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久违的安眠
一个中气不足，甚至略显虚弱的声音从床帐中传来：“由基尔骑士，可千万别这么说，我可是救了你一命。”
满脸刚鬃胡的男人皱起眉头：“那你可知道，软禁护教骑士，该当何罪？”
“并非软禁，而是保护——由基尔骑士，我很欣赏你，并不希望你就这么白白送了命。你听到外面的欢呼声了吗？”
由基尔走到窗边，看向街道上的人群：“听到了，我听到他们说‘先知’。”
床帐里的声音再次响起：“算算时间……咳……现在应该已经结束了。魔王卷土重来，女神的先知降临到了大地上，意味着女神重新行走于人间。”
“我可从没听说过什么先知。”由基尔目光如剑，却仿佛忌惮着什么。
“女神的先知为何不降临在教团里，而是降临在旷野上——你想问这个问题的话，最好先自己想一想答案。”
由基尔冷哼一声：“答案就是——那个先知是假的。”
“非也非也……”床帐里的男人语调舒缓，似乎这一天之内丹迪城发生的事与他无关，“一日之内建城，如果这不是女神的神迹，那圣马林又算什么？”
由基尔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气势汹汹，却色厉内荏：“库卢普伯爵，你到现在还没给我一个解释！丹迪城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听见外面的人在喊斩首勇者？”
面对由基尔的诘问，床帐中的男子没有给出任何反应，轻飘飘地说出了一句足以让由基尔脑溢血的话：“因为丹迪勇者……被女神的先知斩了。”
“什么？”由基尔的心情已经不能用大吃一惊来形容，他急匆匆地转身向门口走去，耳边却忽然刮过一缕寒风。
直到由基尔看到钉在门板上的匕首嗡嗡作响时，那丝寒意才后知后觉地侵入他的骨髓。
库卢普伯爵声音虚弱，但他的实力似乎却依旧让由基尔忌惮：“由基尔骑士，我好像还没有说你可以出去。”
“那你到底想让我在这干什么！娘娘腔！”由基尔愤而转身，注视着被刺穿出一个破洞的床帐，“你先是把我骗过来，然后就把我关在这一晚上，最后告诉我，丹迪死了？！”
“你难道不觉得他该死吗？”库卢普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惋惜，“我还以为你不喜欢他呢。”
“这是两码事！”由基尔压抑着自己的愤怒，“外面究竟发生什么了！为什么说勇者死了？亚述呢？他干的？你跟他到底想干什么？！”
低低的笑声慢慢从床帐中响起，此情此景，竟然显得有些恐怖。
由基尔透过床帐上的破洞，看到了库卢普蓝色的眼。
“亚述？那个眼高于顶的白痴已经死了。”
“你若是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就更应该留在我这。”
“放心，很快就会有人来给你解释。”
“由基尔骑士，你可知刀剑为何要有鞘？”
由基尔皱起眉头，在房间中焦急地踱步。哪怕他心中着急，可他也深知这位伯爵的脾性，不敢有丝毫异动。
半晌，由基尔站定：“为何？”
“因为刀剑的真义，不在出，而在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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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们就拜托你了。”莉莉丝坐在长桌旁，精神似乎有些萎靡。
“不错，你竟然没带过来一个死人让我医。”补人匠语气舒缓，听起来却像是在讽刺。
“那我下次争取带个死人过来让你医咯。”莉莉丝勉强笑了笑，站起身。
“你要走？”补人匠抬起头来，注视着莉莉丝，“你的魔力很长时间没有补充过了，我建议你最好休息一天。”
“我还有别的事。”莉莉丝头也不回地向地下室外走去。
“可你跟别人不一样。”补人匠停下手中的检查，把已经进入假死状态的拜尔德与玛格丽特放在一边，“别人魔力枯竭顶多头疼几天，你……”
莉莉丝的脚步一顿，转过头，对着补人匠笑了笑：“会怎么？”
灯火通明下，莉莉丝的眼神却如弯月，闪烁着清冷的辉光。
“你知道的。”补人匠叹了口气，“不过你能不能解释一下，这个人是干什么的？”
说完，补人匠指了指摆放在一边的妮莫：“这是个活人，可她身上又没有伤。”
