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挟着腥气的海风,从沧海城外呼啸席卷而来。
顷刻间,风炸开阴柔男子披散的长发,发丝纷乱翻飞。
转瞬之间,四处汇集的火把骤然亮起,火光铺在他苍白消瘦的脸上。
阴柔男子瞳孔猛地一缩,视线尽头尘土翻涌,群群战马浑身肌肉紧绷宛若钢铁,碗口大小的铁蹄狠狠碾裂地面。
这时……滚滚烟尘里一道身影策马爆射而出,身先士卒。
是塔娜!
“敌袭!”阴柔男子骤然转头,冲着身侧的九鬼海真厉声嘶吼。
千钧一发之际……
“咻!”
利箭破风长鸣,横穿旷野,撕裂沉沉夜幕,直取他心口而来。
“危险!”
“锵——!”
火星四溅,就在箭镞即将触碰到男子的刹那,一道黑影凭空掠至他身侧,长刀横挥,硬生生将疾驰而来的箭矢劈断。
二人齐齐抬眼望向城外,镇北军阵列之中,宁远正手持长弓,弓梢还微微震颤。
那黑影抬手扶了扶头顶斗笠,透过薄纱看向惊魂未定的阴柔男子,语气平缓:
“大人,镇北军终究还是来了,看来先前是您多虑了。”
城头的九鬼海真当即叫停麾下攻势,快步冲到垛口远眺奔袭而来的镇北军,放声大笑:“军师,您果真料事如神!”
“这条计策绝妙至极,这群镇北军还是主动前来送死!”
阴柔男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暗自哭笑不得。
近来为图谋黑火药秘法,他日日神经紧绷,反倒有些草木皆兵了。
念及此处,他余光看向欣喜若狂的九鬼海真,眼底掠过一丝阴毒。
一切都在按照自己的计划走。
对就这样……
城内另一侧,南府军早伤亡惨重。
眼见倭寇尽数调转兵力,矛头齐齐对准城外的镇北军,沈君临心底最后一丝期盼彻底落空。
他仰头望着夜空,无力长叹,恨铁不成钢道:“那小子终究还是赶来了。”
一旁的顾墨心中五味杂陈,欣喜之余更多的是深重忧虑。
镇北军虽来了,可他们当真能抗衡倭寇的火绳枪与黑火陶罐?
答案似乎是否定的。
宁远南下带来两万余兵马,奈何硫磺石矿藏稀缺,军中黑火药储备不足,根本没法和倭寇的火器形成制衡。
可事实,当真如此吗?
城外旷野之上,一排排鸳鸯阵已然整齐列阵。
阵前两名士卒手持厚重藤甲盾牌,这些时日,全军为磨合这套阵法日夜操练,可终究从未经历过真正实战,不少人心中是没有底气的。
其中一处鸳鸯阵里,独眼男人抬手擦去额间冷汗,回头望向阵列后方的宁远。
宁远神色沉静淡然,这份从容也悄悄抚平了一众士卒心底的慌乱,给了众人不少底气。
“不要害怕,相信我,能不能打开城门,就要靠你们了。”
“趁着他们没有反应过来,必须尽快贴近城门,明白?”
独眼男人颔首,“交给咱们。”
城头上的九鬼族人望见镇北军摆出的鸳鸯阵,当即哄堂大笑。
在他们眼中,自家火绳枪在沧溟州所向披靡,向来能以少胜多,鲜有败绩。
纵然是北方大规模骑兵冲锋,到了这片南疆土地,火绳枪便是无可撼动的霸主。
九鬼海真明白。
若日后想要与中原各路诸侯逐鹿天下,沧溟州势在必得。
此地盛产富饶硫磺石,正是大批量炼制黑火药的根基。
“全军推进!”
没有半分迟疑,手持藤盾的士卒迈步向前,整排鸳鸯阵缓缓压向城墙。
九鬼海真眉头紧锁:“当真敢直面火器冲上来?”
待阵列踏入火绳枪射程,他骤然挥手下令。
“砰砰砰!”
城头垛口火光齐喷,无数火绳枪同时击发,灼热弹丸撕破空气,密密麻麻朝着下方鸳鸯阵射去。
“举盾!”
