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司宸没松，反而顺势拿过她手里的刀，动作利落：“你去旁边等着，我来。”
“不用……”
“难道你想切到手，让我送你去医院？”他抬眼看向她，淡笑道，“还是说，你想让我吃带着血的番茄炒蛋？”
林亦说不出话，只能退到厨房门口，看着他熟练地处理食材。
灯光映在他侧脸上，少了平时的冷硬，多了点烟火气。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好像也见过类似的场景，只是记不清了。
“想什么？”尹司宸回头看她，手里正在打鸡蛋。
“没什么。”林亦别过脸，看向客厅的落地窗，“你平时自己做饭？”
“偶尔。”他应了一声，“忙的时候都是阿姨做，或者外面吃。”随后他又说，“比你这半吊子强点。”
林亦没反驳。
她确实不擅长做饭，平时要么吃外卖，要么凑活吃点面包牛奶，西餐也是图方便。
没多久，两道菜端上餐桌，一盘番茄炒蛋，一盘清炒时蔬，还有两碗米饭。
菜色普通，却有股家常的香味。
两人相对而坐，没说话。
林亦尝了口番茄炒蛋，味道居然不错。
“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她随口说道。
“意外？”尹司宸抬眼看她，“还有更让你意外的。”
林亦没接话，低头吃着饭。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让她有些不自在。
吃完饭后，林亦主动收拾碗筷。
刚把盘子放进水槽，就被尹司宸拦住了：“放着吧，阿姨明天来收拾。”
“不用，我自己弄。”她打开水龙头，没注意到水龙头的角度不对，水花溅到了衣服上。
“别动。”尹司宸走过来，抽了张纸巾，俯身帮她擦胸前的水渍，他动作很轻。
林亦浑身一僵，猛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语气慌乱：“我自己来。”
尹司宸的手停在半空，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他没再上前，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她擦着衣服，声音低沉：“十年前，你也这样，一点都不喜欢别人碰你。”
林亦的动作停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闷得发疼。
十年前的记忆碎片涌上来，模糊又尖锐，让她不敢细想。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避开他的目光：“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尹司宸凝视着刻意与他拉开距离的女人，还是叫住了她：“林亦。”
林亦闻声停步，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你就没有话要对我说吗？”他沉声问到。
多年前掷出的回旋镖，此刻正中眉心。
林亦沉默良久。
那些被她封存的过往在心底翻涌，父亲饮弹自尽的那天。
尹家围住林宅的车辆，还有尹司宸那时拉住她时那双通红却无力的眼睛。
“抱歉，”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当年我只能那样离开。每次看到你，我都会想起我父亲……那份痛太真实了，我没办法继续和你在一起。”
她深深汲气，继续说：“司宸，我们就到这里吧。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愿你……一切都好。”
她知道尹司宸没有错，尹家或许也没有错。
可她不是圣人，她无法原谅那段记忆里的任何人，包括无能为力的自己。
尹司宸沉默地看着她。
当年她走得决绝，如今他已有能力护她周全，她却不再需要了。
“别人都说我狠，”他忽然轻笑一声，声音哑得厉害，“跟你比，我自愧不如。”
“想好了？”他哑声问道，“真要桥归桥，路归路？”
“想好了。”林亦看着他，“很早以前就想好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林亦转身离开，没再回头。
客厅门轻轻合上。尹司宸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
BCF媒体集团十六楼的办公区。
休息室里弥漫着一股咖啡的气息。
李曼的高跟鞋声比人先到。
她将一份打印出来的数据报告拍在公共区的长桌上。
下巴微扬，声音里是压不住的亢奋：“都看看！陈教授专访，上线24小时，全平台流量断层第一！热搜前五占了俩！”
她环视四周，目光尤其在林亦的位置顿了顿，“事实证明，现在做内容，不能再抱着老古董的思维！”
“观众要的是故事，是冲突，是能让他们在饭桌上聊起来的话题！什么严谨客观，那是教科书，不是流量密码！”
几个善于察言观色的同事立刻围上去，恭维声此起彼伏。
“曼姐出手就是不一样！”
“那篇稿子写得真绝，把陈教授那点事儿挖得......啧啧，没想到学界泰斗年轻时也这么精彩。”
“还是曼姐懂市场！”
林亦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屏幕冷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点开那个热度飙升的链接，标题刺眼——《清誉之下？独家深挖陈启明早年“激进圈”秘辛》。
文章里，她辛苦采访来的，关于陈教授学术思想脉络和育人理念的扎实内容被大幅删减。
取而代之的是大量捕风捉影的渲染，刻意放大陈教授几十年前在特定历史环境下。
早已自我扬弃并多次公开反思过的某些学术观点争论。
并暗示其与当时某些非主流文化圈子的“隐秘关联”。
行文用词暧昧，引导性极强，完全是一套将严肃学者娱乐化，私事化的狗血叙事。
这不是她的专访。
这是把她提供的素材，敲碎了，混上污泥，砌成了一堵吸引眼球的“八卦墙”。
她合上电脑，起身走到李曼面前。
周围的嘈杂低了下去。
“李曼”林亦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这篇报道，基于我的采访，但核心事实和基调被严重扭曲。”
“已经构成对陈教授名誉的侵害。我要求立即撤稿，或发布更正声明。”
李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抱起手臂：“林亦，稿子是我终审签发的，所有责任我承担。”
“数据就是最好的证明！观众用点击投票，他们爱看这个！你那套学院派的真实，没人感兴趣。”
“这不是兴趣问题，这是新闻底线。”林亦直视她。
“陈教授是享受特殊津贴的专家，他的学术声誉和社会形象，不是娱乐消费品。你这样写，会带来严重后果。”
“后果？”李曼嗤笑，压低声音，“能有什么后果？一个退休多年的老学究，还能翻了天？”
“再说了，我这里面哪句话是假的？都是‘据传’‘据悉’、‘有迹象表明’......法律都管不着！”
“林亦，你刚从国外回来，不懂国内行情，我不怪你。但别挡大家的财路。”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
林亦知道，李曼眼里只有流量和随之而来的业绩、奖金。
新闻伦理和对他人的尊重，不过是碍事的绊脚石。
她不再争辩，转身回到座位。
她没有像李曼预想的那样去总裁办公室哭诉或吵闹。
而是做了一件更“笨”也更彻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