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楚门同志在丹迪城外演讲 10k
太阳在熊熊燃烧，释放着温暖整个大地的热量。
可楚门的心是冷的。
城墙上挤满了守城的士兵，箭垛后有一排排的弓箭。
楚门能探知到城下尚未消散的灵能，正是那些因为靠近丹迪城而被射杀的难民。
……
不知何时，莉莉丝悄然出现，默默地站在楚门身边。
“城里的人不管他们吗？”楚门忽然出声问道。
“不管。”莉莉丝摇了摇头，“你也看到了，靠近就是死。我派侦查魔偶去城里看了一下……竞技场里全是平民的尸体。”
楚门轻声问着：“其他人呢？”
莉莉丝看起来也很疲惫：“我带他们在山里躲藏，搭了简易的拒马和陷坑之类的东西。我在周围探查过了，那里暂时没有魔物。朵缇雅和一个叫卢修斯的魔法师护送了一批平民过来，他们现在在保护营地。”
“辛苦了。”楚门低下头，想给莉莉丝一个感谢的微笑，但他笑不出来。
“楚门，你犯了个大错。”莉莉丝叹了口气，扭过头，“你不该把魔物杀得太干净。”
“是吗。”楚门没有抬头。
莉莉丝转过头，看着楚门在朝阳下的侧脸：“没有外部的压力，他们怎么会愿意反抗已有的秩序呢？哪怕这秩序在吸他们的血，但只要还没有让他们当场去死，他们就会慢慢接受，甚至习以为常。”
“当勇者过于强大，人们就会习惯于躲在勇者身后；当人们习惯于躲在勇者身后，就会习惯于让勇者解决一切；当人们习惯于勇者解决一切的时候，就会催促勇者赶紧去解决问题。当勇者做不到了，人们就会一边咒骂着勇者，一边等死——过于伟大的人对人类来说是一场灾难，因为他会磨灭掉人们抗争的动力。”
“楚门，你错在做得太……尽善尽美了。你想拯救所有人，所以你想替所有人把事情抗下，可又希望那些人能从此醒悟。”
“楚门，这是行不通的，棍棒没有落到人身上之前，没人知道什么是疼痛，更不会有人研究怎么抵挡棍棒。”
楚门默不作声。
莉莉丝犹豫了一下，握住楚门的手：“谢谢。”
“谢我干什么。”楚门看向丹迪城的东城门。
“谢谢。”莉莉丝低声说着。
楚门没去深究莉莉丝在谢什么：“这是我们的机会。”
“莉莉丝，我听过许多残酷的故事——我没有亲眼见过，但我听过，所以我甚至知道这种反派人物的最佳选择是什么。”
“在打死尤利安之后，杜朗应该把阿妮拉和楠娜接到绿水镇，养着她们。到时候作为阿妮拉唯一的经济来源，阿妮拉就是一个活招牌，所有骑士都会知道反抗杜朗的下场，而且阿妮拉的存在会时时刻刻提醒他们这一点。”
“但杜朗没有，也许是他没想到，也许是他不在乎，但这就是我们的突破点。”
“无论是丹迪领也好，白枫领也好，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并不在乎底下的人在想什么，他们只在乎人们有没有做出反抗他们的举动。”
“既然他们不在乎，那他们就再也不用在乎了，什么都不用在乎了。”
“这是我们的机会。”楚门重复着。
莉莉丝一愣：“你打算……”
“不不不，我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楚门抽出手，慢吞吞地挽起袖子，“我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而不是单纯地发泄怒火。”
“我想让弱者有尊严、有选择，让强者懂得仁慈、克制。”
“莉莉丝，勇者能解决这些问题吗？不能，勇者跟他们一样，是人上人。”
“莉莉丝，我甚至觉得……这个世界其实不需要勇者。”
楚门看向莉莉丝的双眼。
“它需要的是魔王。”
“砸烂固有秩序，让新的秩序在废墟上重生的……魔王。”
……
莉莉丝有些慌了，她这一路上最怕的就是楚门突然说出这种话。
“你……”莉莉丝迟疑着，“你有想法了？”
楚门点点头：“我想到了——还是平民们提醒我的。”
