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 与此同时,齐格领
“我们这是要到哪去啊……”队伍边缘的民兵小声地和旁边的【战友】嘀咕着,“这都快到中午了,连去哪也不说。”
“管他呢,估计也只是做个样子。”他身旁的民兵小声回复,“我看呐,就是一时热血上头,要么就是找个由头骗钱的。”
“我猜逛一天他差不多就想回去了。”又一个民兵插话,显然对队伍前头的勇者不抱什么信心,“我觉得这不就是巡逻吗?”
他能说出这样的话也并非口说无凭,坎德尼斯嫌弃这些民兵穿着铠甲走路太慢,让他们把铠甲全卸了,交由后面的辎重队运输。
但辎重队远远地吊在后面,民兵队伍手上也只有武器,真碰上了魔物又能干什么?
而且坎德尼斯一路上吊儿郎当的,根本就不像是出来打仗的样子。
这一上午,坎德尼斯只是带着所有人在林地里闲逛,别人问他目的地在哪,他也不说。
坎德尼斯的举动早已让民兵们失去了信心,也让他们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果然,这个勇者根本就不是出来杀魔物的,就是借着杀魔物的名头骗钱。等逛完这一天,估计他就意兴阑珊了,到时候他们也能各回各家。
万幸的是当初招收这些民兵时,勇者是先付了钱的。要不然,这些民兵还会担心勇者会不会事后反悔,不给工钱。
这样的对话和心思不仅仅发生在这一个角落,几乎整支队伍的所有人都在不同程度地犯着嘀咕。
最近齐格领也没传出有什么魔物出没的消息,这勇者已经领着他们在林地里绕了一上午了。本来这些民兵就都是临时征召的庄稼汉,此刻,更是有不少人生出了脱逃的心思。
原本这些民兵心里还没有底,可他们很快就发现这一路上坎德尼斯根本就没回头看过他们。
反正钱都已经拿到了,跑就跑了,勇者还能记得清谁在谁不在吗?像他们这种小角色,就是走到勇者面前都不会被记住。
实际上,这支队伍此时已经有人蠢蠢欲动,甚至开始开小会,准备找机会逃跑了。
坎德尼斯似乎对身后正在发生的事毫无察觉,依旧独自骑着马在前面领路。
渐渐的,队伍中的人越来越少,本就因军纪不明而稀稀拉拉的队伍到后来更是松散得拉成了一条长直线。
除了那些离坎德尼斯近的民兵,其他人都已经悄无声息地跑了。
而坎德尼斯,对此似乎没有分毫察觉。
……
队伍的后方,辎重队缓慢地前行着。他们的人数少,马匹也不多,运输的物资却多得很。
民兵的铠甲,大量的粮食,修补武器用的工具和铁锭,布料和药物——物资准备得倒是很齐全,可就是苦了运输它们的人。
毕竟驮兽少,人力也少,所以他们的行进速度极慢,早就被前面的民兵队伍给落下了。
而现在,更是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咱们都看不见人影了……”辎重队的力工抱怨着,“咱们该不会跟错路了吧?”
“地上还有脚印呢。”年长些的力工指了指前方的路,“勇者不是说了吗,让我们就跟着脚印走。两百来人的队伍,走哪都容易看见痕迹。”
就在此时,年轻力工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凑近年老力工:“我说……咱们干脆跑了得了?”
“你想死就直说,别扯别人一起。”老力工瞪了年轻力工一眼,“给勇者干活还敢跑,你以为事后不会被追责?我告诉你,这事儿我可见多了……”
“我家里也没别人啊,我一个人跑了就相当于全家都跑了。”年轻力工嘀咕着,“反倒是这活……我觉得不靠谱啊。”
“怎么就不靠谱了?”
年轻力工指了指周围:“你看,这勇者也没说去哪,就领着我们在野外瞎逛悠。他倒是领着兵跑得飞快,我们这些运辎重的走得这么慢,猴年马月能跟上?如果他们没遇到危险,反而是我们遇到危险,谁来保护我们?”
