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一名真正的骑士
头顶是一处高坡，坡的另一头就是这处断崖。
而这片高坡上原本应该有很多树的，但刚刚楚门看到，上面的树大多都断了，大概是战斗的余波。
威尔斯的右胳膊扭曲成面条，左臂上的盾牌若是严苛些说就是只剩一个把手了。
直到现在，他都紧紧地箍着魔物的脖子，没有松开。
他的身体上满是血洞，甚至能看得见内脏。他就是拖着这样一副躯体，跟比自己强大得多的魔物周旋。
楚门低下头，看着从已经开始飘散出来的灵能团。
威尔斯似乎想抬起头，但他脖子处的肌腱已经断裂，连血管都断了，根本抬不起头来。
现在的他已经是弥留之际，逸散的灵能团就是最好的证明。
而楚门对此无能为力。
他的内脏多处破裂，大量身体组织不翼而飞。血液流失过度，全身骨骼多处断裂。
没有当场死亡，已经是他命硬了。
“有什么遗言吗？”楚门蹲下身，握住了威尔斯的手。
威尔斯的嘴唇一张一翕，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的肺已经摔成了好几瓣，膈膜也破了，能发出声音来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威尔斯瞪着眼，似乎很着急地想说什么。他努力鼓着肺，用破风箱一样的肺部挤出了最后两个模糊不清的字。
“儿子……”
“放心，我来的路上见到米兰了，他很好。”楚门明白了威尔斯想说什么，“现在他们在很安全的地方，不必担心。”
威尔斯听到了楚门的话，原本还绷着的身体渐渐放松。
刚刚那最后的努力断送了他的命，可也让他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楚门沉默着抚合威尔斯的双眼。
恍然间，楚门似乎听到了威尔斯的灵能团中传来一声如炸雷般的怒号，在他的脑海中久久地回响。
威尔斯的遗言，除了那句“儿子”以外，就只有这一声怒号。
不甘的，痛苦的，愤怒的，畅快的。
却唯独没有后悔的怒号。
伴随着那一声怒号，仿佛把他的一生都概括了进去，威尔斯的一声如走马灯般在楚门眼前闪过。
年少时的热血，同伴惨死时的低谷，在城里混日子时的自我怀疑，人到中年时的俯首认命。
他想要逃跑，想离开起义军，所以他跑了。
可在魔物袭击村子的时候，他还是跑在了最前面，也顶在了最前面。
因为他是骑士，所以他要跑在最前面，为后面的人把危险都探好。
因为他是骑士，所以他要站在最后面，掩护所有人逃跑。
哪怕生活压弯了他的腰，磨平了他的理想，可他还是坚信着那天的杨树下，一个大胡子对自己和尤利安所讲的故事。
【骑士，当是为弱小者挺枪刺破黑暗，带来黎明之人。】
……
他是逃跑的骑士。
可他也未曾逃跑过。
……
楚门默然，用力拍了拍威尔斯的手，握紧。
“我听到了。”
“好一声……顶天立地的怒号。”
楚门松开手，小心翼翼地把威尔斯的身体从魔物怀抱中抱出，用自己的能力给他打造了一座棺材，埋进了地里。
做完这一切，楚门继续向南方飞去。
他没忘记自己的主要工作。
威尔斯的那声怒号还在他的胸膛中回响，余音绕梁，估计三年也不能绝。
但这里已经被魔物摧毁得差不多了，楚门意外的没发现什么魔物，只找到了大量死人的灵能团。
抱着这样的怀疑，楚门向铁剑村飞去。
昔日的村子已经成了废墟，魔物的尸体堆满了地面。
房屋变成了转砾，水井成了地洞，原本应是牲畜棚的地方，此时更是只剩下一地稻草、血迹和木头。
楚门蹲下，检查着魔物的尸体，上面有着十分明显的拳印和剑伤。
站起身，楚门望着村子里的尸横遍野，脸上的疲惫之色已经掩盖不住。
每找到一群逃难者，他都会发一块护身石，这已经榨干了他几乎所有的灵能。
用两天一夜的时间跑完面积比白枫领大上好几倍的丹迪领，护送平民，发放护身石，追杀魔物。
期间滴水未进，全凭随手扯下的树叶和杂草果腹，唯一算得上饭的，就是朵缇雅给的两张饼。
不过这里应该就是最后一站了，因为这里魔物的数量多得有些可怕，光是在村子里扫了一圈，就发现了一百多头魔物，其中甚至还有十几头成熟期的魔物。
成熟期的魔物已经是前期魔物大军的中坚力量，跟高阶魔兽的战斗力差不多。
楚门踩踏着魔物的尸体，从诸多尚未散去的灵能间走过，缓缓走到村子中央。
