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三章 那个小本本
不过执事们早就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了。马丁主教近些年越来越糊涂,经常记不住事,就连跟了他二十多年的神父也偶尔认不得。
尽管如此,也不知道这个勇者究竟给马丁主教灌了什么迷魂汤,马丁主教居然对勇者坎德尼斯记得特别牢,就连犯糊涂的时候都认识坎德尼斯。
今天谈了这么久,肯定是因为马丁主教的糊涂病又犯了,导致坎德尼斯不得不花时间等着主教恢复清醒。
“明明就没什么可说的。”守在门口的执事撇了撇嘴,“不就是照例送钱来了吗?非得等主教清醒了当面告诉他……”
“这个月不是都送过一趟了吗?”另一名执事不以为然,“可能这次真有什么重要的事吧。”
“有个屁的重要事。”最先说话的执事脸上浮现出鄙夷之色,“昨晚又找城里富人【募捐】去了,今天就颠儿颠儿地来送钱。不就是为了在主教面前留个好印象吗?还勇者呢,根本就是个狗腿子。”
“嘘!”门另一边的执事连忙做出噤声的手势,“你不要命啦!小点声!”
“我今天就这么说了,他能把我怎么的!”第一名执事话虽然说得硬气,但语气却虚得很,声音也压低了不少。
他往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人后告诫式地看了同伴一眼:“反正由没人听见,教堂里的哪个人不是这么想的?”
就在两人闲的发慌窃窃私语的时候,马丁主教的门忽然敞开了,坎德尼斯满面春光地从中走出。
他照例用鼻孔分别看了看两边的执事,扬起下巴,带着倨傲的神态向外走去。
两名执事无声地互相看了一眼,将房门缓缓合上。
但房门才刚闭合,就又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神情恍惚,脸上苟合纵横的秃头老人拄着拐杖从里面走出。
“主教大人,您要出门吗?”执事立刻跟上,毕恭毕敬地询问着。
老人缓缓转过头来,用浑浊的眼盯着执事去看了几眼:“啊?我遛弯儿。”
执事心中一惊:马丁主教这是还没糊涂完呢。
“叫我啊?”显然正在犯痴呆的马丁主教迟声询问,“你谁啊?”
“我……我是执事杜卢迪。”执事连忙陪笑,在心中暗骂自己多事。
主教犯糊涂的时候最好就别跟他说话,扯出一堆事不说,等主教清醒了还容易生气。
以前就有过想趁主教糊涂的时候搭话的执事甚至神父,可主教最后有些被清醒过来后,勒令把他们拖出去杖责——马丁主教不但脑子糊涂了,就连脾气都变得古怪起来。
“你叫执事啊?”马丁主教继续问着,脸上的痴呆之色未减半分,“你刚才叫我啊?”
“你叫我干嘛啊?你也要遛弯儿啊?”
……
此时,坎德尼斯已经走出长廊,扬长而去,迎面正撞上靠在墙边休息的仆从们。
“都干什么呢!”坎德尼斯呵斥道,全然不顾这里是在教堂,“站起来!站没个站相,坐没个坐相!东西都搬完了吗!”
仆从们连忙站起身,诚惶诚恐地对坎德尼斯鞠躬:“都已经搬完了,搬完了……”
坎德尼斯的鼻孔里哼出一声,向着教堂外的马车走去:“行了,赶紧回去备马,勇者要出征了。”
他的声音很大,似乎有意让人听见,在教堂空旷的走廊里反复回荡。
凡是听见这声音的人都不由得皱起眉头,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厌恶之色。
坎德尼斯,在这座教堂里人人都讨厌——准确的说,坎德尼斯被这座城市里几乎所有手上稍微有点钱的人讨厌。
且不论每个月都要收那什么……反正就是找个借口向城里人收保护费,就连平时说话也是拿鼻孔看人。
没有人知道这个乡下来的勇者原本住在哪里,不过看他也没有提起自己的家人,没准是个撞了大运的孤儿。
这些天,他声称要出城讨伐魔物——或者是山匪,但管他呢,谁记得清?
反正不过是勒索收钱的又一个借口罢了,而且据他庄园里的仆人说,坎德尼斯平时抠得很,财库的钥匙只有他有,谁也不许靠近财库。
也不知道他那些钱最后都去了哪里,反正他那座庄园里的东西基本都是靠别人送来的。
这些仆人是坎德尼斯养的力工,也是最近才招收的。他们每天的工作倒也清闲,就是搬那些富人送的财物时分外的累。
那些金银财宝,堆成箱的金币,甚至还有凑数的各种金属和粮食,坎德尼斯照收不误,就跟这辈子没见过钱一样。
“对了,你们几个。”临走出教堂前,坎德尼斯忽然回过头,对着这几个力工喊道,“都得跟我出征,你们得抗战利品去。”
一听这话,几名力工脸都绿了。
在庄园抗货虽然累,但不至于有生命危险。这要是真跟着这个不知道有没有本事的勇者出征……大概率小命不保。
不过他们也不一定遇见魔物,毕竟这趟出城不过是个噱头罢了,这几个力工立刻就开始自我安慰。
坎德尼斯刚走出教堂,就看到一辆深蓝色的贵族马车缓缓停下,齐格领领主的儿子,克里特·吉诃德。
这位曾在白枫城晚宴上代父出席的年轻人对这位勇者的印象十分之差,而坎德尼斯对对方的感觉也差不多。
此时冤家碰头,坎德尼斯率先阴阳怪气了起来:“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啊不,小老爷嘛,今天迷路了?”
