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当日,才夜半三更,紧急大朝会的钟鼓便已敲响,沉闷而急促的声音传遍京城,让无数的官员连夜起床来上朝,预示着这将是一个决定帝国命运的时刻。
金銮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昨夜八百里加急的战报内容,虽还未正式明发,但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在文武百官中私下传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
此刻,人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焦虑,甚至是绝望。
如此多的烽烟四起,怕是大昭两百年来第一次啊!
偌大的殿堂,竟安静得只闻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和殿外寒风的呼啸。
珠帘之后,太后上官嫣儿端坐,凤冠下的脸庞略显苍白,也有些慌乱。但只要看到她身旁站着不动如山的小苏子,她的心便放松了许多。
“有他在……真好!天塌不下来!”
苏无忌立于百官之首,龙椅之侧,面色如常,仿佛殿外席卷半个帝国的烽火与他无关。
但眼下这种平静,只会让文武百官觉得他是在装腔作势,更加不屑!
这时,司礼太监的声音打破了死寂:“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短暂的沉默后,如同油锅中溅入了冷水,朝堂瞬间“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自然有本启奏,怎么可能没本!”
“太后!太师!祸事了!天下皆反,社稷危在旦夕啊!”一名老臣颤巍巍出列,声音带着哭腔。
而有他带头,剩下的朝臣们也纷纷出列,哭喊不断!
“四境烽烟,卫所兵一触即溃,这……这可如何抵挡?”
“叛军势大,檄文蛊惑人心,听说各地都有愚民响应……”
“京城……京城会不会有危险?”
“四境皆敌,八方起火,这……这可如何是好!”
“莫非……莫非天真要亡我大昭?”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文官们大多脸色惨白,六神无主。他们只知道读狗屁四书五经,何曾真正经历过这等遍地烽火,江山倾覆的险境?
不少人心底已开始盘算后路,甚至暗自后悔当初和帝党分的太清了。
这要是叛军真打回来,皇帝亲政,那帝党的好日子怕是要来了啊!
而他们这些中立党,后党,乃至于苏党,是不是都会被清算啊?!
与这恐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帝党残余成员眼中难以抑制,近乎狂热的欣喜!尤其是帝党最后的脊梁——礼部侍郎李明辅!
他此刻听到天下皆反,尤其是安亲王与魏国公打出“清君侧,迎君王”旗号的消息,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顶门,眼前一片光明!
机会!天大的机会来了!苏无忌的报应到了!帝党翻身的时候到了!
他终于,熬出头了!!!
于是,他按捺住激动到颤抖的心情,深吸一口气,越众而出,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种悲天悯人仿佛为国为民的腔调道:
“太后娘娘!苏太师!列位同僚!值此国难当头,社稷危亡之际,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李爱卿说吧。”太后回答。
“咳咳!”
李明辅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正气凛然道:“臣闻,安亲王乃陛下嫡亲兄长,魏国公乃世袭罔替之开国勋贵,皆是我大昭之宗亲股肱,朝廷之柱石!此次起兵,檄文所言虽有过激,然其核心,无非是恳请太后娘娘归政于陛下,诛除权宦苏无……咳咳,清除陛下身边之奸佞,使天子得以亲政,乾坤得以匡正!”
他偷偷瞥了一眼苏无忌,生怕自己说的太过被苏无忌一掌当场打死!
但见对方神色淡漠,他心中稍定,继续慷慨陈词道:“依臣愚见,安亲王与魏国公,名为‘反叛’,实为‘诤谏’,不过是想让陛下亲政而已!虽有刀兵之过,但其心或可悯察。说到底,这是我皇族与勋贵内部之事,是自家人之间的误会与争执啊!”
他这话一出,不少惧怕战祸,只求苟安的文官,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顿时亮了。是啊!自家人打自家人!何必动刀动枪,血流成河?若能安抚下去……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啊!
李明辅见有人意动,心中更喜,声音愈发恳切,图穷匕见道:
“既然如此,何不顺势而为,化解干戈?臣斗胆建议:太后娘娘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不妨……不妨效仿古之贤后,主动撤帘归政,还大权于陛下!”
“同时……嗯,清除朝中某些确实引起众怒,惹得天怒人怨的……权臣!如此,安亲王与魏国公‘清君侧’之名既失,叛乱自然失去了借口,必然不战自退!四方藩王,沐王府,西域诸国,见朝廷内部和睦,天子亲政,也定然会偃旗息鼓,重新归附王化!”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仿佛自己便是那挽狂澜于既倒的国之栋梁,滔滔不绝道:“此乃釜底抽薪之策!既可免去刀兵之灾,生灵涂炭,又可全太后娘娘贤德之名,更可迎回陛下亲政,实乃三全其美!望太后娘娘与苏太师明察!此乃忠言,逆耳利于行啊!”
“妙计!妙计!”
“臣附议!李大人所言甚是!”
“臣也附议!自家人何须动刀兵?和谈为上!”
“臣一样附议!太后归政,陛下亲政,叛军自然无话可说!”
