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临街处，一个戴着帷帽的白衣女子独坐窗边，面前摆着一壶早已凉透的茶。
一名丫鬟匆匆上来，“小姐，当了这么多银票。”
丫鬟兰心将银票呈上。
宋明思接过，数了数，眉头紧皱：“怎么才这么少？”
兰心低头：“奴婢跑了好几家，这家是出价最高的。”
宋明思神情不悦。
自那日后，傅霆川没有再来找过她，她递进东宫的帖子如石沉大海，连个回信都没有。
没有他的接济，她手头越来越紧，身边伺候的丫鬟遣散了大半，只留下兰心等两三个还算忠心的。
相府自是回不去。
最可恨的是，她如今连以真面目示人都不能。
满城百姓茶余饭后都在议论她如何魅惑太子，如何不知廉耻，如何被逐出家门。
她必须要挽回自己的名声。
宋明思拿出一大半银票，递到兰心手中，只留了五百两。
“去，多囤些米，越多越好。”
兰心接过银票，面露不解：“小姐，京城米价平稳，为何要囤米？”
“照做便是。”宋明思打断她，“有些事，等你知道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兰心不再多问，揣着银票匆匆离去。
京城虽连日下了几场暴雨，可中部云州自入春以来，滴雨未落，旱象初显。
当地官员怕担责，层层瞒报，递上去的折子全是“雨水调匀，禾苗长势良好”。
夏初，旱情加重，河床干涸，及至初秋，因春夏连旱，颗粒无收，饥荒终于爆发。
当时还死了一名富商，听说姓钱。
当时从云州路过，灾民们饿急了眼，见那马车富丽堂皇，便一拥而上，钱姓富商被拖下马车，活活打死，随身财物被哄抢一空，连马都被宰了煮汤。
成批灾民涌入京城，这才引起朝廷的注意。
彼时，灾民已多至无法进城，全被拦在城门外，官府不得不开仓放粮，施粥赈灾。
可灾民实在是太多，地方官瞒报旱情，京中没有提前储备，粮食有限，只够撑几日，城墙下搭满了窝棚，哀嚎声日夜不绝。
最终，城门外灾民暴动，官兵镇压，饿殍遍野，死伤无数。
届时，她囤的那些米，很快就能派上用场了。
而她以宋家大小姐的身份施粥赈灾，百姓只会记得她的好，谁还会在意她此前做过何事。
“你叫我来做什么，主子不是吩咐了，在京城没什么事，不要联系。”
一个戴着斗笠的男子在她对面坐下，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
主子对宋明思最近做的事很不满意，若不是念着她还有用，恐已人头落地。
宋明思抿了一口茶，将纸条递了过去：“我这是在帮大人，日后大人肯定会感谢我的。”
男子接过纸条，快速扫了一眼，塞进怀里，茶都没喝一口，起身匆匆离去。
此时，宋以安与陈书瑶在醉仙楼的云水间正吃着茶。
王齐端来两碗酥山，放在二人面前，退后一步时，神色稍有异样。
他的目光与宋以安微微一碰，随即垂下。
宋以安心领神会，笑眯眯地放下茶杯：“瑶姐姐，你先吃着，我去净手。”
陈书瑶笑着点头。
宋以安起身，与王齐一前一后来到楼上的醉仙阁。
门关上。
王齐道：“宋明思派丫鬟当了首饰，换来的银票全用来囤米，今日还与那名斗笠男子见了面，就在城南那家茶楼。”
宋以安坐下，思索片刻。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此前宋明思也囤过米。
当时某地水涝，粮价飞涨，她狠狠赚了一笔。
这次又囤，而且数目比上次大得多，说明受灾的地方不小。
“最近有什么地方有灾情吗？”她问。
王齐道：“昨日，云州分号来了消息，说整个云州从入春就没下过雨，旱得厉害，连河床都干了，当地官员瞒报，灾民已经开始往外逃了。”
宋以安靠在椅上，眼神微凝：
“你派人快马加鞭，让南边所有分号开始囤粮，越多越好，南边粮食充足，可以多收。”
她补充道：“记得打着醉仙楼的名号，可不能白干活，粮价可以高一点收，这批粮，尽快送往云州。”
王齐应声照做。
宋以安推门回到云水间。
陈书瑶正吃着酥山，见她回来，笑着招呼：“这酥山做得极好，你尝尝。”
宋以安坐下，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凉丝丝的，甜而不腻。
今日，是陈书瑶请她来醉仙楼一聚。
陈书瑶如今已大不相同。
王府由她一人独掌，日子过得比先前好上百倍，不用看人脸色，也不用挨打受气。
她信不过别的大夫，每隔半月请百草堂的大夫来诊脉，腹中的孩子养得极好。
宋以安忽然开口：“瑶姐姐，你听说过云州旱灾的事吗？”
陈书瑶放下勺子，神色认真起来：“并未听说，以安妹妹是从哪来听来的？”
宋以安道：“方才回来的路上，我无意中听见一个来自云州的男子说起，说是云州今年大旱，河床都干枯了，那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陈书瑶眉头微蹙，想了想：“可京城这几日连着下雨，我倒是没觉着旱，云州怎会如此？”
宋以安摇了摇头：“天灾这种事，说不准的，有的地方涝，有的地方旱，老天爷不长眼，届时若真有大批灾民涌来，朝廷怕是要头疼了。”
说罢，她低头舀了一勺酥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陈书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翌日，陈书瑶正在院中晒太阳，丫鬟从外头回来。
院子里叽叽喳喳。
“刚才我看见红妆裁送了一批粮食出城，说是往云州方向去的。”
“为什么送粮食？”
“听说云州大旱，不知真的假的。
……
陈书瑶摸了摸微微凸起的小腹，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来人。”
陈书瑶唤来嬷嬷。
“王府粮仓里还有多少存粮？”她问。
嬷嬷略一沉吟：“回王妃，除去府中日常用度，大约还够用上两个月。”
陈书瑶道：“剩余的送去云州，就说是瑞王府的一点心意。”
嬷嬷愣了一下，欲言又止，在思考要不要禀报给那边大人。
最终还是低头应了：“是，老奴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