克里特连看都没看坎德尼斯,仿佛避开一滩污水一样绕开坎德尼斯,走向教堂。
“哎,叫你呢。”坎德尼斯不依不饶,伸出手扒拉了一下克里特的衣服,“你干嘛?”
克里特像被猫爪子抓了一样,皱起眉头,本能地想拿出手帕擦一擦。
就在这时,一旁早已准备好的随从立刻从马车里拿出一件备用的外套,当着坎德尼斯的面为克里特换上,再把旧外套像垃圾一样扔到地上。
坎德尼斯脸色一变,刚想发作,克里特便已经进了教堂。
坎德尼斯脸色阴沉地坐上马车,回到位于城市边陲的庄园。庄园里,已经聚集起了不少这些天招收来的农夫。
现在是冬天,粮税已经收走了这些农民大部分的收货。有些收成不好的,家里的余粮根本就不够支撑到明年收货。
等开春了,地里忙起来,他们也没什么时间和机会找别的活赚钱,只能趁着冬天出来碰碰运气——然后就遇见了坎德尼斯招收民兵。
民兵们抬起头,看向走出马车的坎德尼斯。伴随着教官的一声令下,他们散漫地收起武器,望向坎德尼斯,齐声大喊。
“勇者——安康——”
坎德尼斯瞥了这群人一眼,火气未消的他只是点了点头:“继续练!明天出发!”
说完,他就径直走向庄园内,连理都不理身边靠上来满脸逢迎的管家和仆人。
见勇者走了,民兵们也都松了口气。若是像以往那样,勇者没准还会一时兴起叫他们绕庄园跑个几圈。
这些民兵虽说都是农民,但农民也分自有地农民和佃户。这些农夫大多是佃户,少数是地被富人收走而即将成为佃户。
实际上这所谓民兵根本就没有含金量,只不过是拿着刚买来的崭新武器,穿着铠甲在庄园里走走步,喊几声口号。
这些民兵根本就不指望这个什么狗屁勇者能干出什么正经事来,说什么出去斩杀魔物,估计到头来就是领着他们在野地里转几圈罢了,他们自己也只不过是来混钱的而已。
要论做大事,还得是神语师。
实际上,齐格领的不少人都听说过神语师的故事。
那是一个戴着面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怪人,据说是山里起义军的首领。
村子里偶尔会有起义军的人偷偷来送粮食给那些实在活不下去的人,也有不少人想跟那些起义军走,却都被拒绝了。
虽说那些起义军描述的未来很美好,听的让人心痒痒,恨不得立刻就加入起义军把那些老爷们通通吊死,可他们……进不去啊。
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听说过谁真的加入了起义军。起义军就像一个时不时出现在身边的鬼怪传说,人人都知道,甚至有人见过,却总是接触不到。
据说起义军的领袖神语师曾在齐格领斩杀了几十头魔物,连中阶魔兽都不是他的对手。他爱护起义军的将士,从不搞特殊化,吃穿用的都跟最普通的起义军成员一样。
而这个狗屁勇者呢?看似是向富人要钱,实际上那些富人也都是从这些农夫身上榨油。
到头来,受苦的也只有他们。
坎德尼斯走进庄园,一名身穿洁白牧师袍的少女正在正厅中等他。她有着一头如太阳般灿烂的金发,足以傲视群雄的身材被一根腰带显露无遗。
“坎德尼斯,你回来了。”少女微笑着为坎德尼斯脱去外套,“今天主教的状态如何?”
“老糊涂了,等了他半天都没清醒。”坎德尼斯脸色阴沉,显然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还碰上了克里特那个傻吊。”
少女抱着坎德尼斯的衣服,乖巧地在一旁听着。
“我明天出发,你在家等我。”
少女的脸上浮现出些许迟疑:“我……在庄园?您是说……我?”
“你去了又能干什么。”坎德尼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让你在家呆着就在家呆着,哪来那么多废话。”
“可是……”少女紧追几步,“我是您的神行者,我……”
“既然知道你该听我的,那就给我在家呆着,别去给我添乱!”坎德尼斯回头瞪了少女一眼,“一天天就你屁事多!”
————————————————
“还有两天。”楚门若有所思地敲打着桌面,“你快帮我想想,我还有什么事没料理的?”
