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布道一日
此时，楚门正在领主府与那位被关了好久的护教骑士谈话。
来到领主府后，楚门开门见山地表明来意，库卢普伯爵却仿佛长舒了一口气，热情地把由基尔骑士带了过来。
“我听不明白你的话。”
由基尔神色并无异常，他这些天也听了库卢普伯爵对这个所谓【先知】的描述，在心里已经认定此人绝非先知。
前些天他一直在狮头岭要塞中值守，并不清楚丹迪城发生的事。可等他回来才一天不到的时间，魔物攻城，天翻地覆。
紧接着就冒出了这个先知，不但在丹迪城外筑起城墙把丹迪城包围住，还当众杀死了勇者与枢机主教，甚至大肆掠夺贵族的合法财富。
正常人光是听到这几件事，第一反应就绝不应该是先知，而是魔王。
这是彻头彻尾的魔王行径，更何况楚门从未使用过神术，由基尔有充分的理由怀疑楚门。
“就是字面意思，你认为魔王是什么？”楚门在由基尔面前坐下，神态悠闲，“是有形的还是无形的，是人形的还是兽形的，是为什么而与人类为敌，又为什么是女神和教团的敌人？”
“这种事，我想先知应该比我更清楚。”由基尔长着四方国字脸，浓眉大眼，不怒而威。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不像是回答，而像是审问。
“我自然很清楚，但我不清楚你们是怎么想的——作为护教骑士，你难道从没想过自己要对抗的东西是什么，要守护的东西是什么吗？”
“我自然清楚我在对抗什么。”由基尔不卑不亢，但显然并不相信楚门是女神的先知，“但我无法把站杀勇者和神职人员的人与先知联系起来。”
“我不需要你的认同。”楚门的话说得很生硬，保持着一直以来的高姿态和高压，“我由女神承认，行使女神旨意，何时需要你来承认？”
楚门的话让由基尔脸色一沉。
“由基尔先生……我清楚丹迪的所作所为，但我不清楚你的。”
由基尔反问：“女神难道没有告诉你吗？”
“女神没有告诉我关于你的事，只是要我翦除失德的勇者。但我做完之后却发现，勇者失德，并非他一人的问题。”楚门的身体略微前倾，无形之中带给了由基尔些许压迫感，“跟随在勇者身边的护教骑士有管教、监察之职，面对他的所作所为，你是否做出了什么反应措施？”
“我在的时候，丹迪并未有失德之举。”由基尔再次否定楚门的话，看起来是要跟楚门正面杠到底了。
信念坚定，不卑不亢，从不以势压人，面对比自己强大得多的对手也能坚持心中的正义。不得不说，就目前接触的两名护教骑士来看，楚门对护教骑士这个阶层的感觉还不赖。
但朵缇雅和由基尔显然都不知道勇者的培养机制，似乎就连神行者也不清楚，这也就导致他们坚信教团的安排是正确的。
“你这些天一直呆在领主府，可曾问过外面的人发生了什么？”楚门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确定了一下时间，“你知道圣灵祝福从何而来吗？”
“圣灵祝福是女神降下的力量。”由基尔的回答不假思索，“这与外面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有很大关系。”楚门站起身，来到窗边，“你去街上问问，去黄金战枪竞技场看看，自然就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黄金战枪竞技场的尸体到现在还没搬完，只要由基尔去看，他就不得不重新考虑一下楚门的可信度。
让一个人彻底改变思想，最困难的其实就是如何让他产生最初的动摇。只要他产生了些许动摇，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由基尔骑士，教团一直秉承着女神的教诲，保护斯卡伊大陆上的信徒。”楚门故意给对方戴了个高帽，“但你也要知道，光越强，光下的阴影就越暗。你现在不信我，我可以理解。但如果你看完了黄金战枪竞技场里的真相，对丹迪领的事故产生了疑问，欢迎你来找我，我愿为你解惑。”
“教团究竟是为何而存在的？是为了存在而存在，还是为了对抗魔王而存在，抑或是为了保护女神的子民而存在？”
“由基尔骑士，女神的仆人是为了保护女神的子民而存在的，对抗魔王只是外面要行使的手段之一。”
“看看时间也快到了……”楚门抬头望了望窗外的景色，“我得回去给人们讲课，由基尔骑士若是好奇，可以一起来听——不，我强烈建议你来听一下。”
“我会对库卢普伯爵说的，从今以后，你可以自由出入。”
说完，楚门不给由基尔半分思考的余地，便离开了领主府。
