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莉莉丝回来了
楚门忽然间后起悔来，自己应该在吊死子爵的时候在下面烧上一把火才是。
在魔法师离开后，楚门发现丹迪并没有继续出席今天的骑士竞技比赛，而是在教堂的后院练剑。
妮莫并没有陪着他，而是在教堂中帮助枢机主教打理事务。
这就给了楚门可乘之机。
但楚门没有动手，因为他身上莉莉丝留给他的那枚金币在颤抖发烫。对这个反应很熟悉的楚门明白，这是莉莉丝在找自己。
“怪了，我留在楠娜身上的灵能标记呢？”楚门寻思了一下，“莉莉丝把楠娜装进盒子里了？大概。”
虽然很想现在就上去把丹迪扒光了吊在教堂门口抽个三天三夜，但楚门还是暂且忍住了——大后天丹迪出城的时候才是最好的时机。
不会在城里造成大规模的恐慌，更不会直接和城里的女神教团开战。
在那天的思考后，楚门的心里已经有一个计划。
他不太可能永远留在这个世界，所以他要为这个世界留下种子。
这个世界的普通人是没有力量反抗近战职阶者、魔法师和牧师的，因为后者几乎相当于一个新种族，拥有普通人无法反抗的伟力。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世界的人就只知道一种活法：逆来顺受。
因为他们是平民，所以得交重稅；因为他们是普通人，所以超凡者用各种方法从他们身上巧取豪夺；贵族无论如何都是对的，只要贵族说要收税，每个人就必须得交。
这叫做逆来顺受。
楚门无法判断他们究竟是无可奈何之下只能逆来顺受，还是觉得被压迫也能活就不错，但他想向这些人展示另一种可能性。
每个人都承担更多的责任，享受更多的义务，每一个人都是生而平等的。
他们一辈子都生活在盒子里，没有见过盒子外的天空，自然不会知道原来世界不止这一个小小的盒子。
所以楚门想凿开一扇窗，让他们看看天空。
如果在那之后，斯卡伊大陆的平民们还是想在盒子里生活，那楚门自然不会做多余的事。
因为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至于怎么做……
“首先……勇者必须死。”楚门轻声说着。
“强大的勇者会成为人们心理上的护盾，他们会认为只要躲在勇者的背后欢呼即可。”
“所以要把这层遮羞布扯下来，让他们直面危险，感受危机——反正丹迪我杀了也不心疼。”
“接着……”
楚门把视线落到了他从驮山镇带回来的东西上——魔物的尸骸。
魔物的尸骸在其他世界是优秀的锻造材料，楚门甚至见过优秀的药剂师使用魔物的身体组织制作具备副作用但功效强大的战斗药剂。
而某些可以改变人体质的特殊药剂，楚门也出于收藏癖每样都收集了样本——但全都在他队友手上。
“他妈的……”楚门抱着头蹲了下去，“怎么突然间干劲全无了……”
“那就换一种思路，给他们普及基本物理学和化学知识，加速帮他们把枪和大炮造出来……”
“要么就再换一种思路，寻找能大规模培养近战职阶者的方法……”
“思路太多反而是一种限制，先去见莉莉丝吧……”
楚门没有回到黑狮酒馆，而是找了个没人的小巷子蹲着。
过了好久，莉莉丝的灵能团才接近了楚门身边。楚门一抬头，正好看到一只小巧的黑猫蹲在墙头，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
楚门站起身，轻车熟路地伸出手去，想要搓搓莉猫猫的头以示敬意。
随后啪的一声，黑猫一爪子打开了楚门的手：“说好的一条街的小姑娘呢？在哪？”
“正因为追我的小姑娘太多了，所以我才找个小巷子躲着。”楚门叹了口气，“我这两天发现了一些事。”
莉猫猫轻车熟路地跳到楚门肩头，闻了闻楚门的头发：“你身上的尘土味好重——一些想让你大开杀戒的事？”
“跟我来。”
楚门的身体缓缓沉到地下，带着莉莉丝一路穿行至城外。