“这一路上，所有人都在向我求救。如果我离开，就跟被抽了魂一样。”
“这怎么能行？”
莉莉丝沉默片刻：“你希望他们拥有反抗的力量，拥有反抗的意识，拥有敢于反抗的精神，是这样吗？”
楚门的回答毫不犹豫：“是。”
“那你打算怎么做？”莉莉丝叹了口气，“现在丹迪领已经没有多少魔物了，他们完全可以回到村子里生活，用不着拼命。”
“但他们不知道。”楚门微笑着向前走去。
“你们所有人，跟我来。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暂且保护你们。”
村民们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哪怕他们之前怀疑楚门骗了他们，可现在楚门又一次给了他们希望。
这些村民都觉得自己是被楚门骗了，来丹迪城送死。可楚门又是把他们从魔物口中救下的人，他们如果想活命，还是得依靠楚门。
楚门让莉莉丝带路，带领着那群难民向那座简易营地走去。
到了营地，楚门才发现莉莉丝口中的【简易】是个什么意思。
周遭的树林被砍伐一空，巨大的原木并排插在地里，组成了参差不齐的城墙。城墙内，有比城墙高出一截的塔楼探出头来，上面还有人在站岗。
城墙外，一列列磨出尖刺的拒马摆在外面，还有人拿着磨尖了头的长木棍在把守。
“你动手帮忙了？”楚门低声问道。
莉莉丝的视线往旁边偏了偏：“我不动手，他们能在一夜之间建起一个营地？”
“辛苦了。”
莉莉丝笑了笑：“那你拿什么谢我？”
“等我回来再说。”
寨子的瞭望塔上，早有村民发现了这一队正在赶来的难民，急忙对寨子内喊话。
等楚门带着难民来到营地前，营地前的拒马已经被挪开，把守营地的难民激动地冲了过来，手中的木枪都险些戳到楚门。
“勇者大人！您回来了！”
这个“您回来了”让楚门有些意外，接着看了莉莉丝一眼。
楚门怀疑莉莉丝未卜先知，知道他打算做什么。
“现在难民有多少人？”楚门询问着莉莉丝。
“还没统计，但有个一千来人吧。”莉莉丝叹了口气，紧接着低声与楚门耳语，“食物和武器都很匮乏，撑不了几天。”
楚门点点头，领着身后的难民进入营地。
楚门的突然出现引起了难民的注意，一传十，十传百，他们纷纷撑着疲惫的身体从简易茅棚中走出，用充满希望的眼神看着他，希望他能说些什么。
与此同时，楚门也感应到了他放在朵缇雅身上的灵能标记正在飞速接近。
“勇者大人！救救我们吧！”难民们把楚门团团围拢，“现在外面安全了吗？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楚门深吸一口气，没有回答，而是把目光投向朵缇雅的方向。
没过几秒钟，朵缇雅便排众而出，身旁还跟着一位东张西望的年轻人。
楚门从灵能波形上认出了对方正是丹迪的那名魔法师队员，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位是？”楚门明知故问。
“我叫卢修斯，是丹迪勇者的队员。”卢修斯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楚门身上，语气有些不善，“我听这里的难民说你也是勇者？”
“这很重要吗？”楚门不急不缓，“我把他们从魔物的口下救出来，是不是勇者很重要？”
“这确实不重要。”卢修斯挠了挠头，“我就是顺口问一下。”
“朵缇雅，营地的防御情况如何？”楚门转向朵缇雅，“丹迪领里还有魔物在流窜，不可松懈。”
朵缇雅的脸上带着些许疲惫，示意周围的人群散开后，才小声对楚门说：“不容乐观，这些原木根本挡不住魔物，如果有魔物围攻这里，只要它们攻破了任意一个点，就能冲进营地里大杀特杀。”
楚门看了看周围：“我看这个营地里的人数有些少，我救下的村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这里怎么只有一千来人？”