由基尔对他有大用，但如果现在就告诉他勇者的真相，他必定会怒斥自己胡说八道，潜意识里就会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哪怕自己之后给他列出证据，如果由基尔是个固执的人，肯定也只会认为楚门编造出了证据和谎言。
人们对于自己亲手挖掘出的东西往往深信不疑，所以要让他自己去找，自己去看。
离开领主府，楚门没有半步停歇，直接来到丹迪大教堂。
毕竟女神像现在就放在这。
进入大教堂，无人敢阻拦楚门。他看到祈祷厅的地面正在维修，女神像也伫立在该在的位置。
但楚门在这见到了一个预料之外的人。
“先知大人。”朵缇雅站起身，对着楚门微微鞠躬。
在女神像前，任何人都不得受跪拜之礼，更何况楚门前不久宣布的女神十诫中还郑重声明不必向凡人跪拜。
“我记得是让你在城里采购清单上的东西来着？”楚门坐到朵缇雅的身边，“不必拘谨，你能记得来向女神祈祷，也是好事。”
“因为哈里克在跟图尔坎商行的人讨论定价的具体事宜，我帮不上什么忙，”朵缇雅小声辩解着，“心里有些乱，所以想来向女神祈祷一下……”
“女神回复你了吗？“楚门反问。
“这个……”朵缇雅面露难色，“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您这样承蒙神恩的……”
楚门抬头看向女神像：“因为女神听不过来。”
虽然表面上在回答朵缇雅的问题，实际上楚门却在检查与女神像相连的那一套愿力吸收装置。
他今天之所以进城，就是盯上了这个——这可是个好东西啊。
能把平民的祈祷转化为愿力储存，而且从最后能够传输给勇者这一点来看，明显还有输出端口。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楚门可以把这套装置扩大几倍，用全城人的祈祷发电——前提是他先把能使用灵能供能的装置捣鼓出来。
灵能灯，灵能灶台，灵能冲压机，灵能车……灵能车还是算了，简称容易引起误会。
“女神听不过来？”朵缇雅迟疑了一下。
“你知道斯卡伊大陆在同一时刻有多少人在向女神祈祷吗？”楚门望着女神像，开始解析它的物质构成，“几十万，几百万？你想象一下女神同时听几百万个人抱怨自己的生活多么不顺心，娃娃不听话，老婆偷情，家里的粮吃完了——这种事听多了，哪怕是女神也会觉得烦的。”
“……哦……”朵缇雅小小地应了一声。
“而且比如说两个家庭的孩子都在应征入伍，但只有一个名额，女神把名额给谁？这也是个难题。”楚门继续慢悠悠地解释，“更何况凡人的祈祷大多是无关痛痒的琐事，明明靠自己的双手就能解决，却一心想着让女神给你们办事。这么一说，女神反而像女仆了，这不妥。”
朵缇雅吃惊地看着楚门，刚刚他把女神比作女仆，已经可以算是大不敬了。
“这个世界上的绝大部分难题，都可以靠人们自己解决，女神希望我能让人们理解这一点。”楚门没有注意朵缇雅的表情，“当然，也有很多依靠一人之力无法解决的问题，但女神让人类居住在一起，就是希望人类能够依靠彼此的力量。”
“朵缇雅，你在向女神祈祷什么？”
朵缇雅迟疑片刻，低下了头：“我对未来感到迷茫。”
楚门的声音渐渐放缓：“对未来感到迷茫是很正常的事，毕竟谁都没有能看到未来的眼。但我们既然看不到未来，就要把握好未来。”
“我们看不到未来，如何把握未来？”朵缇雅问出了关键问题。
楚门的声音愈发舒缓：“未来建立在现在之上，我们虽然无法左右未来，但我们可以主宰现在。如果我们在一株幼苗的头顶横上一层盖子，幼苗就会绕开盖子成长，这就是我们把握未来的途径——在现在为未来做好打算，一步一步实现它。”
“还有些时间，等哈里克和商会商讨完后，你们跟我回去。”
“从今天开始，每晚我都会向丹迪城的所有人传播女神的福音。”
楚门此时已经大致摸清了女神像的奇特构成，把里面复杂的能量线路和物质信息牢记在心。
接下来，就是新的神迹了。
“你们对未来感到迷茫，那女神就为你们指路。”
……
由基尔在得到准许后离开领主府，在街上找了几十个人询问这几天发生的事，得到的答案却是一致的。
【前勇者丹迪在城中残忍地杀害竞技骑士与平民，有不少平民亲眼看到那一夜的血腥。】
【先知给丹迪行刑之日，女神亲临现场。】
【先知在众目睽睽之下，半天之间建起包围丹迪城的城墙，一日之内建立起供万人居住的房屋。】
【先知凭空让地里长出宝石。】
由基尔接着又去了黄金战枪竞技场，亲眼看见搬运工人在一具一具地往城外运输尸体。
至此，由基尔的心中充满了困惑，他急需一个人为他解惑。
由基尔沉默地穿过丹迪城的南城门，来到了外城区。
哪怕他在城内都能听到楚门如在耳畔的声音，可他还是想出来看看。
“神许之城的居民们，今天我要给你们讲第一堂课，关于女神的神迹。”
