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 送别
“老师之命,学生必定牢记在心。”索罗德微微鞠躬,心里却是无奈。
临行前先知还特地嘱咐他一定要去种地,看来这地不种是不行了。
“那本书,你回去好好看。”楚门的目光落到索罗德身上,“也要多印发,传播出去,让所有人都看,都读,最重要的是都理解。”
“所有人?”索罗德一愣,面露为难之色,“可是很多人并不识字……”
“办法总比困难多。”楚门正色,“神许之城的居民也是不识字的居多,我安排教书先生统一开设夜校,还专门安排人定时定点给他们宣读神许之城的政策和招工信息,他们哪怕不识字也能知道神许之城的律令。”
“学生明白了。”索罗德低下头,深深地鞠了一躬,“学生此去,定将老师这些天的教诲牢记在心。若有空时,也一定回来拜见。”
这些天里,楚门给他讲解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从大局观到农务,再到商业的重要性和限制手段,进而到普及教育的重要性,每次他找楚门都能听到一大堆以前没有接触过的知识。
他在王都时从未接触过类似的事务,因此对这些方面的知识量只能说是纸上谈兵。听楚门解释过后,虽不能说豁然开朗,但他也觉得自己对【国家】的认知更加深刻。
先知的智慧似乎无穷无尽,任何问题都能从他那里得到解答。
索罗德甚至犹豫过要不要离开神许之城去白枫领。可既然先知都安排他一定要去白枫城了,想必先知一定有他的计划。
更何况,只有到了白枫城,他才能真正地掌握属于自己的力量。
他必须去,他不得不去。
楚门的表情没有分毫变化,只是点了点头,随即转向兰斯:“还有你……我给索罗德的那本书,你也得读。”
兰斯脸上带着老大的不情愿,但一想到回去之后政务就可以扔给索罗德,不由得又高兴了几分:“知道了知道了……”
“还有。”楚门瞥了索罗德一眼,故意在他眼前提起,“你和索罗德也要互相监督,尤其是种地的事——如果他没有认真履行,你要告诉我。”
与其等着索罗德在未来某个不确定的时间点因为立场问题唱反调,楚门宁愿现在就把矛盾激化。
早出问题,早解决。
索罗德的眼睛一睁,万万没想到楚门居然还安排勇者监督他。
楚门脸色一冷:“索罗德,你觉得我不信任你?”
无奈之下,索罗德只得应声:“学生……不敢……”
“索罗德,我正是因为太了解人性,所以才会安排你和兰斯互相监督。”楚门一改往日的温和,语气严厉,“但你们也要记住,不可为一己私利互相诬陷。”
仿佛一个打开了话匣子就停不下来的老妈子,楚门教育完索罗德,又开始叮嘱兰斯:“兰斯,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勇者当如何?”
“我……”兰斯面露难色,这些话楚门这几天已经反复念叨了许多边,哪怕是不想记也记住了,“勇者当体悯众生,当坚韧不拔,当心怀理想,当无畏向前;勇者当为不公持道,为逝者偿血,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我耳朵都要出茧子了……”
楚门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兰斯的肩膀:“光是记住还不够,一定要知行合一。知道了道理,也要身体力行。原理和方法论是不可分割的,原理只有在实践中才能真正明白,实践也必须需要原理的指导才能成功。”
兰斯这两天没干别的,光梳理楚门说的原理和方法论的关系了,直到今天才堪堪弄懂:“好好好我知道了知道了……”
兰斯本来想偷偷溜走的,毕竟他早就料到楚门会在分别之时长篇大论。但万万没想到的是,楚门仿佛未卜先知般提前等在了城门口。
这下子,只能被楚门捉住说教。
“索罗德,你也得监督兰斯的言行。”楚门再次转向索罗德,“你也要监督他的言行是否符合勇者的要求,明白了吗?”
也许是意识到有人跟自己同病相怜,索罗德原本还有些郁闷的心情顿时舒畅了不少:“学生自当谨记。”
做完最后的嘱托,楚门才送别诸人。
……
看着渐行渐远的队伍,楚门长舒了一口气。
兰斯想成为勇者,索罗德想当真正的帝王,卢修斯想成为大贤者,朵缇雅和起义军相信他是先知,神许之城的居民认为他能给所有人带来安全富足的日子。
每个人都对他有所求,这也是楚门能站得住脚的根本。
如果他离开了,这座城里的人也许就会分崩离析。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楚门倒不是说要着手培养接班人,他要做的事从一开始就订好了——铺开一个牢固的架子,由人们自己完成后续的搭建。
也许这个世界里的文明到达可以接入多世界人类意识并行网络的时候,距今已经过去一两百年了。
“先知大人,那个……”站在一旁送别的朵缇雅忽然犹豫了一下,“您接下来就要去聆听女神的教诲了吗?”
