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不可置信地看着荼蘼。
荼蘼将木桶往地上一撂，冷冷道：“醒了吗？”
宋以安赶到时，瞧见便是这副场景。
她的目光从李涛那张狼狈不堪的脸上移到荼蘼冷若冰霜的脸上，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
张老爹跟在后面，探出头一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谁啊？浑身酒气，不像个正经人。”
李涛瞧着宋以安身上穿着不像寻常百姓，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咧嘴一笑：
“哟，这是你东家吧？姑娘，你可得给我评评理，我是她亲爹，她不管我，还拿水泼我，这像话吗？”
宋以安挑了挑眉：“的确不像话。”
李涛正要露出小人得志的神色，却听宋以安接着道：
“这才泼了一桶水，太不像话了，按我说啊，荼靡该把你这样的人，剁了，拿去喂狗才对。”
李涛万万没想到，一个小姑娘手段竟如此残忍：“我是她亲爹，姑娘你这般说话，你们一壶酒还想不想开了，信不信我去衙门告你们。”
宋以安还是头一回听有人要去衙门告她，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张宝来忍不下去了，抡起胳膊就要上前，可他刚迈出一步，荼蘼比他更快。
只见她轻松将李涛撂倒，用膝盖压住他的腰，拳头雨点般落了下去。
一拳打在他脸上，鼻血顿时飙了出来，他“嗷”地惨叫一声，像杀猪似的。
荼蘼拳头一下接一下，又急又狠。
李涛那醉鬼，浑身软绵绵的，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他抱着头，在地上滚来滚去，嘴里发出含糊的求饶声：“别打了，别打了，要打死人了……”
荼蘼充耳不闻，一顿对着他拳打脚踢，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和怨恨，一股脑儿全砸在这个男人身上。
就是这个人，赌光了家产，逼得母亲走投无路跳河自杀，把她卖去抵债，害她落到那个魔头手里。
宋以安站在一旁，看着荼蘼的拳头渐渐慢下来，力道也弱了。
她上前拍了拍荼蘼的肩膀，“够了，这种烂人不值得你背上一条人命。”
荼靡喘着粗气，停下了手。
她站起身，退后两步，胸口剧烈起伏着，拳头还在微微发抖。
李涛倒在地上哀嚎，鼻血糊了一脸，身上的衣服湿了又脏。
宋以安蹲下身，问道：“你是个赌徒？”
李涛再也不敢放肆，连连点头，“我不是，我不是，招南不用替我还债，你们放我走吧，我再也不敢了。”
宋以安“哦”了一声，站起身：“张宝来把他绑了吧，挖个坑埋了。”
张宝来应了一声，转身去取麻绳。
李涛这才意识到，这个天生一张笑脸的小姑娘，是个狠人。
他爬起来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别别别，我错了，我不是人，我不该赌。”
怕对方不信，他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左边打完右边又扇，一边扇一边骂自己，“我不是人，我该死，我再也不敢了……”
宋以安也不阻止，找了张木凳坐下，翘着腿，看着他自扇耳光。
一壶酒只余他们四人，其余伙计都离开了，屋内静得出奇，只有“啪、啪、啪”的脆响和李涛含糊的认错声。
直到他两边脸颊都肿得老高，嘴角渗出血丝，她才慢悠悠地开了口：“你去过博乐坊吗？”
李涛的巴掌悬在半空中，偷偷觑着她的脸色，拿不准主意，他该说去过，还是没去过？
荼靡和张宝来两人在一旁盯着他，顿时压力山大。
荼靡冷冷道：“如实回答。”
李涛小声回道：“去、去过，不过不常去，那里下的赌注大，玩不了几回。”
宋以安问道：“你能进第几门？”
李涛跪在地上：“我只能进到第二门。”
博乐坊是京城最大的赌坊，门道深得很。
没有引荐人，只能进第一门的赌桌，玩些小打小闹的牌九骰子。
第二门需要引荐人，倒也不难进，花点银子找个老赌徒带路便是。
可第三门就不同了，不但需要担保人，还有别的条件，至于具体什么条件，谁也说不清。
据说是两年都不见得有一个人被请进去。
宋以安想要查宋明思背后的人，可压根探不进博乐坊的第三门。
宋以安单刀直入：“你知道怎么进博乐坊第三门吗？”
李涛眼珠子转了转，他混了这么多年赌坊，有幸见过一人被当场请进第三门。
说起这个，李涛顿时来了精神。
“那您是问对了人，我混了这么多年赌坊，只见过一回有人被当场请进第三门。”
“什么人？”宋以安问。
“那人是个外地的茶商，在第二门赌了一夜，赢了整整一万两银子，后来赌坊的人亲自过来，恭恭敬敬地请他进去。”
说到这里，他忽然换了副表情，压低嗓门，神秘兮兮地道：“可那人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
荼蘼眉头一皱：“没出来？什么意思？”
“就是……消失了。”
李涛搓了搓手臂，身上衣服湿透了，像是觉得冷，“有人说他赢太多，被赌坊做掉了。”
宋以安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进第三门的条件，一是赌术高超，二是，赌坊的人觉得你有资格。”
李涛连连点头，谄媚道：“对对对，姑娘您说得太对了，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得他们来请你，可怎么才能让他们请，我也不知道啊。”
宋以安垂下眼，心道，赌术高超的人古来从不缺，这进第三门的条件听着还是玄乎。
那个茶商到底是被杀了，还是被赌坊拉拢成了自己人。
若是后者，怕是没那么简单。
李涛小心翼翼地问道：“能、能放我走了吗？”
宋以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看着明媚灿烂，可李涛只觉得后背发凉。
“当然。”宋以安语气轻快：“王一，把人带走吧。”
王一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像拎小鸡似的把李涛从地上拽起来。
李涛还想挣扎，王一抬手在他颈后一敲，他便软了下去。
“处理干净点。”宋以安道。
从那以后，荼蘼再也没有在京城见过这个人。
至于去了哪，无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