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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9章 新的移民

“胖子,”施耐德忽然开口,语气里少了戏谑,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晚上多喝几杯。为了安平,为了南日岛,也为了……咱们居然他娘的还能有这么一天。”

胡五妹收敛了笑容,沉默了片刻,举起手中的玻璃瓶:“为了还能喘气的,也为了再也喝不了的。”

两只瓶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远处的普通客船泊位旁,阳光将码头石板烤得蒸腾起热浪,混杂着咸腥海风、人畜汗臭与陌生香料的气味,扑面砸进汉斯与奥托的鼻腔。在荷兰东印度公司货船“海豚号”甲板下十个月的颠簸与腌臜,磨掉了他们身上所有属于图林根森林的松木与铁炭气息,只留下一身的臭味。此刻,两人背着裹着几件趁手工具的行李卷,呆立在临高博铺港喧闹的栈桥上。

“上……上帝啊……”奥托张着嘴,喉结滚动,却只能发出干涩的气音。他宽厚的肩膀,曾无数次抡动铁锤为诸侯贵族骑士打造胸甲,此刻却微微佝偻着,仿佛承受不住眼前这幅光怪陆离的图景。

汉斯沉默着,他那双在煤火旁被熏得微眯、惯于审视甲片弧度的灰蓝色眼睛,此刻瞪得老大,试图理解所见的一切。

目光所及,是如林桅杆,悬挂着各式各样他从未见过的旗帜。但更令人心惊的,是港口本身。巨大的、泛着金属灰光的起重机喷发着白气和黑烟,发出沉闷的轰鸣,巨大的活塞往复运动着,轻而易举地将巨大的货箱从船上吊起,平稳地挪到码头上。那绝不是依靠人力和滑轮组能做到的。脚下是平整得不可思议的灰色地面,坚硬如石,却不见巨石的接缝。远处,奇形怪状的房屋拔地而起,有的方方正正,开着无数整齐的窗洞;有的如同红色的锯齿,连绵成排;有的则竖着高耸入云的红砖烟囱,冒着滚滚黑烟和白气,将天空都染上一层灰霾。

空气中回荡着刺耳的汽笛声、金属碰撞声、以及一种他们完全听不懂的、短促有力的语言。穿着统一蓝色或灰色短褂、戴着同样样式藤条圆头盔的工人,推着双轮的小车或是搭乘在两条铁轨之上,没有马匹牵引却自动行驶,发出“呜呜”巨响铁车在码头上穿梭。秩序井然得令人发指。这一切,都与他们记忆中那个被战争蹂躏得满目疮痍、泥泞不堪的德意志故乡,形成了撕裂般的对比。

“汉斯……我们,我们这是到了临高?这简直是……”奥托喃喃道,不知道如何形容。在他贫瘠的形容词里,好的地方就是天堂,糟糕的地方就是地狱。但是这里什么都不是。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行李卷里那柄他最珍爱的圆锤手柄。三十年战争的尸山血海他们都见过,但那种混乱是熟悉的,是属于人间的。而这里,充满了某种冰冷、高效、超越他们理解范畴的力量。

汉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轰鸣的机械,落在远处的巨轮,它就如一座小山般矗立着,这是一个铁匠做梦也不敢想象的物件――一条铁制的巨轮。在阿姆斯特丹挤满了水手的小酒馆里,在VOC的办事处,在海豚号的船舱里,他不止一次聆听过它的传说。如今亲眼看到了,他的心里有了一种不真实的狂乱感

“不知道,奥托。”汉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这里……有钢铁的味道,很浓。”

不是家乡小作坊里铁砧与炭火的味道,而是某种更宏大、更冰冷、仿佛从那些高耸的烟囱和轰鸣的机器里流淌出来的、属于整个世界的钢铁洪流。他想起了在酒馆里,那个喝多了的船长喷着酒气说的话:“……去临高,伙计!那里的元老院,像渴血的吸血鬼一样需要工匠!特别是会摆弄金属的!只要你们真有本事,就能得到面包、银币,甚至……一个全新的活法!”

面包、银币和一个全新的活法。

为了这个渺茫的希望,他们离开了满目焦土的图林根,押上了性命横渡重洋。

奥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着一个巨大的金属吊臂将一捆粗大黝黑的铁条轻松提起,喉结再次滚动了一下。“他们……还需要我们这样的盔甲匠吗?”

汉斯沉默地拍了拍腰间的皮囊,里面揣着两人的骄傲——几份泛黄的、由某位死于战乱的贵族开具的技艺认可文书以及一件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精心打造的四分之三哥特式臂甲样品。在故乡,这套手艺足以让他们成为行会里受人尊敬的大师。

但在这里,在这片充斥着未知金属与力量的土地上,他们引以为傲的手艺,究竟价值几何?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迷茫,以及一丝被这宏大景象强行点燃的、不肯熄灭的微光。汉斯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着煤烟与海风的陌生空气,挺直了因长途航行而有些僵硬的脊背。

“走吧,奥托。”他说道,声音里带着铁匠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坚定,“去找那个……元老院。看看他们到底需不需要能驯服钢铁的手。”

博铺港的喧嚣被一栋新建的、方方正正的三层红砖楼房隔绝了大半。楼房门口挂着一块醒目的白底黑字牌子,上面用汉字、拉丁字母和几种看不懂的文字写着:“移民管理处博铺外国人登记处”。门口有两位身穿黑色制服的士兵站岗――虽然他们没有步枪或者长矛,但是腰间悬挂的佩刀和严肃的表情表明他们肯定是军人。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内部比想象中要简洁,水泥地面,白灰墙壁,光线从宽大的玻璃窗透进来,照着一排排木制长椅,上面已经坐了些形形色色、面带风霜与好奇的外邦人,原本以为来里的欧洲人并不多,没想到居然还不少。他一眼就看出了其中有自己的同胞,还有女人和孩子?他们来这里做什么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药水的味道。

一个穿着同样灰色制服、但没带武器、胸前口袋别着支银光闪闪长条的男人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小小的吃了一惊:是个欧洲人!