“我想着你总是一个人孤零零的，给你送个伴来。”莉莉丝笑了笑，背着手，似乎有些开心，蹦蹦跳跳地向门外走去，“再说了，你总是说什么痛苦长姊的祭司到了你这一代就得绝后，我给你送来个传宗接代的人咯——放心啦，她做过类似的工作，一定能很快上手的。”
“她是女神教团的牧师。”补人匠的脸色一冷，语气生硬。
“那不都是一家人嘛~”莉莉丝转过身，笑眯眯地做了一个再见的手势，“我还是会常来看你的哦。”
补人匠的裙下忽然伸出一条触手，捆绑住还未醒来的妮莫，向着莉莉丝伸去。
可莉莉丝似乎早有预料，一早就离开了地下通道。本应拦着她的铁门和机关纷纷为她敞开，又在她身后合拢，生怕莉莉丝主意一变把妮莫带走一样。
看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迅速关闭的通道门，补人匠低声说着：“长姊……可她是教团的牧师……”
似乎又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揉了揉她的脸。
“长姊，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补人匠叹了口气，“在他们眼里，您是邪神，而我是邪教徒。让一个女神教团的牧师继承祭司的职位……她不可能答应，而且还会把我们的所在暴露出去，不是每个牧师都像他一样……”
可那股精神波动依然在温柔地抚摸着补人匠的脸颊，甚至揉搓出了肉眼可见的形变。
“好的好的知道了……”补人匠无奈地低下头，“谨遵您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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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新的丹迪城外城之中，楚门盘腿坐下，进入浅冥想状态，开始恢复自己的灵能。
释放之前储存的备用灵能虽然是一个杀手锏，但灵能耗尽带来了剧烈头痛和过度释放灵能后的灵魂衰弱，使得楚门此时只能以坐姿掩饰自己的虚弱。
毕竟现在身后的平民还未离开，他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再次用针刺激穴位压榨灵能。
他很赶时间，他要做的事，现在才刚刚开始。
“工业区，居住区，还需要下水管道……今天肯定是做不完了，留到之后慢慢规划。”
“先建造一批临时的住处……”
楚门忽然睁开眼，对着靠过来的侍卫嘱咐：“我要向女神祈祷，你们带着平民回去。”
“大人，您这是要……”侍卫有些紧张地看着楚门，把不准他要干什么。
如果说之前他还对楚门有些怀疑，那此时就是完全信服了。
当众显圣，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具有说服力了。更何况在行刑时女神亲临现场，更是坐实了楚门先知的身份。
怀着敬畏之心，不愿离开的平民远远地看着盘坐在地上的楚门，只能被侍卫组成的人墙往后推着离开。
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座座一模一样的石质房屋挣开泥土，从地下升起。
楚门为这些房屋添加了隔温层，留了窗户。这些石头屋子其实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而且还缺少许多关键设施，不过作为临时的住所，已经足够。
现在楚门不求精细，只求快，计划在难民抵达之前先制造出部分房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朵缇雅惴惴不安地率领着几个胆大的难民向丹迪城的新城墙靠近。她其实并不相信仅仅一天的时间就足以让丹迪城的大人物回心转意，但跟着楚门的人回来如此报告，她打算先带着少部分人来看看情况。
越是接近这座城，朵缇雅就越是能感受到它的雄伟和壮丽，甚至能听到连绵不绝的轰隆声。
仿佛用一整块石头铸造起来的城墙，仿佛是天然伫立在这里的一道景致，没有任何人工打磨的痕迹，却有着供人通行的城门与瞭望台。
更内部的布局朵缇雅还没有看，但她相信这座城绝不仅仅是表面上看上去这么简单。
恍然间，她仿佛看到了永不陷落的圣马林之墙。
圣马林之墙是女神教团总部圣马林的城墙，据说是人类在女神的指引下建立起的第一个聚集点。人类以圣马林为中心，向斯卡伊大陆的四面八方四散而去，拓荒，繁衍，建立起了新的文明。