辎重队的人数只有二十多人,与民兵的数量对比,形成了极不科学的人员分配。
而且辎重队里没有分配民兵,全都是力工。那位勇者的脑子看起来就像缺根弦,根本没考虑过辎重队的安全。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认真安排过这次出动计划。
“万一咱们碰上山匪了怎么办?”年轻力工小声说着,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似的,警惕地左右张望,“咱们跟大部队是不是离得太远了?”
“呵呵。”年老力工笑而不语。
忽然间,林间不正常的细细簌簌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虽说这一路上他们听到过的类似声响并不少,但全都是路过的野兽,因此这声响在一开始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
可当声响持续了一段时间后,年老的力工假寐的双眼忽然睁开,皱起了眉头。
声音的数量很多,而且整齐划一,不像野兽。
“等等……”老力工从马车上站起来,刚想看看附近的情况,异变陡生。
伴随着一声鸟鸣,两队人马从道路的前后两端同时窜了出来,一前一后拦住了辎重队的去路。他们中的一部分人推着拒马,直接把路拦死了。
此时的辎重队正在一处只能前进或后退的山路上,他们左侧是陡峭的高坡,右侧是将近十米的陡坡。
如果辎重队想逃跑,就只能从陡坡上滚下去,但这显然是不现实的。陡坡上有许多石头,而且他们也不知道陡坡下面还有没有对方埋伏的人马,贸然滚下去根本就是送死。
“不许动,不许讲话,不许逃跑——”为首的拦路者手持长矛,身穿盔甲,向着他们逼近,“我们是起义军,我们没有恶意,不会伤害你们。现在,你们立刻从马车上下来,跟着我们走。”
这些不知从哪窜出来的人装备精良,队形整齐。哪怕没有队长下令,他们的人员分配也合理到没有破绽。
一听到对方自称起义军,队伍中的力工们神情反而放松了不少。
“所有人,放下武器,跟我们走。”那名看起来像队长的人再次重申。
力工们面面私觑,他们只是搬运东西的力工,根本没接受过作战训练。马车上的那些铠甲和武器,即便给他们他们也不会用,更别提打赢这些一看就是好手的人。
更何况……他们不是起义军吗?是那个传说中的神语师的队伍。
那支队伍从不伤害平民,也不征税,唯一的缺点就是……他们进不去。
“各位好汉。”年老的力工立刻从马车上跳下来,拱了拱手,“我们只是一群搬东西的苦工,这些东西也不是我们的……我们是跟着勇者出来的,他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要是待会儿他发现辎重队不见了……”
“不必担心。”队长一板一眼地回复着,“我们一不夺平民的财富,二不杀无罪的人,三不做不义的事。各位老乡,有些事现在我们说不清楚,赶紧跟我们走,我们到了地方再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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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齐格领,依旧是那片营寨之外。
此时已经临近傍晚,冬天的寒风越吹越冷,穆赫德很想给自己加一个保持体温的魔法。
可他的魔杖早就被收走了,除非他能忍着手指头被铁钎穿刺的痛苦强行施法,他就只能在这干忍着。
“埃阿斯先生。”穆赫德终于忍不住了,“我相信你们把我叫出来,一定是有正事要谈。但现在天色已晚,诸位的首领究竟何时抵达?”
穆赫德很冷静,他在这段时间里仔细回忆了一遍起义军的情报,分析着他们的目的。
东海岸出现了大量隐藏起来的战船,若非是齐格领领主的运兵船,那就只能是叛军的。
叛军造这么多船干什么?他们要把人送到哪?
若是以前,穆赫德绝不会把那些船联想到叛军身上。可在他意识到叛军的军事力量远超他们的情报所描述时,一个可怕的想法在他心底浮现。
叛军是打算用那些船把兵力运输到中土沿海吗?
在皇室宫廷之中,跟着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最应该点满的技能就是规避风险。穆赫德行事向来小心谨慎,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得到索罗德的器重。
若是其他人见到这座营寨,一定会先入为主地认为这是叛军守备力量最好的地方,甚至有可能认为这就是叛军的全部。
可穆赫德宁愿相信叛军的实力远超他所见到的这些,以做好充足的准备。
“你冷咧?应该快了。”埃阿斯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俺们老大嗦……嗯……”
穆赫德抓住机会,装作无意间问道:“他说什么?”
