺庙僧众,为大明祈福。
道门被调动,遍洒天下。
唯独佛门,没有收到任何旨意。
依旧吃斋念佛,劝人向善。
却从未拿出香火钱赈灾,修路。
更未助朝廷围剿白莲教。
大明有道录司,掌天下道门。也有僧录司,掌天下寺庙。
如今,道录司已归位。
而僧录司,崇祯连提都未提。
用意,已然明白。
于是,张瑞图的这道奏疏,言辞激烈到了极点。
激烈到,把崇祯、天启两代皇帝,把满朝文武,把士子、百姓,一并骂了进去。
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不明白,那个一向夹着尾巴做人的张瑞图,为何会突然暴起?
谁给他的胆子?
不想活了吗?
昨日上书,今日开朝。
张瑞图在皇极殿中,唾沫横飞,骂了整整半个时辰。
骂到崇祯脸色铁青,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骂到最后,猛地一指杨嗣昌。
“修缮忠烈祠,归礼部祀祭清吏司!
忠烈祠荒废至此,礼部尚书、侍郎,皆当斩!”
这一句,连内阁首辅孙承宗的脸色,都黑了下来。
你骂杨嗣昌也就罢了,袁可立自任礼部尚书后,压根没回京。
忠烈祠荒废,牵扯数代,责任复杂。
你借题发挥尚能理解,可把袁可立拖下水,这就过了。
但张瑞图,连看都没看已经起身的崇祯。
更没理会孙承宗回头看来的目光。
他只是继续。
“成祖永乐十年,重建南京大报恩寺。
历时十九年,耗银二百四十八万两!
宣德十年至成化十五年,朝廷拨银扩建寺庙,一百七十四万两!
万历二十六年,北京仁寿寺、万寿寺,耗银一百二十一万八千两!
万历二十九年,重修千佛寺,银三十六万三千六百两!”
一桩桩,一笔笔,如同铁锤,砸在朝堂之上。
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事,但从未有人,敢这样算账。
从成祖到天启,大明修寺造佛,花费银两超过一千五百万两!
张瑞图朝崇祯躬身。
“陛下。
我大明不是没有银子,也不是修不起忠烈祠。
只是,银子都拿去修了庙,盖了佛殿。”
他猛然抬头,双目赤红。
“宁愿向泥像祈求平安,也不愿为为国战死的先烈,上这一炷香!
陛下!
此举,乃本末倒置,这与背弃列祖列宗有何区别!”
话音落下。
噗通一声。
张瑞图双膝跪地。
“陛下!
列祖在天,亦心寒矣!
吾等,皆为不孝之徒!”
皇极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群臣垂首,无人敢言。
张瑞图所言,如同重鼓,在所有人脑海中轰然炸响。
崇祯脸色阴沉,双眼眯起。
孙承宗满门战死,无一生还。
周遇吉夫妇死战不退,城破之时,其夫人面跪京城自焚。
还有无数无名之人,血洒边关。
后世如何做的?
佛诞成节,趋之若鹜。
明星过寿,撒钱如雨。
唱跳狂欢,万众追捧。
可那些为家国,为民族战死的先辈,还有多少人记得?
如果他们看到今日之种种……
当年,他们是否还会义无反顾地冲向敌人?
良久。
死寂的皇极殿中,崇祯的声音响起。
“……当如何?”
孙承宗闻言,出列。
“禀陛下,臣赞同重修忠烈祠,令其享天下万民香火!”
话音未落,李邦华出列。
“陛下,臣以为,既重修忠烈祠以供奉我大明英魂。
则不论官职高低,凡我大明军人,立下大功者。
哪怕只是一名小卒,亦当有资格入祠受祭!”
工部尚书韩爌出列。
“臣,附议!”
紧接着,户部尚书毕自严、吏部尚书房壮丽、礼部左侍郎杨嗣昌等人,几乎同时迈步而出。
“臣等,附议!”
再之后,满朝文武齐齐躬身。
“臣,附议!”
崇祯目光沉静,语气却斩钉截铁。
“此事,不得拖延。
首辅,内阁,即刻协调六部运作。
迎我大明英烈……归位!”
早朝散去。
崇祯依旧一字未提寺庙。
可这一切,早已被《明刊》完整记录。
随后,发行天下。
百姓对寺庙本无恶感。
可当“一千五百万两”这个数字,被堂而皇之地摆在所有人面前时。
人心,注定要变。
和尚不作恶,吃斋念佛,劝人向善。
他们不影响旁人。
可他们也不耕作,不产出,不反哺朝廷和百姓。
他们唯一的“工作”,就是念经。
可念经,也要吃饭、穿衣、住房。
这些是从哪里来的?
