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名为勇者的怪物
她潜入竞技场时就发现这里埋伏着大量的全副武装的士兵,这在魔物攻城之后的城里可并不罕见——但他们应该都在城墙附近布防才对,为什么在竞技场里?
玛格丽特心中的警钟被不断敲响,她悄无声息地退回观众通道内部。
竞技场外,两个守门的士兵正在闲聊:“你说,里面到底在说什么东西?这大半夜的召集竞技骑士……”
“谁知道呢。”另一名士兵摇摇头,“我猜是让竞技骑士去协助防守城墙吧。”
“这种事至于让我们把守竞技场吗?还说这么晚。”第三名士兵搭上了腔,“还说不许进去看,更不许让里面的人出来。”
就在士兵们忙里偷闲的时候,玛格丽特抓住机会,以极快的速度从竞技场的外壁爬下,瞬间冲进了小巷之中。
玛格丽特的速度之快,甚至卷起了一阵风,引得士兵一阵侧目,却什么都没看到。
因为前几天的魔物攻城,现在丹迪城已经失去了往日的活力。所有平米都窝在家里惶惶不可终日,但这也给玛格丽特行了方便,她不必担心自己从竞技场里翻出来的行为被太多人看见。
更何况现在夜已深,她更容易隐藏身形。
以她的速度,即使有守门士兵看到,也会觉得是眼花而已。
玛格丽特爆发出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在空荡荡的大街上狂奔,直奔拜尔德骑士事务所。
……
“领主和枢机主教命令我杀死你们。”
黑骑士的第一句话便是石破天惊,台下一片哗然。
“其中原因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是一场有预谋的,针对竞技骑士的屠杀。”
“现在,我们唯一的活路就是战斗。”
“愿意跟我并肩作战的,站出来。”
此话一出,下面人群哗然。隐藏在骑士中的起义军成员没有相信黑骑士的话,而是选择在人群中观望。
果不其然,在场的另一半竞技骑士并不相信黑骑士的话,可一时之间也没有人站出来主持局面。
终于有人站了出来:“我们凭什么相信你?那可是造反!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领主想杀我们!这全都是你的一面之词!”
有了第一个人发话,其他人也都纷纷开始发表自己的意见,但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黑骑士。
他们的家业都在城里,有的骑士也已经成家,没有人愿意相信黑骑士的一面之词。
甚至还有人说:“我们是竞技骑士!丹迪领的象征!你知道领主杀了我们会引发多大的骚乱吗?你的话根本就站不住脚!”
黑骑士沉默,看着下方嘈杂的骑士,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他不善言辞,这番话他已经把自己所想到的东西都说了出来。
“哪怕你们不相信我,你们中的一部分人也应该相信。”
黑骑士没有点明起义军的存在,可底下的起义军却听明白了。
黑骑士似乎是希望他们站出来支持他。
可没有人愿意站出来。
万一这是一个陷阱呢?尤其是在他们根本就不知道黑骑士是不是起义军成员的前提下。
这种时候如果承认自己是起义军的成员,无异于主动跳进一个不知多深的坑里。
“你有什么证据!”终于,有起义军的成员忍不住了,抱着必死之心大喊着询问。
“领主府的管家告诉我的。”黑骑士将剑收回剑鞘,“他让我跟他来竞技场,让我杀死所有竞技骑士,理由是……他认为竞技骑士是叛军的成员。”
没有人知道黑骑士是否在说谎,可是联想到他们进入竞技场时看到的士兵,这种说法似乎也有站得住脚的地方。
可他们是竞技骑士,在丹迪城享有一定的地位与社会声望,领主为什么要杀他们?
他们按时交税,还给领主创造了大量收入,领主有什么理由杀他们?
就因为怀疑他们是叛军?可哪里有证据证明他们是叛军?
“可我们不是叛军!”一个不知情的骑士走出人群,向着场边被封锁的通道口走去,“我们也不是杀人犯!我要出去,谁信你啊!”
他走到竞技场入口的铁栅栏那里,大声地向铁栅栏外空空荡荡的通道大喊:“喂!有人吗!把我们放出去!你们想干什么!”