埃阿斯憨厚地笑了笑:“俺不能嗦。但如果你冷咧,你先穿俺这件衣服吧。”
说着,埃阿斯把自己的厚实外套脱下,递给了穆赫德。
穆赫德本能地想拒绝,这倒不是因为这件衣服的太陈旧,而是因为它太大了。
穿在埃阿斯身上只是一件外套,套在穆赫德身上就是长袍了。
“我没有冷到那个地步,我只是……”穆赫德不知道该怎么委婉地暗示一下埃阿斯他等的时间太长了,“你们的首领过了这么长时间还没到,会不会不来了?我不比你们这些身强力壮的人,我站了这么久,很累了。”
埃阿斯恍然大悟:“那你坐啊。”
“我坐哪?”穆赫德哭笑不得。
埃阿斯显然没明白穆赫德根本就没把地面当作能坐的地方:“地上就能坐啊。”
穆赫德哑然,他看了看脚下的大地,又看了看自己脏了还没洗的衣服,只好认命地坐在地上。
地面很冰,面对看似憨厚实则口风极严的埃阿斯,穆赫德叹了口气:“你看……我和我的人在这些天里都是很配合的,哪怕你们从来不跟我说你们的目的,我也没有多问……但现在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很容易让我误会你们是要杀我。”
“对不起啊。”埃阿斯的语气中带着歉意,“可俺们老大嗦他下午的时候过来,可能是路上耽搁……”
“埃阿斯。”一旁的另一名近战职阶者皱着眉头,打断了埃阿斯的话,“不必要的东西不要多说,这些中土的贵族们个个都狡猾得很。”
“很抱歉。”穆赫德耸了耸肩,“我只是……你看,作为俘虏,我是弱势的一方,我总需要些问题的答案来让自己产生点安全感——对了,埃阿斯先生,既然你们的首领要来,我们今天晚上的伙食会不会好一些?”
这几天他们的伙食差得很,基本上就是平民的饮食。尽管穆赫德觉得自己不是娇生惯养的人,可连奶油和奶酪这种最基本的食物都没有的餐饮,还是让他觉得自己吃了就像没吃一样。
就在穆赫德等待着埃阿斯的回答时,埃阿斯忽然望向林地的尽头,似乎在观察着什么。
“俺们老大来了。”
穆赫德目光一凛,立刻站起身,顺着埃阿斯的目光望去。
远处的树林中,一个人影若隐若现。他的距离似乎很远,可短短几个呼吸间便穿过丛林,落到了空地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所有负责警戒的近战职阶者同时收起手中的武器,对着那个人影敬礼。
穆赫德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心中对这名【首领】的评价不由得高了几分。
倒不是因为这些身手不弱的近战职阶者对这位【首领】敬畏有加,而是他们在对方出现时都收起了武器。
尽管穆赫德被俘虏,他也依旧是魔法师。哪怕他手上现在没有魔杖,可只要他愿意发狠,还是能用出魔法的。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他有把握用镌刻在自己冥想内空间的法术模型瞬间构筑魔法,至少也能重创两个,杀死一个。
而这些近战职阶者之所以收起武器,只能理解为他们认为只要【首领】在,穆赫德绝无可能翻起任何风浪。
“抱歉,路上耽搁了些时间。”面戴白色面具的年轻人不以为意对诸人点头致意,目光透过面具,落到了穆赫德脸上,“穆赫德先生,是吧?我听我的部下们说起过你,你是一位懂礼貌的魔法师。”
穆赫德躬身致意:“正是,尊敬的先生,不知该如何称呼?”
尽管身体没有看出什么戒备,可年轻人的视线一直停留在穆赫德身上:“不必称呼我的名字,如果你一定需要一个代号,那叫我【神语师】即可。”
“神语师先生。”穆赫德挺直了腰板,脸上看不出半分身为俘虏的自觉,“请问您有什么问题想要问我?”
