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队从两个德国人身后轻快的滚过,驶上了通往东门市的石板路上轻快行驶,车轮声与车内两人插科打诨的笑骂声混在一起。
“原来82号还有秘影服务啊,我也要去拍!”施耐德拍着大腿,脸上满是发现了新宝贝的兴奋,仿佛刚才在码头维持半天的威严姿态只是个短暂的角色扮演。
“你去拍,拍啥?”胡五妹一脸坏笑,“知道啥叫秘影不?”
“啥?”
胡五妹在他耳畔轻声说了几句,笑道:“就这,你家里那几位乐意不?要是乐意,你也不必去82号挨宰。他们也是请东门镇上的椰林照相馆拍摄的,老板是一位黄元老,我和他很熟……”
施耐德顿时面红耳赤:“原来是这个!拍不得!拍不得!”
他觉得自己有点吃亏的感觉,话锋一转,毫不客气地用手指戳了戳胡五妹那在白西装下仍显圆润的肚子,“你肚子上这坨金闪闪的是啥意思?挂个靶心,怕人捅不准?”
胡五妹拍开他的手指,掸了掸并不可见的灰尘,下巴微抬,带上了几分矜持:“我说你个黑脸光脚的疍家仔能懂个啥?这是我胡家堡的纹章族徽!看见这花体没?读‘诶启’,讲究!”
“哈!”施耐德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大笑,车厢似乎都跟着震了震,“原来你胡家堡的族徽是‘啊——嚏——’!三亚的海风一定很大,全给吹感冒了!”他模仿打喷嚏的声音惟妙惟肖,拍着胡五妹的胳膊不容他辩驳,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诌,“我跟你说,胖子,你这‘啊嚏’在拉丁语、葡萄牙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等等语言里,通通不发音,只有那个英国话是例外。依我看,元老院给你批这徽记,深意就是提醒你要‘H’(噤声),闷声发大财啊!我施耐德虽然瘦点黑点,好歹也是受过系统培训的海军少校,见识怎会比你这个不思进取的土财主少呢?哈哈哈哈……”
“我说老施啊,”胡五妹也不生气,眯着眼,慢悠悠地说,“别以为你新学几个蝌蚪文就陶陶兀兀,不知天高地厚。元老院的意思我能不懂么?”他语气转为一种心照不宣的低沉,“别看我这排场大,和你一样,根子上也是为元老院和首长们服务啊。你想想,元老院为什么让我在三亚办这么大的种植园?不就是看重那些橡胶、棕榈油什么的吗?这都是‘战略物资’!一方面是我赚钱,一方面我也是服务元老院,服务这个,这个寰亚大业!”
“靠,你这满口新名词,比政治处的军官还会说。”施耐德不觉惊讶,“我还以为你窝在三亚,当土财主当傻了呢!”
“瞧你说的,三亚又不是穷乡僻壤。当土财主不假,一样可以胸怀天下嘛。”胡五妹说,“三亚可是个好地方,那是面向东南亚的,桥头堡!元老院说要搞南洋经略,我就立马预备着开修船厂、食品厂和建材厂。这不南洋公司总部一到了三亚,厂子生意都来不及做。”
他顿了顿,挺了挺肚子,徽章在车厢昏暗光线中一闪:“今年承蒙洪部长看得起,伏波军的亚力酒都由我那边供应了。我这边马上还要上一个食品车间,专门给你们海军造罐头,以后你们就不用天天啃肉干咸鱼了。”
“我就说呢!”施耐德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继而嫌弃无比的表情,“上次配给的那批亚力酒,怎么有股子说不清的猪骚味,原来就是你胖子家酿的猪尿啊!啊呸,难喝死了!快说说,你都坑了联勤部多少军费?这买卖油水厚吧?你好歹分润我一点,他日你被揪住了假冒伪劣,我还能给你说说情。”
两人一路谈笑,途中载运行李和家眷的马车与他们分道扬镳去了龙豪湾酒店。二人的马车则直抵紫明楼的贵宾停车场。这里几间大包厢早已被施耐德包下,准备用作当晚旧友聚会的场所。
当晚的宴席,堪称一次前诸彩老系海盗的“成功人士”非正式峰会。紫明楼门前特意树了欢迎“大担会”成员的立牌。这这是他们的非正式的组织,因为当初都是在大担屿跟随林佰光“投髡”的,以此为名,算是饮水不忘挖井人之意。
当初诸彩佬麾下一起共事,后来投髡的各路前头目纷至沓来。紫明楼门前一派欢声笑语,这些海盗头目们有的已经多年未见,此刻相逢,颇有旧雨重逢之感。虽说这些人里头发展各异,混得风风光光升官发财的自然有之;平平淡淡,并不如意的旧人亦来了不少。
酒席上,起初气氛热烈又带着几分拘谨的试探。待到酒过三巡,谈起“当年勇”,说起某次劫掠的惊险,某次分赃的趣事,尤其是提到那些早已消失在茫茫大海或官府刑场上的熟悉面孔时,一群在商海、官场、军旅中已学会戴上面具的男人们,一个个也敞开了心扉。酒精撬开了记忆与情感的闸门,往日的腥风血雨、兄弟义气、朝不保夕的惶惑,与今日虽安稳却难免仰人鼻息、需小心经营的现实交织碰撞,化作杯中物和眼中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眼瞅着酒杯和筷子的节奏都慢了下来。施耐德见气氛到位,深吸一口气,举着酒杯站起来。他面色微红,眼神却清明,叹了口气,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所有人听清:
“诸位兄弟!当初咱们都在诸大掌柜手下混饭,一口锅子里搅过马勺的袍泽兄弟,”听到他提到诸彩老,房间内顿时安静下来,只余粗重的呼吸声,“在座的,有受过大掌柜的恩,也有当初相处的不太相得的。不过呢,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咱们今天能聚在一块儿,平平安安的吃这顿酒,说到底,全是因为当初一块在他麾下混过事。我提议,这一杯酒,我们敬一敬诸大掌柜!”