“我相信诸位都听过教团的牧师布教时所讲的神迹故事，但他们并没有说全，或者说他们没有完全理解女神在这些神迹中所想传达出的东西。”
“今天，我们从最初的《女神创世篇》讲起。自远古始，天地间被灰雾笼罩，女神自黑暗中诞生，见周围是一片混沌的雾，便绽放出天地间的第一道光……”
“……自此，日月周转，女神定为一日；七日创世，女神将七日定为一个周期。”
“《女神创世篇》自此结束，我们都知道了是女神创造了世界，但人们却并未理解女神让这个故事流传下来的理由。”
“女神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她所需要的一切东西都可以自己创造。在祂面前，人类如同蚂蚁般渺小，人类的顶礼膜拜和献祭，对于女神而言毫无意义，因为祂并不需要人类的崇敬来满足自身。”
“那女神为何要让祂的故事流传下来？这不是为了祂自己，而是为了我们。”
“女神为何这样做？因为神爱世人。”
“我们回到创世篇中的记载，女神在灰雾中并未寻求帮助，而是依靠自己诞生出了第一缕光，进而创造大地、天空、山川、河流，再进而创造生灵。”
“因此，女神之所以让我们记得这件事，不是为了索取回报，而是希望我们也能像她一样，在遇到困难时不要乞求上天的帮助，而是依靠自己的双手，建立起梦想中的世界。”
“自强，自信，勤劳，坚定。《女神创世篇》想要让我们传承的，其实是这样的精神。”
市政大厅的广场前，楚门坐在台阶上，身边环绕着数不尽的居民。
是楚门让他们坐在自己身边的，尽管台阶上这点位置并没有什么用，数千人熙熙攘攘，不光把台阶占满，就连下面的广场和市政厅周围还未建起建筑的空地都挤满了人。
楚门片刻不停地讲解着女神的教典，尽管故事上没有分毫改动，但他为每一篇故事都进行了详细的解释，从神性、人性以及人类与大自然关系的角度为听众阐述女神行为举止背后的深意。
过去，这些深意被故事本身的神话性掩盖，但现在，楚门要把一切都，放到台面上来。
听故事人人都喜欢，更何况还是先知亲自给他们讲故事。这种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先知布道发生在现实中，没有人愿意错过这一场盛会。
尽管在家中也能听到楚门直达脑海的声音，可神许之城的居民们还是愿意走出屋子，来到寒冷的广场，挤在一起听先知布道。
而且先知讲起故事来比那些板着脸的牧师们好听多了。
“不要因为自己是凡人而胆怯，女神是神明，所以祂能创造天地。我们虽是凡人，却依旧有能自己创造的东西。”
“我们创造田地、房屋、水井；创造知识、艺术、法律。”
“神创造世界，我们充实世界，这是我们的使命。”
“你若问，女神是否只对我们下达了这样的旨意，凡人的使命是否只是创造，那我回答你：不是。”
“我们是女神的信徒，也是女神的造物，更是女神的孩子。女神把对我们的教诲，融入了祂让我们流传下的故事里。”
“自古以来，就有数不尽的先人继承了这些精神——你们可知丹迪领为何叫作丹迪领？”
“那一夜，有歌为证，有道是……”
“星华漫漫兽声低，妇孺二百三十七。夫枪父甲洗辔头，挑灯捻线缝破旗。”
“青山皆是壮士骨，身灭魂存照月清。跃马踏破狼牙路，铁甲映开天骤明！”
楚门的声音骤然拔高，慷慨激昂。
“数百年前，魔王卷土重来，侵袭斯卡伊大陆，丹迪领毁于旦夕之间。”
“将士誓死抵抗，纷纷战死，最后丹迪城只剩下了从未握起过武器的平民。”
“没有勇者，没有援军，没有士兵，但他们依旧坚持与魔物大军战斗，誓死捍卫家园。”
“就在此时，一个名为【丹迪】的流浪骑士出现。他带领幸存者寻找到一处可以藏身盆地，教他们如何使用骑枪，如何驾驭马匹，如何穿戴盔甲……”
“在骑士丹迪的带领下，他们穿起丈夫的盔甲，拿起父亲的长枪，跃马纵横，拼死搏杀。”
“最后，在仅剩二百三十七人皆为老弱病残的时候，中土的援军杀到，将魔物大军杀得七零八落。”
“这便是丹迪领的由来，也是丹迪城的由来。”
楚门说着，拍了拍身旁塔伦斯的肩膀：“你们都记住了吗？要记得，你们现在生活着的土地，是你们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你们的先祖，拼死搏杀才保卫住的土地。”
“他们每一个人都曾手握长枪与魔物战斗，每一个都是骑士中的骑士。”
“你们，是骑士的后裔，更应秉持骑士的精神。”
“那么什么是骑士的精神呢？骑士精神又与女神有什么关系呢？且听我为你们细细道来……”
楚门盘腿坐在台阶上，从日落讲到月出，再到月悬枝头。
而他身下的土地一直散发着淡淡的光芒，一直延伸到所有聚集在一起听他布道的人身下。
夜已深，光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