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瘸了
根据刚刚楚门的那句话，似乎之前的大段问题都是在针对他许久以后的未来在提问，而现在，才是提他的现在。
“大力发展农业？”索罗德思索片刻，很快就得出了他认为的结论，“您是说将来的粮食可能不够吃？”
楚门没有正面回答：“白枫领地广人稀，又坐拥迷雾山脉，物产其实很丰富，只是没有人发掘它。”
索罗德对楚门的话产生了些许困惑，白枫领上交的粮税表明他们那粮食够吃，为什么一定要种富裕的粮食？
南方三领的产粮量在罗曼帝国算是拖后腿的，但好歹也饿不死多少人。现在先知要求他发展农业，而且是大力发展，那结论就显而易见了。
中土将来很可能会产生什么变故，导致白枫领不但得供给自己，甚至还要出口粮食到中土。
换句话说，中土可能在接下来的魔雾之潮中遭到沉痛的打击，导致粮食减产。
索罗德迅速理清了事情的脉络，觉得自己有了八九分把握：“先知大人，这……我可否对给中土提个醒？”
楚门的眉头轻轻蹙起：“没有必要。”
——这孩子是不是有点憨？发展农业关中土什么事，搞不好还让人以为白枫领打算拥兵自重呢。
索罗德心尖一颤，知道自己多嘴了。
不过这也是形式上问一问，以免在先知心里落下一个不好的印象。
那些中土的贵族在把他赶出来的时候可没讲什么情面，至于所谓父皇和兄长，他更是巴不得他们死。
反正自己已经在先知的庇护之下了，皇室的血脉不会断绝。先知这么安排必定有他的道理，自己听着便是。
至少到目前为止，先知并没有表达出对他的恶意。
现在的索罗德，一没权，二没人，三没财，只剩一个七皇子的名头还算唬人。
他没有任何能在加利亚接下来的追杀中保住命的东西，所以他必须得到先知的庇护。
虽然刚刚先知告诉他白枫城的勇者会来接他过去，但这也是得益于先知的安排，切不能在这个时候恶了先知。
楚门并不知道短短的几秒间索罗德经历了多少情绪变化，只看到索罗德的灵能升腾，显然正在进行激烈的心理活动：“你觉得，你会在白枫领呆多长时间。”
索罗德思索片刻后才敢回答：“父皇给我的命令是暂代十年领主……”
楚门呵呵笑了两声，故意引起索罗德的注意：“你觉得，十年之内，你能不能让白枫领产出足以供应半个罗曼帝国的粮食？”
索罗德的瞳孔一缩。
原来如此，罗曼帝国将在魔雾之潮中失去近半的土地和人口？
不，绝对不止。
如果还有近半的土地，那其他地区还是能种地的。既然先知要他种出能供养半个帝国的粮食，也就意味着会有半个帝国的人口涌入南方三领。
换句话说，南方三领将成为罗曼帝国新的政治中心，那些中土的贵族会跪着求他把他们放进白枫领！
结合自己这一路上打听到的消息，先知一直没有明说的未来在索罗德眼中宛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罗曼帝国有可能全面失陷，半数人口死亡！
而存活下来的人口，将会集中到南方三领！
所以先知才要他大力发展农业，用以供养人口。
串起来了！一切不明朗的形势都在此刻得到了完美的解答。
神许之城……原来如此，先知正是预见到了中土的沦陷，所以这座城市才是神许之城，女神应许的最后庇护之地。
怪不得先知问他对魔雾之潮的认知，怪不得先知要他发展农业，怪不得先知制造了威力那么大的新武器，怪不得先知会同意庇护他。
原来他将在未来的十年里，把白枫领发展成人类的大后方！
到时候，他就是人类最后希望之地的领主，他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帝王！
索罗德控制着自己手部的肌肉，防止自己因为太过激动而握紧拳头：“我明白了，多谢先知指点。您对在下的恩情犹如大地，无以为报……”
“咳……”楚门眼神微妙地打断了索罗德的话，他真怕索罗德后面接上一句只得以身相许之类的话，“那你知道发展农业要怎么发展吗？”
索罗德迅速恢复了镇定：“提高粮税，鼓励生育，鼓励种植，开放开垦权。”
“提高多少？怎么鼓励？”楚门继续诱导，“提高了粮税，会不会有更多人放弃种地，转投其它行当？到时候没人种地了，你还能收到粮吗？”
索罗德沉默片刻，觉得楚门的问题有些难以回答：“只要开放开垦权，平民自然就会去耕地……”