村子中央的场景更惨烈，皑皑白雪已经被踩成了泥，混杂着红色的血，看起来就像有人把呕吐物洒了一条街。
清冷的月光下，浑身是血的青年倚靠着堆积如山的魔物尸体，呼噜声震天响。
红色的血浆和魔物的紫色体液糊了他满脸，连金色的头发都粘成了一缕一缕的，看起来像色彩缤纷的触手。
他身上的铠甲已经碎得不成样子，甚至可以说没有穿着铠甲，身上一道道的全是魔物的爪痕，只有在腰间还残留着些许铁片。
他的铁剑插在一头成熟期魔物的身上，已经折断，剑柄不翼而飞。
楚门能想象得出这是多惨烈的一战。
铠甲被撕碎，武器被折断，视野里全是魔物，把他围了个水泄不通。
从村外打到村里，战斗的余波甚至把村子里的房子全部打烂，整个场面看起来不像是灾后的废墟，更像是被搅拌机搅过的一堆糊糊。
寒冬里，兰斯就这么靠在魔物的尸体上睡着了，身边是被剖开肚子的魔物尸体。
看得出他只来得及做完一半就睡着了，因为被剖开肚子的尸体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
他的身边环绕着大片的灵能回响。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谁来救救我啊！】
【都快跑啊，快跑！勇者呢？勇者哪去了？勇者不就是杀魔物的吗！勇者怎么不来！】
【我是村长！这是我的村子！保护村子是我的职责！】
或恐惧，或怨恨，或激昂。但这些都已经没有意义了，他们已经死去，进了魔物的肚子。
楚门穿过这一片灵能回响，来到了兰斯身前。
没有了圣剑，兰斯无法吸收灵能，因此这些人死去前的执念才得以保存。
楚门停步，盯着熟睡中的年轻人的脸，一时之间竟感慨万千，不知该说什么。
“好久不见，兰斯。”他轻声说着。
忽然间，楚门动作一滞，连呼吸声都下意识地止住了。
“诶嘿嘿……我是……勇者……菲菲我当勇者了……”
兰斯呢喃着梦话，脸上浮现出一捧傻笑。
可梦话说着说着，兰斯忽然又哭了起来：“我想当勇者啊……我想当勇者啊……我的剑……我的剑……”
楚门笑出了声，笑声越来越大。
背对着月光，楚门的正脸被笼罩在了阴影之下。
他面对着兰斯，缓缓拔出了背上的【伪善】。
月光下，洁白的剑身一尘不染，仿佛这两天斩杀了上千头魔物的武器不是它一样。
伪善，怎么会沾染灰尘呢？
“嗤——”
……
楚门把【伪善】插在了兰斯身旁。
勇者怎么能没有圣剑。
哪怕这把剑叫作【伪善】。
楚门从怀中取出装着圣剑金属样本的小瓶，在他的操作下，固体金属化作液态，在白色大剑的剑身上烙印下了金属色的铭文。
【伪善】，这是它的名字。
也许它是一次嘲讽，也许它是一段激励，也许它含着并非前两者的第三种含义。
但它究竟是什么意思，不由楚门决定，而是由将来挥舞它的人决定。
考虑到兰斯不可能拿得动这把凝缩了整个白枫大教堂全部质量的剑，楚门还贴心地取走了它大半的质量。
多余出来的物质悬浮在楚门的掌心，楚门思索片刻，用它们锻造出另一把一模一样但重量大得多，却没有铭文的长剑，插在了前一把的旁边。
他转身，向着山林中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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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迪领的月光下，一只猫头鹰振翅高飞。
“怎么越跑越远了……”猫头鹰口吐人言，“好歹也体谅一下我这个在后面追的人啊……”
莉莉丝着实花了些功夫去解决那十二头逃往齐格领的魔物。
那些魔物分头跑，而莉莉丝的探测范围又不像楚门那么广，她花了一天多的时间，日夜兼程才把那十二头魔物解决掉。
魔力供应尚且充足，但身体的疲惫感却让她有些吃不消。
而且楚门这个混蛋还滑溜得跟个泥鳅似的，飞得比鹰都快。她刚从齐格领东部追过来，结果楚门又跑到南部去了。
莉莉丝的身体在空中滑翔，高度渐渐降低，因为她发现了丘陵中一处散发着光亮的地点，而且很明显地散发着楚门特有的那种能量的波形。
这一路上莉莉丝没少发现类似的地方，而当她循着能量波形找过去的时候，却发现都是逃难的平民。
而这处能量波形显然有些不同，它更加凝实，而且没有移动。