莉莉丝百无聊赖地数着手指头:“你得赶紧把索罗德赶走,然后见一面库卢普……我觉得还是趁早处理掉他比较好。”
“处理掉他,很多事就完全不同了。”楚门摇了摇头,“处理掉他,就意味着正面宣战。我至少得和起义军互通完有无再做这件事——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这么想?”
“我……”莉莉丝歪了歪脑袋,“我不知道。”
“不知道?”楚门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莉莉丝又故意不说实话。
“我就是不知道。”莉莉丝低下头,赌气似的晃荡着小腿,“但我就是觉得……库卢普该死了,他早就该死了……他能活到现在,我觉得很奇怪。”
楚门觉得自己该弄清楚莉莉丝指的是哪方面:“等等,你是对他的生命力顽强感到意外,还是单纯的想杀他?”
“都不是。”莉莉丝叹了一口气,“就像是……命运,对命运。我觉得他应该已经死了,他如果没死,这个世界就像是偏离了正常轨迹一样。”
“现在他还有用。”楚门摇了摇头,“贸然杀了他会制造恐慌,除非……找到一个机会。”
莉莉丝的眼睛半眯:“拯救世界的先知又开始盘算坏主意了?”
楚门的嘴角抽了抽:“……这话题明明是你挑起来的。”
“那接下来怎么办,如果龙骑军团先于教团的使节抵达,你打算怎么处理?”
“放他们进来。”楚门泰然自若,“然后看他们的态度决定他们的去留?”
“什么去留?”莉莉丝对此似乎很感兴趣。
“请客,斩首,留下当狗。”
“我觉得你直接说斩首不就得了。”莉莉丝斜了楚门一眼,“我们和他们之间拥有不可调和的矛盾。”
楚门摆摆手:“所以与其思考他们来了我们该怎么应付,倒不如想一想神语师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见过他吗?”
莉莉丝歪了歪头:“见倒是见过……一次,他代表起义军寻求我的帮助。”
“是【先生】的意思?”楚门忽然问道。
“对,他给了我一本【先生】的信物。”莉莉丝漫不经心地搓动着自己的发梢,“说是遇到起义军的成员,出示那个信物就可以得到信任。”
“就那本教义?”楚门回忆起了他们第一次预见玛格丽特时的场景。
“嗯。”莉莉丝随口应了一句,“看不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是觉得很严肃,甚至到了严苛的程度。我跟他也就说过几句话,哪能了解他那么多?对了,你不是说要带大炮和火药的图纸去吗?准备好了?”
“早就准备好了,这一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楚门低声说着,“可时间还是不够……我已经尽快加速工业化的进展了,可还是赶不上。”
“你该谢谢教团的办事效率低,否则他们早就该派兵……”莉莉丝没好气地说着,可忽然间,她的脸色产生了些许变化,后面的声音也慢慢低了下来,“不过也有可能……有别的可能。”
“什么可能?”楚门下意识地询问。
“他们在集结军队……他们并不相信由基尔传回去的话,哪怕有朵缇雅联名的签字也没有用。”莉莉丝低声说着,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他们先派出使节稳住你,然后集结兵力,一举击溃——这么解释的话总觉得更合理一些,毕竟他们的反应太慢了,而且帝国那边也没有消息,这不正常。”
“怎么可能。”楚门哑然失笑,“两名护教骑士与一名帝国贵族联名写的情报信,再加上由基尔亲眼看到过我的【神迹】,我还在众人面前展示过只有【先知】才有的能力,除非……”
莉莉丝听出了楚门话语中的迟疑:“除非?”
楚门的眼神变幻着,他想到了一个并非空穴来风的可能性。
楚门思考了半晌,才低声说道:“除非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世界没有先知……就像他们知道那一百零八个勇者都在何处诞生一样。”
楚门的声音里带着怀疑:“对了,莉莉丝,朵缇雅之前是不是说过……她身上带了菲菲的传教本?”
莉莉丝受楚门的情绪感染,眼中浮现出思索之色:“确实说过。”
楚门的声音渐渐放缓,语气中的疑惑亦渐渐转变为陈述:“她是不是还说过……只要把那个传教本交给一名枢机主教,就能找到我的位置。”
“确实……有提过。”莉莉丝皱着眉头,“那个本子有什么特殊的吗?”
“不,特殊的不应该是本子,应该是什么别的东西。”
楚门呼的一声站了起来,向门外走去。可才走了几步,就又悻悻地回来了。
唯独莉莉丝一动没动,坐在楚门的办公桌上说着风凉话:“你怎么不去了?无所不知的先知大人,居然不知道教团内部的秘密?哦这都不算秘密,是连神行者都知道的……顶多算是中等偏小的秘密。”
“莉莉丝……”楚门温柔地扶住莉莉丝的肩膀,与她深情对视。
“不去。”莉莉丝翻了个白眼,“用上我了才知道说好话,平时都干什么去了?”
“莉莉丝,帮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