黑骑士向着那名骑士冲去,但这次带上了些许急切:“别出声!让他们听见我们就全完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了黑骑士,那个骑士还在大喊,可喊了半天都没有一个人回应他。
“别犯傻了!他们就是为了杀我们!”黑骑士猛地抓住那名骑士的肩膀,强行把他拖了回来。
黑骑士的手如同铁钳,根本挣脱不开。但那名骑士也没有坐以待毙,他用力挣扎着,猛地提膝对黑骑士的小腹撞去。
但黑骑士不闪不避,这一击根本就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黑骑士的举动影响到了在场的所有人,他们不约而同地紧张了起来,摆好了战斗姿态。
可他们手无寸铁,黑骑士却全副武装。在黑骑士的体力没有耗尽之前,谁上谁死。
因此谁都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等一等,黑骑士。”终于,起义军中之前那个主动出头的人站了出来,“你说的东西太匪夷所思了,你总得给我们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让我们相信你。”
黑骑士低喝:“我说过了!领主府的管家告诉我,让我来这杀死你们所有人!”
“那你又有什么理由帮我们?甚至还冒着死的风险?”起义军战士冷笑了起来,他早就察觉到了竞技场里的不对,但必须有人跳出来把事情都搞明白,“他只是让你杀了我们吧?没说要杀你。”
跳出来的人有暴露的风险,暴露就意味着死。可若是不搞明白,这里所有人都可能会死得不明不白。
黑夜中,只有竞技场边缘的火把亮着光。照在黑骑士身后的墙壁上,把他映衬得如同黑色剪影。
黑骑士摘下头盔,怒目圆瞪:“因为杀死你们之后,我也得死!你们为什么就是不信我!”
“为什么?”起义军战士站得离其它起义军成员很远,余光不断地打量着观众席的观众通道。
如果黑骑士说的是真的,如果他真的是起义军的秘密卧底……那他们现在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大危机之中。
因为竞技骑士可以合法地拥有自己的铠甲,所以起义军成员中的好手会选择成为竞技骑士,再买一套铠甲,以备举事时使用。
换句话说,如果这个竞技场里的人都死了,起义军在丹迪城的主要战斗员就会崩掉一半。
“你们不奇怪我为什么这么强吗!因为他们给我换了一颗心脏!”黑骑士用力地敲打着自己的胸膛,“他们给我换了一颗不知道什么心,但从那以后,我只要杀人或者接受观众的欢呼就能变强!”
这是彻底的大实话。
没成想,此话一出,应来的却是更多的怀疑,甚至已经直接有人把【不信】摆在脸上了。
“别编了,你编也编个靠谱点的。”起义军战士的脸上浮现出嘲讽之色,“而且这和你现在做的又有什么关系?”
哪怕黑骑士做出了起义军通用的军礼,这也不能代表黑骑士就是起义军的人,也可能是从某种渠道得知了这个情报,想把起义军的战士钓出来。
黑骑士的心里蓦地生出一股有口难辨的痛苦来,他感觉胸口憋闷得慌,想要把所有话都说出来,可又不敢。
整个丹迪城,知道他身份的只有拜尔德一人,也只有拜尔德能证明他是起义军的成员。
但现在去哪找拜尔德?整个竞技场被封锁,他们出不去。
一旦出去,就意味着起义开始。可现在竞技场里的这些骑士根本就不相信自己。
如果这里全都是起义军的成员也还好,但就怕里面有些人不是。
若自己当场把拜尔德的身份挑明了,谁都不能保证其他人里不会有告密者。
能说出去吗?
黑骑士握紧了拳头,回想着拜尔德以前对他的嘱咐。
拜尔德,这个名字是他唯一有可能让骑士们相信他的东西。可他真的能在这里说出来吗?
如果说出来,那些不是起义军的骑士,会愿意跟随他在此举事吗?
他在胸前又做了一遍起义军的暗号手势,希望有人能相信他。
“我是……起义军的卧底,我们的火焰将燃尽陈旧腐败的大地。”
“我是起义军的成员。两年前,针对起义军的围剿的情报,是我告诉拜尔德的。”
“你们在城里举办的秘密集会,是我帮你们掩盖的。”
“你们……我希望你们能相信我,这件事太突然了,我也没来得及通知你们。”
“你们要信我……这是一场针对竞技骑士的有意屠杀,我怀疑他们得到了我们隐藏在骑士中的消息。”
“我们可能已经暴露了,而且哪怕没暴露,今天他们也想要我们都死在这。”
“骑士们……我们该战斗了。”
……
而此时,骑士事务所中的拜尔德抚摸着那套珍藏了多年的铠甲,竟然感觉有些陌生。
这套铠甲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穿过,可还是会偶尔把它拿出来,擦擦油,做下保养。
拜尔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但这么多年里,他一直坚持着。
【也许将来哪一天又能派上用场呢?】
拜尔德每次都这么劝说着自己,但他最害怕的也是它们派上用场的那一天。
这套铠甲与配套的长枪,以及他的那三座奖杯,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宝物。哪怕是在最穷困的时候,也没有把它们卖掉。
拜尔德心中的不安越来越盛,他很想冲出去看看骑士们被带走是为了做什么。
可万一什么都没发生,那他全副武装地冲出去,很可能就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到时候只要沿着他这条线顺藤摸瓜,城里所有的起义军战士都将被连根拔起。
他老了,早就应该寻找一个能接替他事业的人。可他手下的那些人,哪怕有在积极地学习,也跟不上趟。
他们之中,有满怀理想的人,有愿意付出代价的人,可学习这种东西……是需要时间打磨的。
也许有人觉得只要实力强劲就能够服众,可黑骑士实力最强,却不是适合当领袖的人。
领袖要有智慧,有远见,有学识。而奴隶出身的黑骑士,虽然近年来开始学习了,可凭他的口才和见识,怎么当领袖?