莉莉丝怀揣着好奇心，向那处光源靠了过去。
反正根据她留在楚门衣服上的定位魔纹，楚门离得也不远，不怕他又跑没影了。
这事说到底还是怪楚门，他就没留一个接头地点。
猫头鹰在树林上方盘旋了几圈，确认了这只是又一波难民后，莉莉丝离开了此处，向着魔纹提供的楚门定位飞去。
可还没飞多远，楚门的定位就忽然动了起来，向着莉莉丝的方向飞速靠近。
莉莉丝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立刻取消变形，召唤出风元素傀儡，把她托举在半空。
但很快，楚门就在快要到莉莉丝身边时停了下来。
莉莉丝独自在高空吹了会儿冷风，气鼓鼓地又变成猫头鹰，向楚门的方向滑翔。
不多时，莉莉丝就飞到了楚门身边，降落在一棵还完好的树上，侧过脑袋盯着楚门。
……
刚刚走得太匆忙，没来得及给威尔斯立碑，他是特地回来立碑的。
楚门从一旁的岩壁上取来几块石头，将其重锻，凝出光滑的表面，插在了威尔斯的坟头。
他的指尖在石碑上飞速滑动，留下了一段碑文。
“威尔斯。”
“米兰的狂龙战神，在第四次魔王之灾中为人民奋战，直至流干最后一滴血。”
“他是一名真正的骑士。”
犹豫片刻，楚门留下了一句私货。
“成败何足论，英雄自有真。”
楚门捡回了掉落在岩壁顶上的碎成了好几瓣的盾牌，斜着堆放在了威尔斯的墓碑前。
做完这一切，楚门直起身，揉了揉有些憔悴的脸，把视线投放到坐在树梢上的莉莉丝：“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莉莉丝用魔力丝线吊着自己从树上飞下，“你这边都解决完了？”
“还没。”楚门摇了摇头，“还有最后一批难民……我不确定我是否杀光了丹迪领的魔物，只要还有一头在外面流窜，那就是风险。”
莉莉丝看着楚门的侧脸，犹豫了一下才问道：“你……是不是很累了？”
从楚门的定位来看，他这两天基本上没有停留过，别说睡觉，莉莉丝怀疑楚门连吃饭都没有空。
“还好，待会儿和那波村民汇合，守他们一夜，明天送他们去丹迪城。”楚门深吸一口气，觉得心脏跳得确实有些快，“丹迪领的魔物肯定还没杀完……我只杀了袭击村落的，还有许多在野外流窜的魔物，它们只要还存在一天，就是威胁。”
“你是不是一直没睡觉？”莉莉丝还是没忍住问道。
“确实没睡。”楚门的手扶着墓碑。
莉莉丝又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道：“那你这两天吃饭了吗？”
“吃了，随便摘点叶子什么的，”楚门说着说着，忽然笑了起来，像是有些得意，“还运气好碰见了朵缇雅，讨了两张饼。”
莉莉丝沉默片刻，张了张嘴，又悻悻地把嘴闭上了。
她原本觉得自己已经很辛苦了，还想过来邀功，看能不能把那一个小时的猫猫抵消来着。
“没完呢，我把他们送过去之后，去一趟湖滩镇。”楚门猜到了莉莉丝想说什么，像在谈天气一样随意，“把那边的孵化巢净化掉，短时间内丹迪领就太平了，只需要搜捕残存的魔物即可。”
“净化？”莉莉丝听到了一个她没听懂的词。
楚门点了点头，十分自然地给莉莉丝解释：“魔物的孵化巢会腐化土地，被腐化后的土地会寸草不生，散发瘴气——不把它们净化掉，那片地以后就不能住人了。而且魔能浓郁的地方，容易诞生原生魔物。”
听到楚门的话，莉莉丝终归还是没忍住：“你不休息的吗？”
“我这不正在休息么？”楚门活动了一下肩膀，“漫山遍野逮魔物，很辛苦吧。”
“还好……”莉莉丝的声音小了下去，不知怎的，她有点心虚，“你……要不这样吧，你去净化湖滩镇，我护送难民，好么？”
楚门意外地看着莉莉丝，笑了笑：“多谢，送他们到丹迪城外就可以了，丹迪城刚被魔物攻城，现在应该还在戒备中，警戒线和前哨站应该也拉开了才对。你把他们送过去，肯定会有人安置他们。”
莉莉丝张了张嘴，视线飘忽了起来：“啊……对……对……”
“那事不宜迟，我先走了……我先去趟难民那里，今天真是多谢你了。”
楚门向莉莉丝伸出了手。
莉莉丝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去，握了一下。
楚门叹了口气，把手收回：“我们去难民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