圣马林的城墙也是如此，浑然天成，全无雕刻痕迹。有的，只是千百年的战争中留下的累累伤痕。
但无论伤痕有多少，圣马林之墙却从未倒塌。
就在朵缇雅失神的时候，领路的莽夫已经喊了起来：“先知大人！我们把人带过来了！先来了这么些，后面的还在收拾东西！”
可他们呼喊了半天，都没有得到楚门的回答。
朵缇雅心中暗道不妙，正想拉着其他人后退的时候，没有门的城门洞里却走出来一名领主侍卫，对他们鞠了一躬。
“先知正在对女神祈祷，他说如果你们来了，就进城，各自暂寻一个屋子住下，他有事在明天宣布。”
走进新的丹迪城，朵缇雅此时才明白之前的轰隆声并非幻觉。
因为直到现在，这轰隆声依旧不绝于耳。
楚门宛若一尊雕像般坐在地面上，以他为圆心，岩石仿佛快速生长的苔藓般向着四面八方生长。
一座座房屋如同破土而出的春芽般拔地而起，矗立在街道两侧。
恍然间，朵缇雅只觉得周遭的一切如梦似幻。她看着楚门，又不敢靠近他。
她还不敢确定这一切是否与楚门有关，若楚门真的是先知……
那为什么先知不在教团中降临，而在丹迪领？
朵缇雅呆呆地站在楚门面前，久久不能言语。
“先知大人正在祈祷，我们按他的吩咐找个屋子安置下吧。”七十二莽夫中的一人上前小声说道，“女神大人肯定有非常重要的事跟先知大人交代。”
朵缇雅猛然惊醒，她用有些奇怪的眼神打量了楚门两眼，随后才避讳似的挪开视线，转身向一旁的侍卫询问：“城里发生了什么？”
侍卫认出了朵缇雅的徽记，知道这是教团的护教骑士：“先知大人在女神的注视下斩杀了失德的勇者。”
“斩杀？在女神的注视下？”朵缇雅又看了楚门一眼，一种荒唐感油然而生。
“是。”侍卫偷偷看了一眼楚门，“行刑现场，女神亲临！”
侍卫的一番话让朵缇雅更加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她很想现在抓住楚门问问他究竟想干什么，可一想到现在还在寒风中躲藏的难民，只好放弃，转身回难民营地，告诉他们这里安全。
……
楚门的灵能消耗过度，必须尽快给灵魂进行调位，补充好灵能。
周遭的房屋还在按照楚门预设的程式生长，很快就能“长”出足够难民居住的房屋。
但在那之后，真正的挑战才会开始。
时间的流逝感在楚门的意识中已经逐渐模糊，他没有放下警惕，一边恢复灵能，一边警惕着周围有没有靠近过来的人。
但万幸的是，在最开始有人试图接近自己被拦下后，人们就只是敬畏地远远看着他，在七十二莽夫自觉的引导下，按照他之前留下的吩咐，各自寻找房子住下。
天高地远，但无人敢接近他。
浅度冥想和深度冥想的效率恢复差距，就相当于一个人闭目养神和睡觉的差距一样大。因为是浅度冥想的缘故，现在的他恢复的灵能还不到上限的三分之一。
一只猫头鹰从夜空中滑翔而来，莉莉丝的身影乘着夜色落在地面上，惊奇地看着一个下午间升起的高大城墙和房屋。
这些房屋显然是楚门建造的，莉莉丝对楚门盖房子的技术很有信心。
可现在，楚门却盘腿在路中央坐着，那七十二个跟着楚门进城的人有部分在楚门身边守夜。
“玛法尔修女？”借着月光，莽夫们看清了莉莉丝的轮廓。
“我回来了。”莉莉丝轻声说着，目光却没有离开楚门，“你们回去休息吧，接下来有我就可以了。”
莽夫们点头称是，他们知道玛法尔修女和先知似乎认识，自然也相信她的话。
莉莉丝没有贸然接近楚门，她不知道楚门有没有梦中杀人的习惯，但这是种独行侠常有的特性。
她抬起手，在空气中做出敲门的手势：“笃笃笃~有人在家吗？”
楚门缓缓睁开了眼，刚刚他在浅度冥想中，任何贸然接近他的生物都会受到他下意识的攻击，这是楚门在长年的作战生涯中养成的习惯。
“你回来了。”楚门低声说着。
莉莉丝轻车熟路地画出禁音结界的魔纹，走到楚门身旁蹲下：“你在干嘛？”
停顿片刻，楚门抬起头，看向漫天繁星：“我想见一下【先生】。”
“你……”莉莉丝迟疑着，她想问的不是这个，“你不累吗？你已经很多天没休息了。”
楚门摆了摆手：“小意思啦，以前有过连续三天间歇性高强度作战不敢睡觉的时候。这几天打的都是些菜鸡，还好。”
莉莉丝叹了口气，在楚门身旁坐下：“打定主意了？不等了？”
“时机已至。”楚门收回目光，“准确地说，是时间不等人。”
“怎么了？”莉莉丝关切地问道。
楚门深吸一口气：“丹迪领为什么会这么早出现魔物，为什么在如此短的时间里，会出现魔物领主？这有很多种解释，但我更相信其中一种：魔王将在丹迪领降临。”
莉莉丝有些头疼，她挪开视线，却又想不出什么好问的。
她沉默了几秒，转过脸来：“楚门，你那么想拯救世界的理由是什么？”