朵缇雅的脸色一僵，屏住呼吸，不敢和楚门对视。
“城里禁止难民接近城墙。”此时，反而是卢修斯出声了，“我们从驮山镇护送难民过来的时候，西城门和北城门那边已经有不少难民死在城墙下了。”
“你为什么会在驮山镇？”楚门明知故问。
卢修斯的表情有些别扭：“我听说驮山镇有魔物出现，很担心，所以过去看看。”
“我记得丹迪不是说让你去看看驮山镇的土地收购情况吗？”楚门漫不经心地挑了挑指甲里的灰。
卢修斯的脸色一僵，表情有些复杂：“看来你都知道了……没错，丹迪是让我去看土地收购的情况，但我担心驮山镇的安危，所以提前动身了。”
“倒也是，”楚门从卢修斯身旁走过，声音略高，“丹迪在家搂着妹子睡得多香，高高在上的勇者大人怎么会有空去关心平民的死活。”
从卢修斯身旁穿过之后，楚门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过神：“抱歉，我绝无嘲讽你的意思，我只是对丹迪的做法很不满。”
卢修斯什么话都没说，他也对丹迪满腹怨言，只是楚门提出了丹迪收购驮山镇土地的事让他很是意外。
“你知道丹迪在做什么？”卢修斯下意识地问道。
“当然知道。”楚门抬手，在地面上隆起一个小土丘。
楚门清了清嗓子，站上土丘：“丹迪领的人民们，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营地的存粮不多了，顶多再撑个两三天，你们就得冒着生命危险出去挖草根，啃树皮了！”
围拢过来的难民们一片哗然，就连朵缇雅和卢修斯都瞪大了眼，他们可没料到楚门一上来就自爆。
朵缇雅正想冲上去把楚门拉下来，莉莉丝却早就用魔力丝线把她栓在了原地：“别动，听他说。”
朵缇雅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莉莉丝，她这是干什么？嫌营地里太和平了，想让这些难民自相残杀吗？
“而且不仅仅是这样，现在丹迪领里还有不少魔物在！你们一旦敢离开营地，后脚就会被魔物抓住，撕碎了吞下肚！”
难民们显然对这个答案非常失望，他们盼望的是楚门回来后，告诉他们整个丹迪领的魔物都被杀光，他们可以回去继续生活了。
楚门站在土丘上，清了清嗓子：“你们，想活命吗？”
离得远远的难民们迟疑了一下，慢慢地接近楚门。
“我们想！”难民们喊着，哪怕他们的嗓子同样干得冒烟，“勇者大人，救救我们吧！”
“可你们已经没有活路了！”楚门的声音猛地拔高，“城里不接纳你们，城外全是魔物，你们能去哪？！”
难民们像是没听到楚门的话，依旧在乞求着楚门救救他们。
楚门看着他们，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地吼了出来：“你们这帮没卵蛋的东西就只会求救吗？是不是如果没有人救你们，你们就会乖乖等死？”
村民们愣住了，他们没想到楚门会说这样的话。
楚门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我现在很厌烦了，你们这群没用的废物只会等着别人来帮你们，可我没有任何理由帮你们。”
“我帮你们，你们应该感谢我。我不帮你们，是理所应当。”
“现在我不想帮了，你们的事，自己解决。”
楚门的话让面前的难民们如遭雷击，陷入一片沉默。
绝望和迷茫在人群中悄悄传播，他们下意识地双膝一软，想要跪下。
“都给我站起来！“楚门的怒喝振聋发聩，把所有人都吓得后退了一步，膝盖软的也没敢落下。
楚门凝视着这群村民，只要有一个村民捡起木棍或石头，有一丁点想要反抗的准备，哪怕是对他的，他都会出手相助。
可他们没有。
“丹迪领的人民们！今天，我要向你们问一件或者几件事。”