虽然看不出具体是哪国人,但是从他的肤色和长相看,大概来自南欧。

“Espaol?”(西班牙人?),见他们毫无反应,他马上换了一种语言“Português?”(葡萄牙人?)

显然他们还是听不懂,于是他又换了一种:“Nederlands?”(荷兰人?)。

这下两人多少听懂了,奥托赶紧说:“Wir kommen aus Deutschland.”

“德意志人?”这下对方听懂了,他给了他们一个号码牌,指了指靠墙的一排木椅。用带着口音但大致能听懂的高地德语说:“新来的?那边坐,等着叫号。先看看墙上的规定。”他语速很快,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效率。

两人依言坐下,惴惴不安地望向墙壁。墙上贴着几张大大的告示,有文字有简图。一幅图清晰地画着一个人脱下旧衣服,走进一个淋浴间,然后换上统一服装的过程,旁边用几种文字标注着“净化流程,必须遵守”。另一张则列举了禁止携带的物品和必须申报的物品清单。另一面墙上排列着四幅绘画,和欧洲的绘画有点相似却又不同,色彩浓烈大胆,线条精细又不失简约。每一幅画都标记着多种文字。依次看过去第一幅是两个分别是欧洲人和亚洲人面孔,身材粗壮匠人携手高举火炬,背景是港口的大铁船的剪影。下面的文字是:“欢迎各国友人,共建新世界!”;第二幅是各国工匠辛勤工作,配图文字:“劳动创造财富,双手缔造生活”;第三幅是归化民家庭示范洗手、打扫、饮用开水,“移风易俗,讲究卫生,人人健康!”;第四幅是各派信徒们在启明星旗帜下携手前进,配图文字:“信仰自由,法律至上”。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气氛压抑。终于,轮到他们了。窗口后面坐着一位二十多岁的归化民干部,同样穿着灰色制服,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锐利。他面前摆着厚厚的登记簿、墨水瓶和几枝蘸水笔。

“名字?国籍?哪个港口来的?”干部头也不抬,用汉语问道。旁边一个看起来像是通译的年轻人立刻用德语重复了一遍。

“汉斯·施瓦茨,他是奥托·贝克尔。我们都来自图林根的斯瓦茨堡-鲁多尔斯塔特领地。我们从阿姆斯特丹搭乘‘海豚号’来的。”汉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图林根?”干部显然听不明白后面那一串名词,不过‘图林根’他还是知道的。当即皱了皱眉,在面前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上寻找着,手指在德意志地区点了点,然后在登记簿上记录下来“神罗-图林根”。

“来临高的目的?”

“我们……我们是盔甲匠人,”奥托抢着说道,似乎想强调自己的价值,“听说元老院需要工匠,我们想来这里找份工作,谋个生路。”他下意识地想掏出那份油布包裹的臂甲样品和推荐信。

“东西先不用拿。”干部摆了摆手,制止了他,“技能后面有专门考核。先把个人情况说清楚。”他接着询问了一系列问题:年龄(汉斯35,奥托32)、婚姻状况(均未婚)、有无子女(无)、宗教信仰(路德宗)、文化程度(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和简单数字)、在原籍有无犯罪记录(无)、是否携带武器(只有工具)……

干部一边问,一边飞快地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当听到他们亲历了“三十年战争”并在多个领主手下制作、修复过盔甲和武器时,干部抬眼仔细打量了他们一下,但没多说什么,只是在“技能备注”一栏里写下了“军事装备”几个字。

“为什么来临高?”干部例行公事地问。

汉斯和奥托对视一眼,最后由汉斯沉声回答:“战争毁了家乡的作坊和生计。我们听说元老院治下能给有手艺的人一条活路,还有……前途。”他用了在船上学会的新词。

干部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见怪不怪。他拿出一张印制好的表格,指着末尾一处:“签名,再在这里按个手印,表示你们自愿前来,并承诺遵守元老院的法律和规定。”

两人依言签名,用沾了红色印泥的拇指在指定位置按下了手印。那一刻,他们仿佛感觉到一种无形的束缚已经套上。

“好了,初步登记完成。”干部撕下一张纸条递给他们,上面写着他们的临时编号和后续流程,“拿着这个,出门右转,去隔壁库房把行李寄存,除了贴身物品,其他一律不许带。然后去后面的净化营报到。”

“净化营?”奥托对这个词感到一丝不安。

干部没什么表情地解释道:“就是理发、洗澡、消毒、换衣服、检查身体。所有新来的人都必须经过这一步,以防把外界的瘟疫和寄生虫带进来。这是元老院的规矩,为了你们好,也为了临高所有人的安全。”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指了指墙上那幅“净化流程”图。

“需要多久?”汉斯问。

“因为你们不是来自疫区,所以是十四天。期间管吃管住,会有人给你们讲解基本法规和注意事项。结束后会发给证件。如果你愿意,元老院会根据你们的技能和意愿进行安置,也可以自谋出路。”干部说完,便挥了挥手,“下一个!”

汉斯和奥托拿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条,走出了登记处。寄存了视若生命的工具包,他们跟着指示牌和另外十多个同样茫然的新来者,走向那座被高墙围起来、门口有守卫、被称为“净化营”的地方。

回头望了望港口方向那喧嚣而陌生的“新世界”,再看向眼前这戒备森严、充满未知的入口,两人心中充满了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