“好了，要说什么？”莉猫猫跳下地，重新化作黑裙的少女。
楚门故意想要调戏一下莉莉丝：“这么久没见了，不给我一个久别重逢的抱抱吗？”
“嘁——”莉莉丝斜了楚门一眼，“身上那么难闻。”
楚门顿时精神了起来：“意思是不难闻就可以了？”
“那你去洗白白咯~”莉莉丝找了块石头坐下，拄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楚门。
楚门适时地停下这个随时可能翻车的话题，清了清嗓子：“丹迪领的勇者故意不剿灭魔物，趁机压低平民的房价和地价收购，还等着魔物的数量增多了之后再杀赚取功绩。”
“所以呢。”莉莉丝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指甲，“你要大开杀戒？”
楚门在莉莉丝面前蹲下：“你给我讲讲起义军的事，在丹迪领是不是也有起义军的联络人？我想跟他们谈谈。”
“哦……”莉莉丝的尾音拖得很长。
楚门顿了顿，觉得今天的莉莉丝有些怪：“楠娜呢？”
莉莉丝叹了一口气，直起身，注视着楚门：“她很好，在盒子里和杜林玩儿呢——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
楚门早就感觉到了莉莉丝的情绪不大对劲，所以也乖乖地听着。
“你觉得替别人做你认为结果更好的决定是理所应当的吗？”
楚门沉默片刻，结合莉莉丝的心情和她之前去做的事，不难得出一个结论。
“你先详细说说。”
莉莉丝有些烦恼地拨弄着发梢：“楠娜的病治好了，但代价是……她不记得阿妮拉了。”
莉莉丝的心情不大好，似乎这一路都在想这件事。
“这个啊……”楚门思考片刻，“那我们看看其他选项——楠娜治不好病，跟阿妮拉一起死了，但她记得阿妮拉；我们一开始就装作没看见楠娜，让她在冬天的树洞里冻死。这三个选择相较之下，你觉得哪个最糟糕？”
“第三个吧。”莉莉丝低声说着。
“第二糟的呢？”楚门继续问。
“我就是决不出哪个是第二糟的！”莉莉丝气鼓鼓地瞪了楚门一眼，转过身去。
“莉莉丝，你觉得肚子吃不饱的人，会有余裕怀念过去吗？”
莉莉丝的眼神避开了楚门：“会怀念过去吃得饱的时候吧。”
“所以怀念亲人，那是吃饱的人才有心思考虑的事。”楚门叹了口气，“莉莉丝，我不知道你饿没饿过，但我做过绝食实验。”
“绝食训练？”莉莉丝诧异地看向楚门。
“嗯，我不懂书上说的【饿死】是什么感觉，所以我小时候试过。”楚门的表情平淡，语气却郑重，“那年我九岁，跟我奶奶住在一起，我跟她说了这件事，她同意了，只是看我的眼神有点怪。”
“你奶奶……”莉莉丝用发现新大陆的眼神看着楚门，“啊？”
“总之她就是同意了，”楚门的眼神飘忽了起来，“然后我每天都喝大量的水，一口饭也不吃。”
“第一天还好，第二天感觉到饿，第三天反而不饿了。”
“从第四天开始，我一开始还是正常的，但就因为我的脑海里忽然间蹦出了【吃】这一个字，我的大脑就不再受控制了。”
“我的眼里，心里全都是吃东西，我会跑到吃的东西面前犹豫很长时间要不要吃，最后凭借意志力跑开。”
“那个时候，我的脑子里绝对没有任何除了【吃】以外的字眼。我无论怎么集中精力去做别的事，我的脑海里始终都回荡着一句话：【吃点东西吧】。”
“那几天，我没有任何思念什么人的想法，没有任何完成了想做的事所带来的成就感，我所想的只有一件事：【吃东西】。”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我家人在搞鬼，后来我爸信誓旦旦地保证绝对没有任何人或物干扰我的思想，我才明白，原来那就叫饿极了。”
“我坚持到第五天，我妹妹塞给我一块糖，我吃了。因为我有种感觉，再不吃的话，我就真的死了。”
“然后我在厨房吃了两个小时，我都不知道一个九岁的孩子肚子里竟然能装下那么多吃的。”