“你们为何希望我来救你们？”楚门站在隆起的土坡上，俯视着抬头仰望自己的难民，“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救？为什么是你们？”
“因为……”下面的难民瞠目结舌，没有人搞得懂楚门是什么意思，“因为我们打不过那些怪物，也打不过城里的士兵啊！你不救我们，我们就死定了！”
楚门破口大骂：“你们死了关我屁事？是影响我吃饭了，还是影响我泡妞？”
“你……你不是勇者吗？你是勇者……”底下的村民还在试图辩解。
“我不是。”楚门摇摇头，打断了村民的话，“丹迪领的勇者现在在城里曹丕呢，我只是一个路过此地的外地人。你们是死是活，跟我没有关系。我没有拿过你们的上供，没有杀过你们的亲朋，我和你们之间没有任何利益瓜葛。”
此时，焦急的村民中已经有机灵的喊了起来：“我们愿意把所有钱都给你！”
楚门继续摇头：“不不不，我可以拿了钱就走，反正你们也打不过我。”
村民们傻了眼，现在的楚门和他们之前见到的判若两人，他们甚至怀疑认错了。而且他没有剑——他之前带着一把白色的大剑来着。
“你们永远都不该把自身生存的希望交予他人的仁慈来决定！”
楚门向前走去，向着难民中走去：“因为道德与约定只是在双方力量均等时才有效的协议。当一方足以碾压另一方的时候，它们就是一纸空谈！”
“当你们的膝盖弯下去的一刻，你们的命就已经没了！因为你们乞求的人可以肆意揉搓你们的命！”
“记住，想要活着，就必须把活命的决定权攥在自己手里，而不是寄希望于别人的仁慈！”
楚门站定，张开双臂，向着围在他身边的难民们大声呼喊：
“我再问你们一遍！想不想活下去！”
台下传来了稀稀拉拉的应和声。
“你们想活着，可以！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争取活命机会的机会！”
“但你们要记住，我只是给了你们活下去的机会，而能不能抓住这次它，看你们自己！”
难民们面面私觑，他们很容易地想到了以前经常发生的事——交不起税的人被收走了土地，成为难民。而还欠税的人，则被带走成了奴隶。
楚门指向丹迪城的方位：“看到丹迪城了吗！你们的亲朋死在了那！为什么？因为丹迪领的大人物们根本就不在乎你们的死活！”
“想不想给你们的亲人朋友报仇！就向那座城里的人复仇，向那些士兵下命令不允许你们活下去的人复仇！”
“你们奇不奇怪为什么丹迪领突然冒出这么多魔物？奇不奇怪为什么你们从头到尾不但没有遇到来救你们的士兵，丹迪城甚至还禁止你们入城避难？”
“因为你们日夜等待的勇者，根本连丹迪城都没出一步！他在被窝里搂着姑娘睡得正香呢！”
台下一片哗然：“为什么？勇者为什么？这不可能！”
“别说什么可不可能！因为事实就摆在你们面前！”楚门攥紧拳头，“勇者没有来救你们，没有履行自己的职责，甚至还要把你们赶尽杀绝！”
“可是为什么！”难民还是不愿相信，“勇者为什么不愿意救我们！”
“因为你们就是一帮穷鬼！进了城什么都干不了，还得白吃城里的粮！”
“你们！愤不愤怒！”
难民们呆呆地看着楚门，万万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
“回答我！”楚门再次振臂高呼。
“愤怒！”
这一次，应和的人多了些，但更多的人还是不相信。
卢修斯低下了头，因为按照他对丹迪的了解，楚门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他们根本就不在乎你们的生死！他们只在乎魔物会不会攻破他们坚固的城墙！”
“他们在乎的，是如果在接收难民的时候魔物突然出现，就有可能通过打开的城门直接冲进城里！”
“你们想活着吗！可想活着就必须进城！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办！”