百姓之所以一直不反感,是因为他们以为这些僧人的用度,是朝廷供养,是国库出钱。
可当他们突然发现,原来这些肥头大耳、只会念经的和尚,吃住皆是他们纳税所供。
那份“事不关己”,便会瞬间瓦解。
而这一点,《明刊》早已铺垫多年。
国库、税赋、徭役、百姓生计之间的关系,早被一遍遍讲透。
崇祯不怕让百姓知道,其实他们一直在交赋税。
在他们买的每样物品之中,皆有赋税。
因为他要培养他们要有主人翁意识,要让他们明白,这些银子不是交完就是终结。
而是要让他们去追问,这些银子最后都用在了哪里。
是否应该,是否得当。
于是,《明刊》不仅刊印了朝堂上的争论,还附上了所有数据。
包括,大明境内寺庙数量、僧人总数、寺庙所占土地、以及自建国以来,寺庙所免除的赋税总额。
两百多年累积下来,数字之庞大,令人头皮发麻。
不止百姓被吓到。
连许多朝臣,看完都沉默了。
连番开炮之后,张瑞图上书。
请致仕。
理由简单,臣病了。
太医院首座李志明诊断,臣脑中,生有蓝弦子。
老张临走之前,顺手坑了李志明一把。
让那狗日的知道,老夫的银子不是那么好拿的。
王承恩站在御书房外,仰头望着高悬的烈日,长长叹了口气。
皇爷的每一个决定,都藏着深意。
没有一句话是多余的,没有一个动作是随意的。
可惜,自己一样也看不透。
你说张瑞图这人垃圾吧?
可若把自己放在他的位置上,别说领会皇爷的用意,便是做到张瑞图这步,自己也是万万不能的。
“唉……”
王承恩以前,心里多少还有点不服。
总觉得曹化淳、方正化能做的事,自己也能,甚至能做得更好。
可现在,这点隔阂没了。
彻底没了。
自己啊,就老老实实守在皇爷身边,伺候好衣食住行,便已是天大的福分。
老奴是笨了些,可老奴有个好主子。
你说气人不?
王承恩的变化,崇祯看在眼里。
这,正是他最想看到的。
不要去和那些“天赋异禀”的死太监去比。
做自己,挺好。
张瑞图是致仕,不是辞官。
两者,待遇天差地别。
致仕,可保留冠带,享受俸禄。
于是,老张腰杆挺直,在朝臣注视之下,从容告别。
张瑞图致仕,内阁空出一席。
袁可立久在地方未入京,次辅之位,同样空缺。
李邦华身为都察院左都御史,不得入阁。
于是,毕自严全票通过。
入阁,并担任内阁次辅。
这位户部尚书,终于登上了两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权力巅峰。
他背着手,一步三摇的晃进内阁。
“哟,都忙着呢?”
孙承宗没搭理他,韩爌等人微微拱手。
“哎呀,第一次入阁,很多事都不懂。
还望诸位大人,多多提点啊。”
房壮丽冷哼一声。
“我大明内阁,向来松散无纪。
户部的折子全丢了。
还请毕大人,严查是何等宵小,竟敢偷走内阁中的户部奏折。”
毕自严笑嘻嘻地来到他面前。
“哎呀,本来以为没机会进内阁了。
谁成想,一下子成了次辅。
房大人,您说气人不?”
这两人不对付,与公务无关,纯粹互看不顺眼。
次辅之位,按资历,本该是房壮丽。
结果却落在了最晚入阁的,毕自严头上。
毕自严,爽得很。
可这份爽,还没来得及彻底释放。
一道圣旨,送入内阁。
吏部尚书房壮丽,同为次辅。
房壮丽端起茶盏,哈哈一笑,看向毕自严。
“你说……气人不?”
内阁事务繁忙。
当下第一要务,安南之战。
陛下未设督军,朝臣也无人提议。
粮草、军械等等,正源源不断调往云南。
这是崇祯登基之后,第一次对外开战。
所有人都明白其重要性,无人敢怠慢。
更何况,以如今大明的底蕴,支撑一场对安南的战事,并不吃力。
毕自严忙完自己那一摊,端起茶盏,美美喝了一口。
随后转头看向房壮丽。
“陛下命舞乐进京献贡。
本意是借机提升少数民族在大明的地位,使其归心。
不过,在本阁看来,根本不用那么麻烦。
房大人老当益壮,当可再娶一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