这是楚门和莉莉丝紧急商量出来的对策——先知要聆听女神的教诲一周时间,在这一周里,禁止任何人打扰先知。
楚门微笑,转身向城内走去:“对,这段时间,城市就拜托你们照顾了。正好,也是个验证人们是否真的学会了我教他们的东西的时候,算是一场考试。”
“一场考试?”朵缇雅急忙追上去,“可那这段时间的大事由谁定夺?”
“市政厅啊。”楚门不以为然,“市政厅的总阁是卢修斯,城里的大事都是他负责统一筹划的,关我什么事?”
朵缇雅一愣,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回答:“不是,我是说您一下子要消失那么多天,如果不提前跟居民们说一下的话,万一被人发现了容易引起恐慌。”
“我待会儿就说。”楚门深以为然,“嗯……还是等晚上吧……等大家都忙完了的。”
朵缇雅莫名地感到有些焦躁,这一个多月里一直都是楚门给神许之城安排接下来的发展方向。现在楚门忽然说要闭关,蓦地让人生出一股迷茫感来。
“可是……”朵缇雅犹豫了一下,“我不明白,您说这是一场考试,那考校的是什么呢?”
“就像孩子终会长大,雏鹰总要离巢,人们总要有独立自强的能力。”楚门对路过的工人打着招呼,“神许之城,应当离开了任何一个人都能自行运转。”
楚门不提还好,一说这个,朵缇雅彻底陷入了迷茫。
“你感到迷茫了?”楚门瞥了一眼朵缇雅。
朵缇雅吞吞吐吐的,看起来似乎是有些惭愧:“是……是有点。”
“你看看其他人,你觉得他们没有了我,会迷茫吗?”楚门指了指街上忙碌的人们。
“不会吗?”朵缇雅倍感意外,“是您指引他们去正确地劳作,也是您教导他们女神的教义……”
“但这和他们的生活又有什么关系。”楚门背着手,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人活着就要吃饭喝水拉屎,无论什么事都得排在这三样后面。当人们为了这三样事忙碌时,根本没有闲心关心我。”
朵缇雅急忙跟上去:“您……当然不会这样,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在您的教导下才知道自己要坐什么。如果您将来真的离开了,他们也会感到迷茫……”
“不不不,搬运货物的是他们,锻造钢铁的也是他们,铺设管道,纺织纱布的也是他们。是他们在建立这座城市,而不是我。”楚门的语气自然而平淡,“更何况,劳动的造物属于劳动者,劳动者消费自己的劳动造物,天经地义。我只是在最开始的时候提供了些许帮助,再在后面给了他们一些指引,真正在做事的,不是我,而是他们。”
朵缇雅低头,沉思片刻:“您是说,哪怕您离开,也不会对这座城市有什么影响吗?”
此时,楚门问出了一个问题:“对,朵缇雅,你经历过生离死别吗?”
朵缇雅的表情不太自然:“我……作为护教骑士,必定是有的……”
“那你经历过生死离别后,还吃不吃饭了?睡不睡觉了?上不上班了?”
朵缇雅目瞪口呆,她觉得楚门似乎偷换了概念,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话说回来,我教导了他们什么?我不过是把女神教义给他们解释了一遍,帮他们盖了些房子,教了他们一些新的技术。”楚门走入市政厅,顺手检查了一下服务大厅的情况,“这些东西他们本来就会,或者依靠自己的实践也能在未来学会,这不是我的功劳。”
朵缇雅越听越迷糊:“不是……您的功劳?”
朵缇雅沉默几秒,回忆起这些天的见闻。
东边的钢铁厂和纺织厂已经马力全开地运转开来了,每每她路过那里,都会莫名地感受到一股心悸。
纺织厂倒还好说,看着那些飞梭来去,朵缇雅只是觉得纺纱的速度变快了。
可钢铁厂完全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炽热如同传说中的地狱,巨大的钢铁机器哪怕随意的碰撞都是一声雷鸣。
足以把她压成肉饼的钢铁锻锤自动起伏,把铁块如同面团般随意揉捏。
——她亲眼看到远比近战职阶者更强大的力量被轻而易举地掌握在普通人手中。
那些散发着橘红光亮的铁水顺着水渠缓慢流动,工厂原本昏暗,可铁水却给它带来了刺眼的光明。
那些她一看就眼晕的复杂齿轮和杠杆片刻不歇地转动,本足以让城里铁匠用上一年的铁矿石在一个月之内居然消耗殆尽,导致钢铁厂的工人们愁眉苦脸,说他们没有铁可炼。
——她亲眼看到,原来铁锭可以如此轻易地制造,就像煮饭一样轻松。
笑话!他们这一个月已经把丹迪领一年的铁都炼出来了,还炼那么多干什么?