楚门在土丘上踱步，振臂高呼，哪怕他说的只是自己编造的谎言，此刻也比真实更加真实。
“跪下来乞求吗？在你们乞求的时候丹迪城可曾开门让你们进去了？”
“我问你们！现在该怎么办！”
可楚门的讲话似乎并没有起到他预想的效果，面前的难民依旧面带犹豫，他决定再加一把火。
就在楚门决定开口自问自答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竟然挤出了人群。
“我们……我们打进去！”塔伦斯拄着拐杖，双眼通红。
楚门怔了一下，他想到人群中的起义军成员会应和他，但他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的竟然是塔伦斯。
“对！打进去！”楚门的嗓门盖过了所有人，“他们不让我们活！凭什么我们就不能活！我们偏偏要活！而且还要活得好！活得比他们长！”
“女神的子民们！为荣耀而生的骑士后裔们！告诉我！你们想不想活下去！”
——“想！”
“对！打进去！”楚门清了清嗓子，“我与你们约定一件事！”
“你们要拿起武器，跟在我身后战斗，打进丹迪城！”
“只要我身边还有一个愿意跟着我一起战斗的人，我就不会放弃你们所有人，我就会竭尽我所能，保护你们所有人。”
“我保证！任何跟在我身边的人！我都会尽力保护！你们中可能有人会死！但绝对比呆在野外活下去的几率要高！”
“因为现在正是寒冬！我们的食物已经所剩无几！如果继续呆在城外，必死无疑！”
“丹迪领的领民们！看看你们的身旁！那都是你们的血亲骨肉，是你们的挚爱亲朋！”
“你！我问你，你难道就愿意看着他们在荒野中饿死、冻死、被魔物咬死吗！你愿意自己什么错都没犯，就因为勇者丹迪的罪行而送命吗！”
“你们跋涉过入骨的冬夜！为了活下去而拼命挣扎的时候，城里的老爷们在喝着热乎乎的奶油浓汤，听着歌剧，从没有人想过你们会怎么样！”
楚门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配合着极具鼓动性的语气与肢体动作，时不时地与某一个特定的人进行对视，进而让被注视者不得不回答。
“丹迪领的领民门！你们甘心吗！你们愿意就这么死去吗！”
“不愿意！”难民们的情绪在楚门的调动下越来越高涨，忘乎所以。
“现在，愿意跟随我，愿意与我并肩作战，争取活下去的机会的人，拿上你们认为趁手的武器，站出来！”
可就在此刻，难民们停了下来，议论纷纷，显然没料到事情会是这么一个展开。
尽管这听上去比成为奴隶要好，可楚门却直言他们要战斗。
战斗是会死人的，还不如当奴隶呢。
“我们要跟谁打？”有难民试探着问道，“跟城卫军打？那可是造反，这不是让我们送死吗？”
楚门的表情没有半分波动：“我没有逼你们，我只是给了你们一个机会。愿意跟我一起战斗的，我保护；不愿意的，关我屁事？”
“你怎么能这样！”楚门的话点燃了难民的怒火，“你根本就是不愿意帮忙，你在骗我们！”
但这种村民只是一部分，更多的村民没有说话。
楚门继续用通俗易懂的话语讲话：“那你们就在这荒野上祈祷魔物找不到你们吧！或者你们再去试试跪在城墙前面，看看里面的人会不会收留你们！”
“就像你们种地才能收获粮食，打猎才能打到猎物。你们想要活命、吃饱、安全，就得跟着我去战斗！”
这时下面的村民又开始暴动：“我们可以去找勇者！我们干什么非得跟你造反！”
“好！”楚门让开身位，指着丹迪城，“勇者就在那里，就在拿弓箭射你们的那群人中间，你们去找他！快去啊！”
村民又迟疑了起来。
“去啊！你怎么不去？你也知道，城里人根本就不在乎你们的死活！那这个时候，你们如果想活着，就拿起能当作武器的东西，跟在我身后！”
“记住，你们不是在为我而战，你们在为你们自己而战。”
“不仅仅是为了活下去，更是为了复仇！”
“你们回答我！想不想活着！”