整个丹迪领,找不到第二个适合当领袖的人。
拜尔德无可奈何。
识字那都是家底殷实的家庭才有的特权,学习知识更是需要大量昂贵的藏书。
可家底殷实的人,又有什么理由跟他们反抗现有的统治者?
拜尔德儿时家境殷实,因此才有比常人更长远的眼光和见识。
但现在……
“然后呢然后呢?”楠娜趴在拜尔德的腿上,兴致勃勃地追问着拜尔德讲了一半的故事的下文。
“然后啊……”拜尔德回忆着,心思却飞到了窗外,“真正的骑士丹迪狠狠地教训了假冒他名头欺骗村民的骗子,把他带回城里,交给法庭去审判。”
“哦……我懂了。莉莉丝姐姐说,有一种跟勇者重名的怪物,也叫做勇者,长得跟人一个样。”楠娜眨巴着眼睛,若有所思,“这种怪物杀人,然后吞吃死去人的灵魂,就能渐渐变得很强很强——这个假冒骑士丹迪的骗子会不会就是那种怪物?”
拜尔德一怔,他一时之间没有理解楠娜的意思。
楠娜歪了歪头,还以为是拜尔德不信:“这是莉莉丝姐姐说的……她还说她见过,在南边的领有人喂养这种怪物,杀了好多人给它吃,就在……什么什么城里……”
拜尔德一怔,他本想告诉自己这是童言无忌,可他的心跳却越来越快,快得止不住。
“白枫城?”拜尔德低声问着。
楠娜惊喜地点了点头:“对,就叫这个名字。”
“那个故事的结局是什么样的?”拜尔德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楠娜皱起眉头,似乎对这个结局很不喜欢:“真正的勇者击败了虚假的勇者,杀死了饲养勇者怪物的坏蛋,但死去的人已经死去了。”
拜尔德的双手把住楠娜的肩膀,呼吸粗重。他非常想告诉自己,这只是莉莉丝给楠娜讲的故事,当不得真。
因为这实在太耸人听闻了。
【勇者不是勇者,是怪物。】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对整个世界的认知宣战,是在对女神教团宣战。
注意到了拜尔德的表情,楠娜还以为拜尔德不信自己说的话:“莉莉丝姐姐说这都是真事……”
拜尔德心中的警铃大作。
就在此时,玛格丽特咣的一脚踢开了房门:“老头子!大事不好了!”
拜尔德下意识地把楠娜护在身后:“你干什么!小点声!”
“你……”玛格丽特看到全副武装的拜尔德,目瞪口呆,原本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一秒钟的时间才说出口,“你都知道了?真要开打?”
玛格丽特没忘记把房门关好。
“怎么回事?”拜尔德呼的一声站起来,把楠娜放在地上。
“你都着甲了……”
拜尔德打断了玛格丽特的话:“竞技场里发生什么了!”
“黑骑士是我们的人吗?”玛格丽特焦急地询问,“竞技场里可能要出大事!黑骑士当着所有人的面做了我们的联络手势!”
拜尔德的脸色一变,他心里的不安终于得到了印证。
他撇开玛格丽特,转身去拿枪,迈步就要向门外走,可走了一半又折回来叮嘱楠娜:“楠娜,你藏起来,不要出去……爷爷有事要出去一会儿,你楚门哥哥和莉莉丝姐姐一定会回来找你的,到时候你就跟他们走。”
“啊?哦……”楠娜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早就习惯身边的大人时不时人间蒸发一段时间了。
“黑骑士到底怎么回事!”玛格丽特看了楠娜一眼,又是着急又是心疼。
“他……是我们的人。”拜尔德面如寒霜,提起长枪,向门外走去,“他在那么多人前暴露自己的身份,说明绝对有生死攸关的大事要发生了。”
“我们必须去。”
“可然后呢?”玛格丽特追问着。
“留在城里必死无疑,我们要杀出城,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