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黎明之下
虽然他们脚下的光圈也散发着些许热量，但周围又没有遮挡物，这点热气杯水车薪，还是要靠他们彼此报团取暖。
这一夜，无人入眠。
直到那个离去的流星划破天际，返回了他们身边。
“勇者回来了！”所有的村民都抬头注视着天空，早在楚门现身的时候就发现了他。
楚门咚的一声砸在地上，砸出一片尘土，他实在没有多余的灵能来缓冲降落了。
村民们用期盼的眼神看着他，目光寻找着威尔斯的身影，却没有发现除了威尔斯以外的任何人。
反而是楚门手里提着一块铁片，弧形的边缘让人下意识地认为那是一块盾牌的碎片。
楚门离开威尔斯的坟墓时，带走了四分之一块的盾牌碎片。
米兰排众而出，冲到楚门的身前，小脸上写满了焦急：“勇者大人，我爸爸呢？”
楚门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米兰。
楚门的眼神复杂，他走过去，半跪在米兰身前，把盾牌残片放在地上，转而用双手搭住米兰的肩膀。
“威尔斯没法回来了。”
米兰大喊着，眼中满是渴望得到肯定的惊慌失措：“不不不，我爸爸是无敌的狂龙战神，他不可能死！”
楚门凝视着米兰的双眼，他从这孩子的眼中看到了许多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
米兰的妈妈走了过来，无声地从背后抱住米兰，泪流满面。
楚门松开手，他不想像欺骗楠娜那样欺骗米兰。
人总要接受现实，哪怕一时逃避了过去，也总有一天要接受。
米兰有一位让他引以为豪的父亲，他一直在村子里等着他爸爸回来的那天。
今天，爸爸回来了，却再也回不来了。
“是……你爸爸从来都没输过。”
“这次他也没有输。”
“那我爸爸呢？”米兰呆呆地问着。
楚门沉默了几秒：“他与那头魔物同归于尽了，但他没有输。”
米兰的表情被呆滞替代，他像是丢了魂一样，张着嘴，嘴唇颤抖着：“如果你早一点去呢？”
楚门沉默片刻：“很抱歉，我尽力了。我赶到的时候，他带着魔物从山……”
“你不是勇者吗？为什么你不早点来？”米兰失魂落魄地问道。
米兰的妈妈急忙捂住了米兰的嘴，不让他再说话：“对不起大人，小孩子不懂事，您……请您千万不要见怪……”
“对不起，米兰，我……尽力了。”楚门低着头，不敢看米兰的眼睛。
楚门深吸一口气，双手重新搭在了米兰的肩膀上：“我认识你爸爸，我在城里看过他的比赛。”
米兰挣扎着想拜托妈妈手的束缚，但他妈妈的手捂得很紧，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是我见过的，最顽强的骑士。”
“无论多少次被重拳击中，他都一次次地爬起来。哪怕别人看来败局已定，他也没有主动认输过。”
“面对骑士竞技比赛，他从未后退。”
“面对这个世界的不公，他也顽强地战斗到了现在。”
“塔伦斯。”楚门忽然看向在一旁观望的塔伦斯，“你过来。”
塔伦斯撑着木棍走了过去，他的心里有一股火，可又说不出来那是什么。
他只觉得胸膛发烫，涨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喷薄欲出。
“塔伦斯……这个世界上有两种勇敢。”
“尤利安是第一种勇敢，他面对不公发起挑战，哪怕明知会死，也面对比自己强大得多的恶义无反顾地冲锋，为身后的人吹响战斗的号角。”
“而威尔斯是另一种勇敢，他面对看不见的、无形无质的压力，面对着这个社会，面对着所有人的嘲笑与奚落，为了他的家庭，哪怕被人按在框笼上打得遍体鳞伤，也从未放弃过竞技骑士的身份。”
“塔伦斯，不是所有的勇敢都是向着恶龙冲锋，真正的勇敢者具备一个共同点：去承受别人不愿意承受，却又必须有人承受的痛苦。”
“尤利安是这样，威尔斯也是这样。”
“他勇敢地战斗到了最后一刻，哪怕败局已定，却未曾逃跑，未曾后退。”
“尤利安是真正的骑士，威尔斯也是真正的骑士。你的父亲，也是一名勇敢的骑士。”
“你不是想成为骑士吗？那就记住了。”
“骑士从来都不是穿着铠甲挥舞战枪的人。”
“骑士，当是为弱小者挺枪刺破黑暗，带来黎明之人。”
在此时，莉莉丝已经换上了一身洁白的牧师袍，从楚门身后的树林里走了出来，来到楚门的身边，沉默地肃立。