台下的人们在沉默许久后，终于有了第一个站出来大声呼喝的人。
哪怕不去问，楚门也知道这肯定是拜尔德的手下。丹迪领几乎每一个有人群居的地方，都有拜尔德的眼线。
火焰总需要一个火种点燃，而这些火种早就被拜尔德隐藏在了丹迪领的各处。
“想！我跟着你干！”
朵缇雅的眼中早已冒出怒火，她想大声驳斥楚门，却被莉莉丝紧紧拉住。
“听他说。”莉莉丝轻声说着。
可朵缇雅根本就不管莉莉丝，大声地向着楚门怒吼：“楚门！你这是在鼓动他们的仇恨，让他们造反！你这是让他们去送死！”
楚门一瞪眼，反过来厉声压制住了朵缇雅：“不愿意跟着我去送死的，就留在树林里饿死、被野兽咬死、夜里被冻死吧！”
“不为了活下去而付出努力和代价，就想着活下去？做什么美梦！”
“仇恨？你们可知道什么是仇恨，又可知道为什么要复仇？！”
“如果你们不去复仇，那些大人物就永远都会欺压你们！”
“丹迪领的领民们！血脉中流淌着荣耀的骑士后裔们！你们甘愿受这种屈辱吗！”
“在场有没有驮山镇的人？”
说完，楚门转身对着在场的所有人高呼：“驮山镇的人，出来！我问你们，魔兽来袭之前，是不是有图尔坎商行的人去你们那里收购土地和房屋？”
说着，楚门抖出一张授权书，赫然就是丹迪委托图尔坎商行去收地的授权书，上面教团和商行的印章赤红而鲜艳。
“你们知道城里的勇者丹迪在打什么主意吗？”
“驮山镇的求救信息在三周以前就发出去了！可勇者把它放在一边，等着魔物变多，让驮山镇的人急于低价抛售土地和房产！”
“这样他就可以低价收购土地，之后再去剿灭魔物，这样他手上的地契价格就会瞬间翻上好几倍！”
台下的难民一片哗然，刚刚站出来的那些驮山镇的居民被其他人抓住询问这究竟是不是真的。
“而这件事其实不仅仅发生在驮山镇！湖滩镇早就被魔物全灭！一个活人都没有！这都是因为勇者的不作为！”
“你是驮山镇的居民对不对！”楚门指向其中一个人，“我去驮山镇剿灭魔物的时候见过你，你告诉大家，你们的镇长是不是早就发出求救信息了，之后是不是有图尔坎商行的人来镇子上用极低的价格收地！”
被楚门指着的人顿时成为了视线的中心，他被吓得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把话说出了口：“是……是……确实有！而且开的价格特别低，连白皮根都不止那个价！”
楚门紧紧一握拳：“没错！驮山镇的同胞告诉了我们真相！勇者丹迪在用你们的命来换取他的钱！可他付出的代价是什么？他什么代价都没付出！付出代价的是你们！”
“你们因为勇者的玩忽职守而丧命！你们所有被魔物杀死的亲朋好友，账全都要算到勇者丹迪头上！”
“为什么？因为他明知道领里有魔物，却故意按兵不动！就是为了中饱私囊！”
“结果到了今天，魔物繁衍出了那么多，你们所有亲人的死，都要算在丹迪的头上！”
“朵缇雅！”楚门转向朵缇雅，此时的他已经把周围平民的愤怒调动了起来，他的话语如同利剑，带着让人不敢抵挡的力量，“你作为女神教团的护教骑士，是否愿意在女神的见证下发誓，证明我所言非虚！”
朵缇雅目瞪口呆，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突然之间被楚门当成了枪使。
楚门从土丘上走下，直视着朵缇雅：“朵缇雅，在女神的见证下，女神的信徒们需要你的证词！不要替丹迪寻找借口或理由，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你就只需要告诉所有人，我说的话是否是真的！”
这一步有些冒险，但楚门相信朵缇雅的呆头鹅属性加上“在女神的见证下”的加持，朵缇雅必定会说出他想听的东西。
“他……楚门……”朵缇雅有些慌，不知道此时自己该说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该向着哪边。
