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笺用了很长时间才安抚下他的情绪。
她抬手摩挲过他眼尾潮湿的泪痕,将他拉开一些。
“我不是要推开你,我是想和你好好说话。”
太一不聿的眼泪被风吹干许多,怔了怔,忘记抱紧她。
“但你这样,我们说不成,不是吗?”
唐玉笺以极大的耐心安抚着他,像在触安抚一只流浪多年,终于重逢主人却仍惊魂未定的猫。
她像是打结毛发一样温柔地理顺他不安的心,安抚他认为随时会被抛弃的恐慌。
“我还记不太清发生过什么,我需要你来帮助我。”
太一不聿像是被她说服了,嘴角动了动,想露出笑来。
可表情做起来却更像在哭。
倒映在唐玉笺的眼中,有点可怜。
她思绪混乱,不记得梦境中具体发生了什么。
就像从一场深沉的梦中醒来时,总会忘记梦见了什么一样。
她只知道自己似乎在过往中走了一遭。
“我之前是在做梦吗?”
太一不聿贴近了她,点头,“你第一次进入梦妖之梦时,无法回忆起以前的事,是因为你神魂不全。”
“什么叫神魂不全?”
“若你神魂完整,梦妖能在不伤及神魂的情况下搜魂,勾勒出你平生过往。”
唐玉笺问,“所以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了让我找回剩下的神魂,从而入梦?”
“算是。”太一不聿点头。
“那我剩下的神魂在哪里?”
想来应该是找到了,不然她怎么会在梦中看到前世过往?
太一不聿忍受不了面对面的距离,膝盖贴在地上,半跪在唐玉笺面前,怜惜地抬手碰了下她的脸颊,问她,“现在你能想起来多少?”
唐玉笺摇头,“断断续续有一些,但无法连贯起来。”
“因为还未补全。”
他想要摸她的额头。
可过分亲昵的姿态让唐玉笺不适。
她对太一不聿的印象,还停留在亲眼看见他逼上天宫的场景,畏惧居多。
太一不聿也不逼她,眼睫颤了一下,将手放下。
一个寻常的动作被他做得格外可怜。
漂亮的琥珀瞳积起雾气,好像又要掉下泪来。
唐玉笺知道他此刻情绪不稳,不敢刺激他,“你先继续说。”
“一百年前,我留住了你的肉身,但你的神魂大片消失,所以无法让你以画复生。”
“我留住了你零星魂魄,存在红莲魂灯中,你还有一小部分神魂被卷入琉璃真火,随着凤凰一同涅槃。或许那是凤凰想借这部分神魂溯源,为你重塑肉身……可你的魂魄似乎为天道所不容,凤凰也因涅槃失了记忆。”
他轻抚唐玉笺额头,“玉笺,你可知,此为天道干预。”
唐玉笺后背隐隐发凉,“什么意思?”
“天道不愿让你活着。”
说到这里,太一不聿眼神又狠戾起来,“天道极为六界法则,想要打破天道命数,也不是绝无可能。”
“那要怎么做?”
他勾唇,话里透着一股张狂,“让这六界尽数倾覆,重塑一个新的天地。”
唐玉笺连忙打断,换了话题,“那我这次进入极乐画舫是怎么回事?画舫也是我的梦吗?”
“画舫是真的,只不过,你从踏入冥河的那一刹那,就已经入了梦。”
太一不聿略作停顿,见她缓慢思索,才继续道,“你所见的‘唐二小姐’,并非真实存在的人,而是你前生的一道记忆。”
也就是说,那个唐二小姐,是被化境化虚为实,从她残存记忆中梦出来的人。
而她之所以能在冥河上回忆起来唐二小姐,是因为这里是西荒,与她记忆中的一段过往重叠。
一百年前,唐玉笺就是从镇邪塔中离开,来到的冥河,从而见到的唐二小姐。
唐玉笺从进入画舫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夜禁时间。
所谓夜禁,其实就是冥河被太一不聿化境控制的时间。
冥河特殊,不同于人间,这里没有分明的昼夜,永远停滞在祭七月半,是人间与冥界的交界,半阴半阳,正因如此,即便是太一不聿的化境,也仅能掌控其中的半日。
而化境有化虚为实的能力,因此冥河之上有执念的亡魂,便可借助化境“复生”。
像还活着一样,在画舫上徘徊。
至于他为什么让唐玉笺进入画舫。
太一不聿说,“你缺失的那一部分魂魄,如今就在西荒血凤身上。”
她靠近血凤,就靠近了那部分神魂。
自然能牵引出记忆。
唐玉笺说,“可是,我梦到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画舫上有很多妖魔追我。这也是我前世的记忆吗?”
“不是。”顿了下,太一不聿忽然若有所思,“是因为梦妖恨你。”
所以让她在梦中吃了些苦头。
话一出口,他瞥见她苍白的脸色,心头骤然涌上一股懊悔。
失策了,让她受了惊吓。
梦妖当真该死,留不得了。
唐玉笺大为不解,“梦妖为什么恨我?”
太一不聿闻言一顿,垂下眼睛。
片刻后,他轻声说,“是因为我。”
这句话倒在唐玉笺意料之中,果然是因为他。
一千年前,太一不聿曾因唐玉笺见过梦妖,入过一次梦。
“而后……我便搜罗来天下所有的梦妖,一遍又一遍地进入梦境。”
他行事张狂,从无顾忌,以至于在六界之中,几乎将梦妖一族屠戮殆尽。
如今,世间仅存的梦妖,皆被他囚于洛书河图中。
唐玉笺有些错愕,“你抓这么多梦妖做什么?”
太一不聿柔声答,“因为我想见你。那时我以为你死了,只有在梦里,我才能见到你。”
他说着,越靠越近,好像肌肤稍微分开一些,他就会没有安全感,一定要与她相贴在一起才行。
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
唐玉笺下意识伸手推他,却因为惊慌失了力道,只听清脆一声“啪”,掌心传来一阵温热柔软的触感。
她怔住抬眼。
发觉自己竟然失手打到了他。
太一不聿的脸被她打得偏向一侧,绸缎般的黑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半边神情。
浑身僵住不动,像是反应不过来。
“玉笺,你打我……”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小心……”
唐玉笺心头一紧,正懊悔自己做错了事,刚开口道歉,却见他缓缓转过头来。
琉璃似的眼眸中看不见丝毫怒意,反而荡漾开一种炽热的诡异兴奋。
“对不起?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他喜欢。
好喜欢。
掌心落在脸上,用了一点力气,好厉害。
太一不聿声音轻柔的像在梦呓,“你还要打吗?”
“……”唐玉笺愣住。
就见他像蛇一样靠近,贴上来,鼻尖几乎蹭到她。
眼睫细密地颤抖,像是被这一掌点燃了什么。
太一不聿不但感受不到痛楚屈辱,反而低低笑了起来,声音喑哑,“你打我吧……我愿意的。你把你心里的不悦都打出来好不好?我什么都愿意……”
似乎要失控了。
他握住她的手腕,姿态温顺地将脸颊贴在她的掌心。
时隔百年的触碰让他一阵恍惚。
“玉笺,我早知道你没有死。”他喃喃自语,像是寻求夸奖,“我能感觉到,你魂魄上的印记没有熄灭。”
失而复得的狂喜,和从未被她抛弃的酸涩在心中反复发酵,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这股喜悦如野火般灼烧着太一不聿的理智,逼得他不得不竭力压制。
若不压制,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吓到她。
好强烈、好强烈的情绪……
太一不聿终于觉得,自己又一次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