“你们是什么人。”神语师并没有感到意外,而是站在穆赫德对面,背负着双手,“中土口音,你们是从中土来的。”
“首先,我想声明一点——我们不但不是敌人,甚至还可以说是朋友。”穆赫德微笑着,周围环伺的近战职阶者们没有让他生出丝毫胆怯,“我想……”
忽然间,穆赫德感到一阵寒意。神语师的双眼深埋于面具之下,闪烁着明灭不定的光。
“你以为你很聪明。”神语师的语气中带着戏谑,“确实,你很聪明。”
神语师轻描淡写地说着,轻描淡写地走着。
“但你还不够聪明。”
“我距离你,有五步。在五步之内,无论你施法的速度有多快,都快不过我。这是小前提。”
“你现在在齐格领之中,抵达齐格城需要坐着马车走一天一夜。在这一天一夜里,我的人可以从四面八方拦截你,毫不留情地碾碎你。这是大前提。”
“你想证明你的价值,以保全性命——可你太聪明了,又不够聪明。”
神语师的话语仿佛带有力量,压迫感随着他的步子一步步增强。
可重压之下,穆赫德没有丝毫反应,反而如沐春风,等待着神语师把话说完。
“在这两个前提之下,你不应该急着证明你的价值,而是等我先开口,看看我需要什么。”
“中土人,你自己都没察觉到你的举止言谈都带着傲慢。你认为你可以掌控局势,最起码也能与我平等地交流,做一些情报上的交换,以换取自由。”
神语师缓缓走过穆赫德身边,眼中冷意更甚:“像你这种没有聪明到一定程度的人,往往会自作聪明,做出让我不喜欢的选择。”
“你觉得,我作为领袖,该放任一个略有价值的反骨狼留在身边;还是为大局考虑,在它还没做出任何损害我们利益的事之前,就斩草除根?”
神语师甚至都没有提把穆赫德放走的选项哪怕一个字。
穆赫德自然听懂了神语师的威胁,几乎不用思考,他就猜到了神语师接下来要说的话。
放他们走是不可能的,目前最好的结局就是让他们作为囚犯老老实实地呆在叛军的营寨里。要么直到老死,要么直到叛军被拔除。
想必,看出了自己中土人身份的【神语师】,一定有许多情报需要自己提供。
穆赫德对自己即将遭遇的事情并无露怯,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环。
“我自然没有奢望那么多,毕竟我现在的身家性命都在你们身上。”面对神语师的威胁,穆赫德并未失了方寸,类似的情形他这辈子经历得多了,“但我还是要说,我们之间不但没有矛盾,甚至还可以是朋友。”
“原来如此。”神语师若有所思,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拿出一个卷轴。
穆赫德只觉得那个卷轴的样式很眼熟,但下一秒,他就愣住了。
神语师毫不迟滞地把展开的卷轴往穆赫德身上一拍,那张卷轴仿佛有生命一样牢牢吸附在穆赫德的衣服上。
大量的神术能量从卷轴中涌出,犹如飞矢般刺入穆赫德的身体。
穆赫德下意识地想要抵抗,可一股从尾椎骨窜起的寒意让他呼吸一窒。
对,五步之内,神语师杀自己不需要一秒,更何况现在两人只有一步距离?
穆赫德咬紧牙关,强忍着痛苦,任凭神术能量向自己的身体身处钻去。
他的思维产生了些许迟滞感,魔力仿佛被什么东西吮吸着一样,疯狂地倒流回他的冥想内空间。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魔力,也蓦地感到一阵精神虚脱。
封印……是神术封印。
穆赫德的额头忽然冒出大把的冷汗,他猛地庆幸起自己刚才没有因为自己的傲慢而出言不逊。
这是神术封印卷轴,作用与魔法师的魔法药剂一样,但只有教团才知道如何制作这种东西。
它往往用于封印那些还有些价值的魔法师罪犯,被施加了这个封印的魔法师无法进入冥想内空间,更是无法调动魔力,自然也无法使用构筑在冥想内空间里的法术模型。
换句话说,只要这个封印没有解除,他就是一个普通人。
但重点不是这个!
神术封印卷轴……只有教团才能拿得出来,叛军是怎么搞到的?
“你运气真好。”神语师叹了一口气,“今天正好从勇者那【拿】了点东西,里面正好有这个卷轴。否则,我一定会选择没有卷轴时最稳妥的办法。”
神语师站在穆赫德的身后,转过身来:“现在,穆赫德先生……请告诉我,你们为什么鬼鬼祟祟地从水路来到齐格领,为什么选择在那片海域登陆。”
“除了你们之外,是否还有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