楚门的手重重地往桌上一拍，训斥道：“开放开垦权人们就会自动去耕地？你以为他们是什么？是野兽？是植物？幼稚！”
“我问你，开垦足够一家人吃的耕地需要多少个成年人打理土地？换句话说，一个成年男人最多能照顾多少土地？”
索罗德傻了眼，这个问题他根本就不知道。
不止是他，估计整个罗曼帝国的贵族，没有一个知道的。
“你绕着田地走一圈都需要时间，农民种地就不需要时间？每年可以播种的时间只有那么点，只要时间过了即使播下种子也长不出稻苗。”楚门的语速渐渐加快，“何时浇水，浇多少水；何时施肥，肥料是否足够；最后收上谷子，多余出来的粮食流入市场，市场价格该怎么定？”
楚门的语速已经飙升到讲贯口的速度：“耕地，耙平，开沟，整平，开小沟，上肥料，播种，拉沟，用土把种子盖好……你知道吗？水田和旱田的区别在哪？什么叫插秧？种豆子和种稻子的区别是什么？用同一种方法种会不会导致农作物死亡？”
一串串索罗德闻所未闻的词汇从楚门口中飞出，冲击着他的耳朵。
就连莉猫猫都竖起耳朵，惊奇地看着楚门。
楚门对农业的认知水平超出了在座的所有人，甚至达到了……普通农民水平。
想到这，莉猫猫忍住笑，把脸埋在了楚门腿上，因为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楚门挽着裤管犁地的样子。
“索罗德，这些你都知道吗？你知道凭借白枫领现在的人口，最多能种多少地吗？”
“哪怕你种了大量的地，最后收成的时候，人手足够在稻子烂在地里之前全部收割吗？收割完了来得及晒谷、脱粒、入仓吗？”
“索罗德，你以为我说的发展农业，是你去白枫领动动嘴皮子，地里就会自动长出粮食，在长成了之后自动跳进粮仓里吗？”
楚门的语速在最后一刻放缓，掷地有声，把索罗德砸了个晕头转向。
笑话，楚门当年是以理论课第一名的成绩从救世主培训中心毕业的，这些都是选修课内容，可以多考几门加分的。
也是直到他来了这个世界，才明白这些选修课内容究竟在什么情况下能用得上。
索罗德咽了口口水，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些事都不该是他这个领主该管的，自应该有下面的人去打理。
就像朝中农业部门的主管贵族是库卢普侯爵，这些事只要交给他，他再交给下面懂的人就行了，他自己为什么要懂？
楚门似乎猜透了索罗德的心思：“假如我现在下令，命令丹迪领一年必须种出供一亿人吃一年的口粮，你觉得可能吗？当然不可能，但我就是要，怎么办？”
“下面的人会焦头烂额，最后急病乱投医，最后收不到足够的粮食，要么瞒报，要么把农民活命的口粮都收走，最后根本起不到增产的作用。”
“你作为站在最上层的领导者，不应该只知道下什么命令，更应该对你所统治的土地有一个清晰的认知，最起码要明白什么是自然规律，人力究竟可以作为到什么地步。”
“不然，政令违背客观规律，只会酿成大错。”
索罗德心思一动，又懂了，他连忙起身躬腰行礼：“谢老师教诲，学生定会牢记在心。”
楚门腿上的莉猫猫已经笑得打颤了，而楚门的嘴角抽了抽，觉得索罗德是真的会顺杆往上爬。
“索罗德，我问你，怎么让人们心甘情愿，动力十足，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尽可能多地去耕种？”
索罗德沉思着。
“诱之以利啊。”楚门没有给索罗德任何自己总结出答案的机会，他就是要让索罗德在这一天对他完全信服，“农民是人，贵族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会被利益驱使。如果你利用种地的人获得更大的利益，自然要用这利益去诱惑他们。”
“降低粮税，人们就知道种地交的税少，一算就知道，纷纷跑去种地了，对不对？”
“你亲自收粮，提高粮食的收购价，这对于农民来说是好事，因为他们不愁种了地却卖不出粮。农民们一听就高兴了，连忙跑去种更多的地，这样不仅够自己吃，还能卖钱买城里人才能穿的漂亮衣服，他们乐意多种地，是不是？”
“鼓励人们生育，多生孩子的家庭享受五年的减税优惠，人们是不是就喜欢生孩子了？因为生孩子有好处。”