“兴趣使然。”楚门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张面瘫脸。
莉莉丝的目光有些闪躲：“……那如果有一天，你对这件事不感兴趣了呢？”
“……”
“……”
似乎是经过了片刻的思考，楚门给出了他的回答：“只要这片大地上还有一个值得拯救的人，我就会竭尽全力。”
莉莉丝的眼神悄然黯淡了几分：“你没法把奇迹带给所有人。”
楚门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他们想要反抗却无力反抗的，由我来反抗；当他们渴求奇迹却没有奇迹，我来成为这个奇迹。我确实不能带给所有人奇迹，但我能带去十之八九。”
“除了我之外，没人能做到；除了我之外，没人愿意做。”
“那就我来。”
楚门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莉莉丝，我能听到，我还能听到那声怒号。”
“我听到了许多许多声不甘心的怒吼，它们至今还在城里飘荡着。”
“你再睡一会吧。”莉莉丝轻声说着，“你都出现幻听了。”
一颗种子从莉莉丝指尖坠落，以惊人的速度开始生根发芽，根须深深地扎进了他们身下的土壤。
这株植物以令人惊叹的速度生长，几十个呼吸间便长成了一株两人合抱的大树。若是有人在此时旁观，恐怕会把它列入神迹一并记录。
两人背靠着大树，夜空顿时被葱翠的树冠遮住,淡淡的草木香环绕着他们。
楚门没有否定，他说的是实话。
这座城里，那些死去的竞技骑士们的灵能回荡着，将他们最后的怒吼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没有人听得见，唯独他可以。
“莉莉丝……我曾以为这片大地没救了，可我现在觉得，它还有救。”
“莉莉丝，你问我为什么要替他们发声，问我为什么想拯救世界。”
“不甘者，愤怒者，反抗者，他们的怒吼声依旧留在我的脑海里。”
“他们的愤怒来自于失败，来自于不公不义之事对他们尊严和人生的践踏。”
“如果我停下，或者我畏缩，或是我放弃，那就是在逃避，在逃避我的责任。”
“我无法原谅不对求救者伸出援手的自己，也对不起那些至死都在发出愤怒吼声的人们。”
“你知道吗？其实我在……就是我认识的那群人里，属于挺讨人厌的那种人。”
莉莉丝对于这句话似乎并不意外。
“楚门，你大可以不必这样做，你其实完全可以什么都不管，对不对？”莉莉丝忽然打断了楚门的话，低声说着，“我更宁愿你从一开始就没有出现过。”
楚门的发言被莉莉丝打断，有些意外：“为什么？”
莉莉丝的头转向另一侧：“因为你若是不出现，就没有人会对你的出现抱有期盼。可若是你出现了，就有人希望你能一直留下，有人会一直担心你会不会走。”
“是你吗？”楚门轻声笑着。
莉莉丝没有回答。
楚门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一直有这样的感觉，也许我们其实认识很久了。”
“你还是睡觉吧，你已经开始说胡话了。”莉莉丝叹了口气，“你如果担心半夜城里会杀出人来，或者担心没有城门的城洞会在半夜跑进魔物……我会替你解决的，你该休息了。”
“你休息过吗？”楚门反问。
“休息过了啊。”莉莉丝浅笑，“我又不像你，醒过来问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想见【先生】，这也太可怕了点。”
“可怕吗？”楚门反问。
“很可怕啊。”莉莉丝低声说着，“醒过来第一件事居然是问【先生】的事……你就没有点终于完成了任务的轻松感吗？”
楚门摇头：“任务还没有完成。”
“你若是想守夜，不至于在外面吹冷风吧？”莉莉丝依旧执拗地劝着楚门。
“不一样，我现在的身份是先知，需要些仪式感。”楚门的声音越来越低。
不知怎的，楚门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
连续三天没有睡觉，又经历了两场战斗，还要强挺着在众人面前发表两次激昂的演讲。这一连串的行动已经把楚门拖得筋疲力尽，他的身体在不断地呼唤着他进入睡眠。
可楚门觉得这不大正常，他觉得周围的空气可能有问题。
“莉莉丝……你……算计我……”
“有吗~”莉莉丝的眼神飘忽了起来，嘴角的笑意却控制不住。
“你下毒？”楚门用手指撑着自己的眼皮，他察觉到了自己反常的睡意。
“没~有~啊~”莉莉丝低头摆弄着自己袖子上的挂饰，“就是看你这么辛苦，放了些安神的小玩意。既不是催眠，也不是毒药。安神的东西，你总不能说我下毒吧？”