楚门沉默片刻，站起身，不愿再与米兰对视。
米兰说得对，他应该再快一点，他如果再快一些就好了。
无论是在哪个世界执行任务，楚门总是急匆匆的，因为他始终都觉得自己应该再快一点，更快一点。
若是慢了，就会有更多的人遭受苦难。
“很抱歉。”楚门低声说着。
莉莉丝的眼中划过一丝异样，她想拉一拉楚门的衣角，告诉他这根本就不是他的错，可还没等她有动作，楚门就又开口了。
“拜托你了，玛法尔修女，护送他们到丹迪城。”
玛法尔修女是莉莉丝在铁剑村用过的假名，楚门一直记着。
说完，莉莉丝却抓住了楚门的胳膊：“我劝你还是休息一下，之后我们要做的事可能会很多……”
楚门摇了摇头：“但这件事更着急。”
莉莉丝叹了一口气，看着这些面如死灰的村民们，有些头疼。
就算把他们送到丹迪城了……又有什么用？
除非……
莉莉丝的呼吸停顿了一瞬，她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
长夜漫漫，楚门离开后，莉莉丝便带着铁剑村的村民们赶往丹迪城。
这一路长途跋涉虽然让人疲惫，但求生的意志支撑着铁剑村的村民，翻过他们熟悉的丘陵，走上不熟悉的道路。
这一路上，莉莉丝没有说什么话，只有在村民问一些无伤大雅的问题时，才会回答。
他们已经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还能干什么。只是眼前的人说要带他们去有光亮的地方，他们便跟着。
“天亮了。”莉莉丝轻声说着。
他们登上山丘，远处能依稀看到丹迪城的轮廓。
东边的山后面，晨曦熹微，太阳似乎才刚要从山后爬出来。
村民们望着远方的丹迪城，又望望东边的太阳。
黎明来了。
有人开始轻声啜泣，这哭声很快感染了周围的其他人。
这是一个漫长的黑夜，他们的生活被忽然间颠覆，朝夕相处的家人一夕殒命，整个村子分崩离析。
他们的勇者在城里呆着，他们的骑士为他们战死，他们的财物和土地在魔物的爪下化作废墟。
他们一次次地被魔物拦截，一次次的有人掉队，仿佛这个黑夜漫长得没有尽头。
可现在，他们迎来了黎明。
……
莉莉丝继续带领村民向丹迪城前去，可她的心情却不像其他村民那么激动。
越是接近丹迪城，她的心情就越是沉重。
这一路上她偷偷给村民们释放了轻灵术，这种简单的辅助魔法能有效提高村民们的行走速度。
随着太阳越升越高，他们也渐渐靠近了丹迪城。
终于，在丹迪城外几千米的树林里，莉莉丝遇到了她不想遇见的人。
“走！这块我们占了！”十几个难民手持被磨得尖尖的木棍，挡在了铁剑村村民的面前。
莉莉丝不用看都知道，眼前的树林里稀稀疏疏的都是难民。
他们有的已经用树枝搭起了简易的草棚，燃起树枝堆，挤在一起互相取暖。
看到这幅场景，莉莉丝叹了口气。
丹迪城哪会接收难民啊。
她之前在路过丹迪城的时候，难民就全都在城墙外几千米的树林里藏着呢。
而直到现在，还是如此。
“进城啊。”铁剑村的村民惊讶地看着树林里的一群人，忽然产生了不好的预感，“你们也是来避难的？”
“避难？我们现在都没有地方去。”树林里的难民苦笑了一声，“不让进城，连城墙根底下都不让我们靠近，靠近就射杀。有不少不信邪的都被射死了，要不然我们怎么会躲得远远的？”
“可是勇者让我们过来的，”铁剑村的村民还是怀疑难民回答的真实性，“勇者说我们来丹迪城，就能得到保护。”
“勇者？你们也是勇者让你们来的？”难民打量了铁剑村的村民一眼，一拍脑门，“也对……但你们还是得换个地方，这块我们占了。”
村民们齐刷刷地看向莉莉丝，似乎是希望从她这里得到解释。
莉莉丝皱着眉头，看向丹迪城的方向：“两天了，丹迪城还是拒绝接收难民？”
难民注意到了莉莉丝的牧师打扮，十几双眼睛下意识地在她胸口转了几十圈：“你是牧师？”
“城里面的人怎么说的？”莉莉丝没有回答，而是继续提问。
“我怎么知道，一开始还是有人进去了的，可后面开始就不让进了，只让在城外呆着。”难民摇摇头，“再后来就开始把人往外围赶，不过我们是今晚才到，这些也是听人说的。”
莉莉丝环视着周围，城外的树林里藏着大量的难民。
他们的家园被毁，野外还徘徊着魔物。这个时候，光凭她和楚门两个人无法保护住所有人。
必须有城墙，必须有武器，也必须有愿意战斗的人。
那么，这些人去哪找呢？
莉莉丝轻叹着：“楚门，你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啊……”