楚门一步不停地走到朵缇雅面前：“朵缇雅，你是女神的护教骑士，说出真相，女神会庇佑你！”
“是……”朵缇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她总有种周围的人要群起而上对她围攻的错觉，“我看过那张授权书……教团的印章是真的，我也问过驮山镇的镇长……他他说早就向城里求救过……但是勇者一直说马上就来，可一直都没来……”
朵缇雅的话犹如一颗炸弹，瞬间引爆了营地中的所有难民。
卢修斯的眼神复杂，悄悄拉开了和朵缇雅的距离。
楚门携带着的平民们的目光实在太炽热，让他下意识地想避开。
可楚门没有放过卢修斯：“还有你！卢修斯！你是勇者的队员，你告诉我，丹迪是否不顾驮山镇领民的死活，故意拖延着不出发？”
卢修斯瞪着眼，他想到了楚门会逼他表态，但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卢修斯，你对所有人说说，你为什么会自己一个人前往驮山镇，是不是因为你对丹迪只顾自己赚钱而不顾平民性命的行为失望，借口去看驮山镇土地的收购情况，实际是担心驮山镇居民的安危，想先行一步去救人，对不对！”
卢修斯恍然间觉得自己仿佛身处大海之底，周围无穷无尽的压力把他压得不能呼吸。
“对！肯定是！”
还没等卢修斯回答，已经有被卢修斯保护过的平民叫嚷起来了：“是卢修斯大人和朵缇雅骑士保护我们从西边来丹迪城的！他们是来救我们的！可我们根本没见过城里的什么勇者！从头到尾来保护我们的，就只有楚门大人和玛法尔修女，还有朵缇雅骑士跟卢修斯大人！”
“对！就是这样！”楚门直接无视了卢修斯，转身再次走上高坡。
“血液中流淌着荣耀的骑士后裔！你们被侮辱了！被耍了！”
“勇者失德，德不配位！”
“女神必将对失德的勇者降以惩罚！”
平民的情绪已经被煽动到了极点，拼命地挥舞着手中一切可以挥舞的东西，须发怒张，昂首嘶吼：“惩罚！惩罚！”
台下，莉莉丝静静地仰望着楚门。
这种言语上的煽动力……真如传说中的魔王一样，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帝国的国民转化为他的仆役。
楚门的演讲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一句大道理，全都用平民都可以理解的大白话进行阐述。
“如果勇者真的担心你们，他早就带兵出城救人了！我问你们，你们在来的路上，可曾见过城里的勇者丹迪？可曾见过一支城里出来的队伍？”
“我很负责地告诉你们，没有！因为整个丹迪领现在已死的魔物，都是我杀的！”
“在城里的丹迪勇者搂着姑娘睡大觉的时候，我追着魔物杀了三天三夜！你们才能见到今天的太阳！”
“这三天时间里！勇者在做什么？他什么都没做！”
“不去杀魔物的勇者，我们要他有什么用！”
“你们说！是不是！”
之前回落的民众情绪在楚门的刺激之下再次被点燃，不少人显然是想起了自己惨死在魔物爪下的亲人，顿时脸色涨得通红，恨不得现在就抡起锄头杀进城里。
“是！是！”
“不去杀魔物保护领民，反而为了钱放任魔物屠杀人类的勇者！与魔王又有何异！这是在侮辱女神！让女神蒙羞！”
楚门见情绪已经调动得差不多，再次振臂高呼：“勇者不管你们！我来管！”
“骑士的后裔们！今天，我们将秉承女神的教义！铲除已与魔王无异的勇者！让女神的荣光重新照耀丹迪领！”
朵缇雅觉得自己应当说些什么，可当她想张口的时候，才发现无论说什么都分外苍白无力。
她不敢。
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仿佛身陷敌营，周围的一切都在挑战她的认知。甚至有一种只要自己发表反对意见，就会被什么看不见的庞然大物撕碎的危机感。