可先知依旧让他们炼钢,并且安排大量的人手去采矿。
就在这两天,先知制作出了名为“火药”的东西,并且当着朵缇雅的面进行实验。
那巨大的威力抵得上一个实力还不错的魔法师了,而且最重要的是,它居然是从粪尿中提炼出来的!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火药廉价且可以大量生产,这种东西可以劈头盖脸地用投石机砸到敌人的阵列里,扔到城墙上,砸进城里。
大范围的爆炸,瞬息而至的冲击,让人头晕目眩甚至站不稳的巨大轰鸣,这意味着“火药”这个东西根本就不必炸得准,只要有足够的数量,闭着眼睛往固定方向扔就足以毁灭一支军团。
——她亲眼看到,足以让一名近战职阶者粉身碎骨的力量在一个小小的火药包中爆发。
还有那个东西——大炮,先知对它的上心程度远超所有,虽然朵缇雅还没亲眼见到那东西是怎么用的,可先知隐隐间把大炮和火药联系在了一起,这很难让朵缇雅不认为它只是一根看起来粗壮的铁管子。
——她又亲眼看到,先知仿佛没意识到这东西的军事价值一样,让工人们拿去炸矿。
开矿用得着这东西?让工人用镐子挖不就行了?这么珍贵的军事用品,居然拿来代替矿工的力气?
矿工的力气比士兵的命还重要吗?
虽然朵缇雅一开始也试图劝阻楚门,但在收获了楚门莫名其妙的眼神后,她又怂了。
——她想,这就是她心悸的来源。可仔细想来,却又不知道她究竟在怕些什么。
这一个多月的前半部分,先知在做的事情不明所以。
可到了后半部分,事情就渐渐变得诡异起来了。
她曾问过钢铁厂的那些工人,钢铁厂的那些机械是怎么如活物般自动运转的。工人们亲切地给她讲各个部分的传动结构,以及最重要的蒸汽机动力源,时不时地讲解一些闻所未闻的原理。
比如说什么气压,什么物质的三态变化,熔点——直到那个时候,朵缇雅才意识到,原来这都是先知每日晚课所讲的内容。
先知前半个月做的那些事,其实不止朵缇雅不明白,就连城里的其他人也不明白。大家只是相信了楚门所说的“女神的试炼”,才跟着他做这些如同仪式般莫名其妙的事。
可现在,当这些莫名其妙的事一点一点串联起来后,朵缇雅才忽然发现,这是真正的神许之城。
没有人为吃喝发愁,巨大的机器代替了人力,一个月就可以产出一年的优质钢铁,人们有时间也有动力去学习文字,“挑水”这件事彻底成为了历史,甚至连茅厕这种细枝末节都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就连黑夜,这座城市也灯火通明,它是人类第一座战胜了黑夜的城市。
变化太多太快,甚至在朵缇雅反应过来之前,蓦然回首,神许之城就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没错,是不是感觉很意外。”楚门以陈述句阐述疑问句,语气中带着强烈的肯定,“这股力量本就在他们的身体里,是每个人都有的,我只不过把它们引发了出来。”
“还记得我每天晚课所讲的科目吗?《物理》,此乃万物之理。人掌握了这种力量,便掌握了世界。”
“女神把这个富饶的世界留给了人们,不是为了让人们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
“你看,看那是什么?”楚门指向天空,“那里是无垠的天空,有无穷无尽的秘密等着人类去发掘。”
“女神把世界馈赠给了人类,人类却无视了它。”
“而我要做的,就是纠正人类的视线,让他们看到原本从未看到的东西,让他们走上正确的道路。”
朵缇雅蓦地感到一阵惶恐,她的脑海中仿佛响起了钢铁厂里那日夜不停的轰鸣声,巨大的金属锻锤仿佛巨人之足,把凭人力无法破坏的巨大铁块轻而易举地压成铁饼。
她说不出什么道理,只觉得人类过去上千年的历史宛如那个红彤彤的铁块,正在被先知展现的东西轻而易举地碾压成铁饼。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感到惶恐,她甚至怀疑起自己是否也觉醒了什么预知未来的能力。只不过这能力太弱,导致她只能感到惶恐,却不知为何惶恐。
那钢铁的轰鸣在夜里不时入梦,将她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