“你不该把魔物杀得那么干净的，至少应该让魔物继续围攻丹迪城才是啊。”
“若非走投无路，怎么会有人愿意解开脖子上的枷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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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莉莉丝护送难民前往丹迪城的时候，楚门马力全开，飞向湖滩镇。
经过小半天的飞行，楚门终于在后半夜抵达了湖滩镇，检查了一遍周围有没有魔物后，坐在地上开始专心净化土地。
解决完湖滩镇的事，他就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
休息，楚门现在最想要的东西就是休息。
两天的时间，他没歇过，驱逐着丹迪领内的魔物，是真的从东头砍到北头再砍到南头。
哪怕是楚门也有些吃不消了。
灵能从楚门的身体中飞速流逝，灌输进土地之中，与浸染在土壤里的魔能做着斗争。
如果是他休息好了的状态下，这并不是一件困难的工作。但现在他太累了，导致工作进度也慢了许多。
背靠着岩壁，楚门渐渐进入入定状态。
调整呼吸节奏，使身体的新陈代谢放缓，沉入自己的潜意识深处。
楚门的视野陷入一片黑暗，忽而又从黑暗中生出星星般的光点。
犹如在无垠的宇宙中穿梭，楚门向着光点飞去。那些光点越来越多，犹如漫天的繁星，将楚门围拢在中央。
这就是楚门的潜意识深处。
楚门在这片心灵宇宙中放松四肢，呼吸渐渐停止，仿佛与这片宇宙融为一体。
慢慢地，那些光点开始有规律地涨缩，犹如在代替楚门呼吸。这片星空成为了楚门意识的延伸，矫正着错乱的星位。
灵魂校准完成。
物质世界里，楚门的呼吸渐渐放松，仿佛一块石头，甚至让人一眼看不出这里有个人。
慢慢的，周围的大地仿佛悄悄涌动起来，如同呼吸。
魔能如废弃物般被土壤挤出，与楚门的灵能产生激烈的碰撞，消散在了空气中。
……
不知过了多久，楚门才从深度冥想中醒来，湖滩镇的土壤已经完成了净化。
“回丹迪城。”楚门自言自语着，“难民应该都到丹迪城附近了……去看看情况。”
他撑着岩壁站起，活动了一下疲惫的身体。
灵能已经稍稍恢复了一些，但身体的疲惫却需要一次足量的睡眠来恢复。
现在的他远不如巅峰状态，迫切地需要休息。
不过他现在心情很好，甚至有点想唱歌。
绝大部分魔物已经解决了，平民虽说有不少伤亡，但他三天的努力也没有白费，最后还是救下了不少人。
虽然是在给丹迪擦屁股，但楚门又不在乎这个。
“等回了城再睡觉吧……”楚门跳出魔物巢穴，向着丹迪城的方向跑去，“难民应该已经进城了……最起码会在丹迪城的防御圈里建立营地了吧。”
可到了丹迪城附近，楚门却忽然发现了问题：“难民怎么都在城外那么远的地方。”
这个数量也不太对，而且……怎么在向远离丹迪城的方向移动？
楚门虽然没仔细数过，但他救下的村镇加起来没有五十也有八十了，但此刻他的灵能探测发现丹迪城外的人员稀稀疏疏，这个人数不太对。
楚门皱起眉头，想拦住一个正在埋头狂奔的难民问问怎么回事。
结果未成想，那个难民见了他，居然眼中流露出了惊惧与愤怒并重的神色，调头就跑。
能来到丹迪城的难民大多是楚门亲手救下的，他们不应该不认识楚门才对。
可楚门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见了自己就跑？
楚门强硬地拉住那个难民：“为什么要跑？发生什么了？”
“你骗我们！”难民愤怒地想要挣开楚门的手，“丹迪城根本就不让进！还拿弓射我们！”
“不让进？”楚门抬头看着丹迪城的方向，沉默了几秒，“还拿弓射你们？”
“你装什么装！不就是你让我们来丹迪城的！可到了这，城里士兵说是不让我们堵塞战场，让我们腾地方。不走的就被箭射死——你看。”
难民愤怒地指着丹迪城城墙下的一排黑色剪影：“那就是不信邪的人，都死了！我老婆！我老婆就死在那了！尸体都带不回来！”
他们走出了黑暗，迎来黎明。
却发现，黎明之下，全副武装的骑士在城墙列立，对着他们，张弓搭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