说完这一切后，楚门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些许回味之色：“不过说实在的，饿大了再吃东西的时候，一点儿也不觉得东西好吃，只有一种无法满足的想吃东西的感觉。从那以后我吃饭再也没留过剩的，一个米粒都没有。”
说完，楚门才注意到莉莉丝一直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自己，顿时觉得有点丢人：“咳咳……小时候好奇心重，行动力又强，我家人嘛……又比较……开明。”
“我……”莉莉丝别过了头，“你好怪啊……所以你是想说，楠娜活下来忘记阿妮拉，比念着阿妮拉死去要好？”
“因为阿妮拉不是想让她活下来吗。”楚门看向远方的丹迪城，“所以她才会在那天夜里引开铁剑村的村民，让楠娜有机会活下去。”
莉莉丝的头微微垂下：“那楠娜的想法呢？也许她哪怕是死，也不愿意忘记阿妮拉呢？”
楚门皱起了眉头：“话说回来，是你替她做决定治疗的吗？”
“我只是带她去见了一声，代价什么的……是她们自己讨论的事。”莉莉丝小声说着，“我只是希望楠娜能活下来，但我不知道代价是这样。医生肯定询问过楠娜的意愿，若她不同意的话，医生也不会给她做手术……”
“那你纠结个什么？”楚门险些从地上跳起来。
“是我带她去的啊。”莉莉丝小声说着，显然已经钻进了牛角尖的最深处，“说起来，我也是有责任的……那名医生很古怪，一定要用患者最珍贵的东西之一来交换治疗机会。”
“如果代价是她对妈妈的记忆，那一定是比生命还要贵重的东西。”
“所以……她是用最珍贵的东西之一换取了活下来的机会。用一个更重要的东西，换取了一个相对不那么重要的东西。”
“而促使她做出这个决定的人，是我。”
楚门看莉莉丝的眼神产生了些许变化：“莉莉丝，你有哪怕去死也不愿意忘记的人吗？”
莉莉丝有些不自然地抬起头，看向楚门，片刻后垂首。
“有。”
“什么人啊？”楚门问道。
“不告诉你。”莉莉丝忽然笑起来，吐了吐舌头，“略略略~”
楚门叹了口气：“你刚才也说了，是最珍贵的东西之一——生命也应是其中一个。所以楠娜用一个同等重要的东西修复了自己的生命，我觉得……这不算吃亏。”
莉莉丝的眼睛转了转，忽然转移了话题：“楚门，我以前是不是说过你有点傲慢。”
“对，而且我承认。”楚门痛痛快快地承认了。
莉莉丝别扭地回过身：“我想道个歉，你怎么还顺上了？”
楚门坦然得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缺点：“因为你说的不错，我傲慢。因为我要时刻记着，如果我不去做些什么，就没有人去做了。”
“就像我们有一百零八个勇者，如果每个勇者都谦虚地认为其他勇者比自己强，所以用不着自己努力去消灭魔物，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不愿意以最大的恶意去猜疑别人，但我一定要做好最糟糕的打算。”
“而我认为最糟糕的情况就是，除了我，没有人愿意为这个世界去做什么。”
“所以我傲慢地认为，拯救世界这种事，我能，而且只有我能，所以我必须去做。”
“只有这样，我才不会懈怠，不会偷懒，我会认真地对待每一件事。”
莉莉丝笑出了声：“楚门，你觉得这叫傲慢吗？”
楚门瞥了莉莉丝一眼：“不是你说我傲慢的吗？”
莉莉丝的脑袋晃荡着：“那我换个词？”
“你找找。”
“充满责任感的正义小英雄？”
楚门的表情有些失望：“就不能是大英雄？”
莉莉丝显然意有所指：“你够大吗？”
“你可以摸摸看——不但大，还很硬很粗。”楚门曲起胳膊展示着自己的肱二头肌，一本正经地问，“摸摸看？”
莉莉丝红着脸轻轻踢了楚门一脚。
论脸皮厚，还是楚门更胜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