“臣等全都附议!请太后与太师为天下苍生计,忍一时之气!和平为贵!和平为贵啊!”
“紫禁城刚经过一场大战,实在经不起折腾了!”
一些早就被战报吓破胆又对苏无忌专权暗自不满的文官,纷纷出言附和。
一时间,金銮殿上,“太后归政”,“诛除权奸”,“罢兵和谈”之声竟甚嚣尘上!仿佛只要牺牲掉太后和苏无忌,这泼天大祸便能消弭于无形。
毕竟这些文官天生就怕死,更怕失去手上的权力,是天然是主降派!
身居高位久了,只想偏安,不思进取!
珠帘之后,太后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凤袍,指节发白。她气得浑身发抖,这些人……这些平日里满口忠君爱国,道貌岸然的臣子,大敌当前,想的不是同仇敌忾,而是急不可耐地要牺牲她,去换取敌人的“退兵”?何等无耻!何等愚蠢!
其中不少竟还是她的后党心腹!
她真是瞎了眼,怎么宠幸了这么一群废物!
帝党残余更是心中狂喜,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而就在这“和谈”之声几乎要占据上风之际!
一声清晰的嘲讽与冰寒的冷笑,如同锋利的冰刃,骤然切断了所有嘈杂。
“呵呵。”
苏无忌缓缓转过身,面向那些鼓噪的官员,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淡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睥睨与森然。
“好一番‘忠君爱国’‘顾全大局’的慷慨陈词!”苏无忌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一切噪音,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心头,道:“李明辅,还有你们……!”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些附和的官员,凡是被他看到的人,无不心底一寒,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低下了头颅!
“叛军铁蹄已踏破山河,屠刀已架在百姓颈上!尔等不思破敌之策,御辱之方,反而在此大放厥词,妄图以妥协退让,自毁长城来换取敌人‘息怒’?”苏无忌的语气充满了不屑与质问,道:“你们扪心自问!安亲王与魏国公起兵,真是为了陛下亲政?真是‘自家人闹别扭’?”
他猛地提高声音,声震殿瓦:“他们是为了他们自己的权势!是为了裂土封王!是为了那‘监国摄政’乃至更高的位置!檄文中污蔑太后,构陷本官,甚至编造秽乱宫闱此等丧心病狂之言,你们是眼瞎了看不见,还是心黑了装作看不见?!”
“将这等狼子野心之徒视为‘自家人’,将这等要将太后与本官乃至皇后置于死地的举动视为‘诤谏’,李明辅,你是读书读傻了,还是……本就与叛军暗中勾结,在此扰乱军心,为敌张目?!”
“我……我没有!”李明辅被这诛心之问吓得脸色煞白,慌忙辩解,道:“臣……臣只是一心为国,不忍见兵连祸结……”
“好一个‘一心为国’!”苏无忌厉声打断,道:“太后垂帘,乃先帝遗命,百官共推,名正言顺!陛下聪慧,正在进学,待其成才,太后自会归政,此乃朝廷定议,天下皆知!何须叛军‘清君侧’来指手画脚?尔等此刻逼宫,要太后归政,与叛军檄文里写的,有何区别?!这不是响应叛军是什么?!这不是动摇国本是什么?!”
他步步紧逼,气势如虹,压得李明辅等人喘不过气。
“至于诛杀所谓‘权奸’以求和?”苏无忌冷笑更甚道:“更是天真愚蠢,自取灭亡!今日他们能以此为由起兵,明日便能以其他借口再起刀兵!今日我们退一步,明日他们便敢进十步!妥协换不来和平,只会让豺狼更加贪婪!唯有以战止战,以杀止杀,彻底消灭叛军,方能换来真正的太平!”
他猛地转身,面向珠帘,躬身抱拳,声音斩钉截铁:“太后娘娘!值此国难之际,正需上下同心,共御外辱!然朝中竟有如此懦弱无能,首鼠两端,甚至通敌之辈,散布投降谬论,扰乱军心民意!此等行径,无异于在将士背后捅刀,在国门之内资敌!不杀,不足以正朝纲!不杀,不足以定军心!不杀,不足以向天下表明朝廷平叛之决绝!”
他直起身,目光如电,扫向瘫软在地的李明辅和那几个附和最起劲的官员,吐出的字眼冰冷无情:
“奸臣真是一个个自己跳出来了!李明辅是头一个,剩下便是这些人!”
“传本太师令!”
“礼部侍郎李明辅,妖言惑众,动摇国本,通敌叛国,推出午门立斩!”
“附议李明辅罢兵求和,逼迫太后之言者,全部拿下,押入诏狱,严加审讯,查明是否有暗通叛军之行!凡有通敌证据者,皆斩!”
“从今以后,金銮殿上,再有敢言‘和谈’“归政’以媚敌者,视同叛党,格杀勿论!”
苏无忌之前留着这些帝党残余,一是因为没有借口杀他们,二是给他们一个洗心革面的机会。
但既然他们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苏无忌拿他们的人头祭旗了!
大战在即,刚好需要人头整顿风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