“你……别走……”楚门撂下最后半句话，就不可抑制地进入了睡眠。
莉莉丝当然知道在这个时候放安神香会发生什么。
这倒不是她的药效有多强，安神香的本质是诱导人体做出合理的自我调节，而不是令人昏睡。
安神香是一个引子，它会把楚门积累下来却压着不释放的疲惫一点一点引诱出来。楚门越是累，越是强挺着精神，它的效果就越明显。
“这可算不上下毒，对吧？”莉莉丝的指尖挑过楚门的嘴唇，恶作剧地揪住再松开。
楚门的身体靠在树干上，低着头，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
睡眠是身体的自动调节，作为碳基生物的他无法抗拒这种自我调节。
对于楚门来说，这是一场久违的，得之不易的安眠。
……
莉莉丝抬起头，视线透过树冠看向夜空。
“也许我们不是认识了很长时间，而是认识过很多次呢？”
莉莉丝忽然停下，她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
朵缇雅中了安眠咒，卢修斯也已经被她麻翻了。这个夜晚，只有她是清醒的。
她可以做任何事，包括计划好的去杀掉那个领主。
但从楚门的反应来看，他似乎希望那个领主活着，否则他早就趁着杀勇者的机会一并把领主杀掉了。
莉莉丝有自己的计划，其实也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她确实在丹迪领耍了一些小心机。
不是在和楚门来到丹迪领之后，而是在那之前就计划着除掉丹迪领的勇者。只不过看楚门竟然比她还有动力去做这件事，所以她干脆就顺水推舟了。
她早就知道丹迪城里的起义军会出问题，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去激发他们的斗志。而魔物的出现，恰巧填补了这个空缺。
按她的计划，起义军会在魔物攻城的时候发起起义，呼应城内外的成员，共同抵抗魔物，并在战胜魔物之后，在她的帮助下夺取政权。
勇者若是能战死最好，但若是战不死，那她就帮勇者战死。
毕竟丹迪领的勇者是个废物，而枢机主教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她有一千种方法暗杀掉他。
人类是否能战胜魔王，她并不在乎。
她与楚门的想法恰恰相反，她希望这个世界烧起来，烧得一点渣滓都不剩。
那些古代石板上记录着的真相让她手脚发麻，她不知道这样的世界究竟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这个只有一块大陆大小的世界，确实配得上它的名字，【女神的后花园】。
这个恶心又毫无希望可言的世界，究竟在什么人眼里才会充满希望？
不可否认，她确实也在期盼着这个世界能带给她一些希望，可在遇见楚门之前，她看不到半点让这个世界改变的可能。
要么拥有超出格局的智慧，要么拥有超出格局的武力，否则这个世界不可能迎来变化。
但楚门的出现，让超出格局的武力成为了可能。
莉莉丝甚至开始怀疑楚门的出现是不是刻意的，被安排好的。
“楚门。”莉莉丝用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着，“你总让我觉得……你不像个活人。”
“怎么会有人想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
丹迪城的领主应该还在自以为精明，傻乎乎地等着她把约定中用于交换帮助的药给他。
可她现在懒得动。
她不想动，因为楚门现在就靠在她身边，呼吸声平稳，睡得像个孩子。
“算了……就这么的吧……”莉莉丝叹了口气，蜷缩起双腿，坐在树下发呆。
月明星稀，高大的树垂下枝条，将两人包裹在中间。
渐渐的，莉莉丝也浮现出丝丝困意。
魔力匮乏对于她来说与别人不同，是致命的，她也需要休息补充魔力。
莉莉丝枕着楚门的脑袋，闭上了眼，可她睡不着。
楚门说得没错，那些死去骑士的怒吼声还在这座城里回荡，她听得见。
可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如何回应他们。
从她逃出高塔以来，她所想的，只有毁灭这个由贵族和神职统治的世界。
可她渴望毁掉它的原因，是希望它能从此活过来。
“楚门，你能让它活过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