楚门一鼓作气，中间没有丝毫停顿，没留给下面的人任何反应的机会。
“我将前去讨伐失德的勇者！而你们！也有你们的任务！”
“你们要留在营地里，身强力壮的人要保护好老弱妇孺！这是女神的教诲，只要你们按照女神的教诲去做，女神必将保佑你们！”
“正如你们在危难之际，女神让命运把我带到你们的面前一样！”
“现在！我将进军。”
说完，楚门没留给任何人反应的余地，孤身向着丹迪城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所有人都傻了眼。
刚刚他们都鼓起勇气准备跟楚门走了，现在楚门反而要自己去？
“神使大人！您刚才说过，要我们拿起武器跟您一起战斗！”一个壮硕的农家汉子拎着磨尖了的木棍就追了上来，脖子和脸涨得通红，显然是被刚刚的演讲调动的情绪还未消散。
“拿着武器保护同胞，也是在战斗！”楚门义正词严地拒绝了这个汉子。
让所有人跟着他一起向丹迪城进发是不现实的。
此时，越是强迫他们跟着自己去战斗，平民们就越是会退缩，因为死亡的威胁确实悬在他们头上。他们如果留在营地里，至少还有几天活头，事情可能有新的转机。
可如果楚门退一步，不让人跟着他，反而会有些热血上头的人会跟上来。
“我愿意跟您一起去为了女神的荣耀而战！”汉子急吼吼地跑步跟上楚门，身后也有些年轻人没忍住追了上来，“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哪怕有女神的庇佑……”
“女神会庇佑所有愿意捍卫她教义的人。”楚门头也不回，继续向丹迪城的方向走去。
“那女神也会庇护我们！”汉子拎起木枪穷追不舍。
远远的，楚门的声音在被砍光了的林地中回荡。
“愿意与我并肩同行的，那便与我来吧……女神在注视着我们，女神不会亏待任何一名为她而战的勇士。”
“但若跟上来了，就绝对不许回头！绝对不许逃跑！否则就是欺骗神明！因为女神会庇佑为她而战的勇士，而唾弃那些胆小如鼠的懦夫！”
这一声仿佛是一个许可，有许多之前在犹豫着的平民捡起木棍或石头，冲了上去。但人数稀少，直到楚门走出林地，身后跟着的才不到百人。
而此时，也已经有人开始瞻前顾后，想要回去了。
楚门对此早有准备，他的双手抬起，故意让身后营地里的所有人都看见此刻的异变。
大地震颤，地面忽然隆起一大截，将跟随在楚门身后的人都抬了起来。
数不尽的石质武器从土地中探出，插在空荡荡的地面上。
除了卢修斯和莉莉丝，所有注视着楚门的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是女神的嘉奖。”莉莉丝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同时在每个人的耳边回荡。
这是什么？这是神迹！
女神果然在注视着他们！
之前因为犹豫没有追上去的平民顿时捶胸顿足：他们刚刚在犹豫个什么劲？
护教骑士都说勇者失德了，连勇者队员都这么觉得！
他们错过了为女神而战的机会，女神会给那些跟上去的人赏赐！谁知道之后会不会有神话中死后进入神国的赏赐？
顿时，又有不少人想要跟上去，却被一堵无形的墙拦住。
莉莉丝走上楚门站过的土丘，手中的法杖轻轻墩地。
“女神的甄选已经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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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门命令那些跟上来的人捡起从地上涌出的武器和盾牌。
跟上来的，共有七十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