众人轰然称是。纷纷起身,杯中酒一饮而尽。这一杯,既是对旧主最后的祭奠,也像是一种集体性的告别仪式。酒意未消,但氛围已从宴席上的慷慨激昂,转为了一种更为复杂深沉的低徊。诸人散坐在酒桌周围舒适的沙发与矮榻上,一时间竟有些沉默。大幅玻璃窗外的“新世界”灯火与室内这些人身上混杂着旧日海腥气与新贵派头的痕迹,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还是老施想得周到,”汪友打破了沉默,他摩挲着手中温热的茶杯,“这地方,说话便宜。大家都不拘束。”
林淡,如今专营对日贸易,在平户与临高之间往来,接口道:“是啊。想起当年在海上,哪想过有朝一日能坐在这样的地方,喝着这样的茶,看着这样的景。”他语气唏嘘,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曾经他们劫掠、也被官府追剿的海域方向。
如今在企划院任职的任福,大概是变化最大的一个,言谈举止已带上了几分归化民干部特有的谨慎与条理,但此刻也放松下来:“能平安坐在这里,便是天大的造化。”
“可惜了徐成!”
他提到这个名字,包厢内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下。
徐成。那个在最后关头,毅然带着少数部下冲回老营,试图为诸彩老杀开一条血路,最终死在乱军中的兄弟。
海军少校李广发,如今与施耐德同袍,他闷声道:“成仔……是条好汉。可惜,跟错了人,也选错了时候。”他的话很直白,却也代表了多数人冷酷现实下的想法——徐成的忠义令人敬佩,然而多少也让人感到“不值”。
“说起来,也真是不值!”汪友叹息道,“我在老营当差多年,得了大掌柜好处的最多的那些人,事到临头跑得一个比一个快。老徐的确受过大掌柜的恩,可比这些人,只能算是一粒灰尘罢了。也只有他这样的,才把这恩情记在心上。”
胡五妹靠在软垫上,胖胖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枚刻着“H”的金戒指,难得地收起了嬉笑:“他那脾气,你们都知道。那真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有时候我想,若是当日硬绑了他走,或许……但也只是或许。各人有各人的命数。”他叹了口气,“如今我们在这里享福,他连尸首都不知道在哪里!这杯酒,欠他的。”
施耐德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他笔挺的海军礼服在昏暗灯光下轮廓依旧清晰,但肩膀似乎微微塌了一些。他端起桌上不知谁给他换上的清水,对着窗外漆黑的海天方向,缓缓洒在地上。
“徐成兄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再有码头上的刻意洪亮,“虽说你没能救大掌柜,可郑芝龙也死了。大伙还都记得你。”他没有说更多悼念的话,也没有呼吁大家举杯。
包厢里再次陷入寂静,众人五味杂陈。徐成在诸彩佬的大帮里算不上什么要紧的人物,若说和大家的关系,也说不上如何的亲厚,但是每到叙旧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的想起他了。良久施耐德才道:
“听说他儿子找到了?”
“是,林首长专门打发人去找的,找了几年才寻到。挺不容易的。听说如今在机械总厂当技工学徒呢。”
“这孩子咱们也得多照看照看……”
“林首长都安排着呢!你们这些人,这会想起兄弟义气了。”胡五妹笑骂道,试图驱散这过于沉重的气氛:“行了,都别跟死了亲爹似的。活着的人还得往前看。林淡,说说你那东洋买卖,最近可有什么新奇货色?听说那边银矿……”
话题被引开,渐渐转向了各自的生意、见闻、元老院治下的新事物,以及那些让人啼笑皆非的文化碰撞。气氛重新活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