楚门的声音宛若魔鬼的低语，一个劲地撬动着索罗德的脑壳。
“生的孩子多了，需要的粮食多了，农民就会种更多的地以满足需求，你想想，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再过几年孩子长大，又能种更多的地，形成一个良性循环。”
“提高粮价，农民们有钱了，就会去买些以前买不起的东西，会带动其它行业的发展，钱在白枫领不断流通，总量不会变化，但物资的交换却更加频繁了，更多的人参与了商品流通，满足自身对于物质的需求。”
“可又是减税又是提高粮食收购价的……”索罗德犹豫了一下，“我的钱怎么够用？”
楚门对索罗德不断地附加着自己的想法：“正所谓聚沙成塔集腋成裘，白枫领假如有十万人，每人交十个铜板的税，不过一百金币；如果其它领都知道税收低，都来白枫领，你有一百万农民，每人交五个铜板，税收就翻了五倍。”
“更何况按照我刚才的说法，农民富裕会带动其它行业的经济发展，钱在商人手中流转，每流一次都要交税，你从商人那收到的钱更多。”
“索罗德，这笔帐你不会算不明白吧？穷人有什么刮头？还不是那些富人好刮，他们扣点指甲泥都是一笔大税收。”
“但也要记住，对商人的税不能一下子拔高太多，不然一定会引来反对，更会减少商人的数量。”
楚门的声音犹如圣经，不断地冲击着索罗德的认知。
他不是农业部门的总管贵族，而在社交场贵族的圈子里哪有提这个的？这些东西他最多只是偶尔听过，却不知道具体怎么实施。
在过去，他主管的是宫廷礼仪与祭典活动，财政方面的大事由不得他决定。
而现在，跟在楚门身边，他不但能学到治理国家的知识，更是保住未来的发展。
虽然索罗德早就明确表示了站队，但此刻，他更加庆幸自己之前的决定。
楚门的语调和语速渐渐放缓：“索罗德，我问你，我是怎么想出这些办法的？”
索罗德还没从刚刚的信息冲击中回过神来：“因为……您是先知，您能预见未来。”
楚门摇摇头：“错，因为我把他们当人看，我知道他们是人。他们有脑子，不傻，只是不识字。”
“索罗德，你以前站得太高了，这个时期对你来说是一个机遇。你要从高处下来，看一看建起罗曼帝国这座雄伟宫殿的地基，才能回到高处。”
索罗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楚门见索罗德渐入佳境，便停下了嘴：“过些天白枫领的勇者会来，这几天里，我会整理一份建议给你。”
“你去白枫领后，我也不强求你做到完美，但你的将来要作何打算，自己心里要有数。”
“对了，如果你有渠道，可以在中土多招募些魔法师。不必实力强大或地位崇高，只要是魔法师即可，哪怕是魔法学徒也没问题——倒不如说，学徒更好，重点是听话。”
“让他们来我这里，我自有安排。”
……
索罗德走路一瘸一拐的，正是因为刚才的坐姿不太对，压麻了一条腿。
离开楚门的办公室后，他脑子还是嗡嗡的。
刚刚先知所讲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他一时半会根本记不住。现在回忆起来，就只记得关键点——降税，收粮，刮富人，招魔法师。
直到此时，索罗德才一拍脑门，幡然醒悟：“我刚才怎么忘了问先知怎么才能躲过加利亚的追杀了！”
但这事儿还重要吗？已经不重要了。
先知没有反对自己叫他老师，这是索罗德今天最大的收获。
只要他放出消息，就没有人敢对先知门徒下手。
那可是先知！哪怕做得再干净，先知都能知道是谁对他的门徒下手了。
索罗德原本以为自己今天来找先知能得到如何在白枫领站稳脚跟的建议，却没想到收获了更多。
索罗德深吸一口气，恍然不觉自己的手正因激动而发颤。
他现在就要回去写信，他在魔法之都还有些人脉。
先知要大量的魔法师，必定是在为将来对抗魔王做准备。十年，足以让先知把那些学徒培养成优秀的魔法师。
其实先知明明只要以先知的名义对外发布消息，就会有大把的魔法师蜂拥而至。但先知却让自己来办这件事，显然是在给自己树立形象与威严的机会，也是给自己一个发挥的空间。
这件事，他一定会办得漂漂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