前排士卒齐声大喝,层层藤甲盾瞬间连成一片盾山。
漫天弹丸狠狠砸落在柔韧的藤盾之上……
独眼老兵吓得紧紧闭上独目,耳边震耳的枪响几乎震软他双腿。
可下一秒,一幕令城头的景象,让所有人瞠目结舌。
柔韧厚实的藤甲卸去了弹丸的冲击力,高速飞来的铅丸撞在盾面,竟尽数反向弹飞出去。
独眼男人猛地睁大仅剩的完好右眼,满脸难以置信。
这薄薄藤盾,居然真的挡住了倭寇所向披靡的火绳枪?
这怎么可能!
“这绝无可能!”
城头之上,九鬼族人的笑声戛然而止,刚刚还一脸自得的阴柔男子脸色也瞬间僵住。
谁都不曾料到,在沧溟州横扫战场的火绳枪,竟会被他们瞧不上眼的藤甲盾克制。
这太特码的扯了。
“全线压进!”趁着倭寇来不及反应,独眼男人怒吼,整支鸳鸯阵迅速向前推进至城门之下。
不等城头倭寇回过神来,士卒们,将从盐海城倭寇手中缴获的黑火药堆在城门,引燃引线。
“轰——!”
剧烈的爆炸声轰然炸开,厚重城门瞬间四分五裂,整座城池都跟着剧烈震颤。
“不好!他们竟也持有黑火药!”
一切为时已晚。
九鬼族人反应过来的刹那,镇北军发起全线冲锋。
前排轻骑兵高举藤盾,顺着炸开的城门杀入城内。
城头的九鬼海真一把揪住身旁手下,厉声咆哮:“全都愣着干什么!搬黑火陶罐,快点!”
话音未落,城内陡然响起震天的军队呐喊。
“怎么回事?”城头众人慌忙转头回望,脸色齐齐惨白。
沈君临率领残存的南府军从城内腹地杀出,前后夹击,彻底困住了城内倭寇。
先前倭寇为抵挡南府军,早已消耗大半黑火药储备,谁也没料到镇北军会靠着藤盾阵法炸开城门,直闯内城。
九鬼海真一把夺过士卒刚抬上来的黑火陶罐,双目赤红,咬牙点燃引线,便要朝着涌入城门的镇北军抛掷下去。
就在这生死一瞬——
策马冲锋在前的宁远抬手拉满长弓,弓弦嗡然震响。
“咻!”
利箭破空而出,噗嗤一声精准贯穿九鬼海真的咽喉。
“哐当”一声,燃着引线的黑火陶罐脱手坠落在城头地面。
“危险!”阴柔男子面色骤变,猛地向侧面翻滚躲开。
“轰!!”
落在地上的陶罐引线引燃了城头堆放的所有黑火陶罐,连片爆炸瞬间掀起漫天火海。
城头惨叫此起彼伏,十余名九鬼一族核心亲信尽数被烈火吞噬,浑身燃着火苗挣扎数下,便从城头坠落,当场气绝。
“先生,您快看那套阵法!”
杀入城中的鸳鸯阵不仅完美克制火绳枪,就连倭寇赖以近战的倭刀,也完全讨不到半点便宜。
上万倭寇军心彻底溃散,只要撞上鸳鸯阵的藤盾与刀枪,便再也生不出半分抵抗之心。
大批倭寇四散奔逃,作鸟兽散去。
“先生,此地不宜久留,再不走我们便要被敌军合围了!”头戴斗笠的黑影看向身侧阴柔男子,急声催促。
阴柔男子轻轻叹了口气,无奈摇头:“本想借这场战事一箭双雕,如今计划落空,也罢,我们撤吧。”
好在他还有退路,只是可惜没有做掉宁远。
另一边,宁远策马入城,与沈君临顺利碰面。
倭寇大败溃逃,深夜的沧海城内火光冲天,四处回荡着凄厉的惨叫。
沈君临一把拉住宁远,急声提醒:“宁远,快去追!我看见暗影卫的魏无限了,万万不能放他逃走!”
“魏无限?”宁远微微一怔,迅速环顾四周,“他在哪儿?”
沈君临本就身负重伤,话说到一半剧烈咳嗽起来,面色惨白如纸:“城中必定藏有密道,恐怕已经脱身了。”
“城内残寇你不必理会,魏无限才是最大的祸患。”
“我有很强烈的预感,他勾结倭寇,目的就是觊觎黑火药的炼制秘法,务必将他截杀,快去!”
“明白!”
宁远当即翻身上马,猛地一扯缰绳,声音回荡苍白城上空:“塔娜,带陌刀营!”
“干死那傻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