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勇者为什么讨厌我?
一支一百来人的队伍从齐格领的林地中缓缓走出,宛如散步般沿着林间小道行走。
坎德尼斯没有穿甲胄,但仔细看去,却觉得他的身体比之前胖了些许。他面色阴沉,姿势不正,吊儿郎当地骑马在前,身后是沉默的队伍。
他们穿着有不少破损的铠甲,手持武器,步履整齐。没有人小声议论,也没有人四处张望,赫然是一支军纪严明的部队。
辎重队紧紧地跟在民兵队伍身后,二十多辆马车上的物资少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破破烂烂的铠甲和被苫布遮住的奇形怪状的东西。
伴随着马车的颠簸,一只黑色的尖爪从苫布下滑出,无力地耷拉在马车的边缘。
……
距离齐格城越来越近,坎德尼斯却没有直接回城,而是带着队伍向着他的庄园去。
走着走着,坎德尼斯忽然间回头,打量了一下身后的队伍,皱起眉头。
“都像什么话!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呸!”
随着坎德尼斯的呵斥,他身后的民兵们才看了看彼此,恍然大悟地放下武器,在地上拖着走。
他们体态佝偻,神采灰暗,仿佛刚打了败仗一样,慢吞吞地向前行走。
这一趟,讨人厌的勇者坎德尼斯去了将近一周的时间。城里的富人长舒了一口气,甚至巴不得他别回来了。
城里的平民在最初几天的兴奋过后,也纷纷发现了这个勇者似乎太过贪财。尽管那些钱并没有收到他们头上,可也有不少穷人咬咬牙交出了家中的积蓄作为什么什么金——总之就是那个说交了钱勇者就会保护他们的金。
没有一个穷人关心那个什么什么金的具体名字,他们只知道又要交钱了。因此,城里的穷人对于坎德尼斯也不太待见。
但依旧是有人在等着他回来的。
坎德尼斯的庄园外,一个身穿白袍的少女独自一人站在道路上,怀里抱着一根粗粗的法杖,时不时地左右张望一下。
她有一头灿烂如太阳的金发,身材好到足以让街上的女人指指点点。娇俏的脸庞本应于明媚相衬,可此时却布满不安和忐忑。
菲妮娅是坎德尼斯的神行者,在坎德尼斯离开齐格城的这些天里,一直在这里等着他回来。
虽说神行者的任务就是牢牢地跟在勇者身旁提供帮助,可这项任务之上还有一项原则:必须听从勇者的命令。
因此,当坎德尼斯命令她留守庄园的时候,无论她多想跟去,都不得不留下来。
这种事其实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了,齐格领的勇者大人对她似乎有很多意见,处处都提防着她,这让她很是难过。
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神行者并非临时选出的,而是教团的长期正规编制。只不过在不需要她们的时候,神行者们就如那些锁身高塔的战斗修女一样进行苦修,只有魔王现世,勇者出现的时候,才会被挑选出来作为勇者的同伴。
据说这项传统是自第一次魔王出现,女神挑选勇者起便延续下来的。直到今天,每一个神行者都是教团精挑细选的精英,无论出身还是能力都要经过严格的重重审核。
菲妮娅在很小的时候,便以优异的成绩被挑选进入锁身高塔,与战斗修女们一起修行。
不断有人被淘汰,不断有人被踢到第二梯队。凡是最终脱颖而出,陪伴在勇者身边的神行者,无一不是神行者中的佼佼者。
无论是实力还是外貌。
她吃了那么多的苦,她的人生目标就是能成为陪伴在勇者身边的人。
可坎德尼斯……对她似乎一点兴趣都没有——不但没有,还经常对她恶语相向。
冬日的寒风里,菲妮娅觉得有些冷,也有些累。她本想给自己施加一个抵御风寒的神术,但想了想,却没有动弹。
万一勇者大人忽然回来了呢?要是他看到自己因为在这里等他被冻得瑟瑟发抖,哪怕下次还是不带她出去,可终归会对她态度好一点吧?
“菲妮娅……你在想什么呢……”菲妮娅拍了拍自己的脸,“你可不是在卖惨博取同情!”
话虽这么说,可菲妮娅还是很失落。
勇者似乎并没有把她当成神行者,而是当成了什么累赘,恨不得让自己滚得远远的。
菲妮娅苦恼地跺了跺脚:所以自己到底是哪里惹勇者不高兴了?
正这么想着,远处的道路上却忽然响起了阵阵马蹄声。菲妮娅喜出望外地朝那个方向望去,看到的却只是过路的商队。
菲妮娅并没有失望,因为这种失望她已经经历过无数次,早已习惯了。
她缩在原地继续等待。
想着想着,菲妮娅开始走神,想象着如果勇者并没有这么讨厌她,那他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的。
会并肩作战,对抗魔物吗?
是会坐在温暖的炉火旁,一起读书吗?
还是在浴血奋战过后,他背靠着树木休息,自己心疼地为他治疗?
没有一个神行者没有过这种幻想,倒不如说,这种梦想正是支撑着她们撑过艰苦修行的动力。
发了不知多久的呆,菲妮娅才注意到刚刚的商队已经来到面前,她挡住商队的路了。
菲妮娅急忙让开,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却正好看到坎德尼斯正满脸阴沉地骑着马跟在商队后面不远处。
刚刚勇者的队伍被商队挡住,她并没有看到。
菲妮娅喜出望外,一手拎着法杖,一手提起牧师袍的下摆,迈着小碎步向坎德尼斯跑去。
“勇者大人,您回来了!”菲妮娅的脸上带着欣喜,跑到坎德尼斯的马旁快步跟着,“您……”
可坎德尼斯连看都没看她,把她当作空气一样,骑着马路过。
菲妮娅脸色一僵,轻轻咬着嘴唇,手足无措,有些委屈。可坎德尼斯已经骑着马走出十几米了,她只好赶快跑步跟上去。
“勇者大人……您受伤了?”菲妮娅敏锐地察觉到了坎德尼斯皱着的眉头和衣服底下的绷带,“我立刻给您治疗……”
坎德尼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菲妮娅下意识地噤了声,这往往是坎德尼斯对她恶语相向的前兆。
但这次似乎有些不同,坎德尼斯并没有赶她走。
“勇……勇者大人?”菲妮娅惴惴不安地迈着小快步跟在坎德尼斯身旁,“我……我可以给您治疗吗?”
她的声音委屈巴巴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惶恐。
坎德尼斯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嗯。”
菲妮娅缩着脖子,刚想开口道歉,却忽然意识到这次勇者似乎不是在赶她走。
菲妮娅指了指自己,眼睛里满是欣喜和惊讶。她本想再确定一下的,可又怕坎德尼斯嫌她麻烦,只好硬着头皮举起法杖,用自己最快加最大力地释放了治疗神术。
“您现在好些了吗,勇者大人?”菲妮娅在治疗完后,关切地问道,“您遭遇魔物了?”
“啧。”坎德尼斯刚刚舒缓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似乎对菲妮娅的询问感到厌烦。
菲妮娅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低下头,不再说话。
就在菲妮娅以为勇者又要不理她的时候,坎德尼斯却忽然说话了:“以后别做多余的事,管好你自己就行——你就不能找点自己的事做?”
菲妮娅一时之间无法理解他的意思,只能怔怔地跟着他,伸出手去,想为他牵马。
坎德尼斯一拉缰绳,抖开了菲妮娅的手:“别碰!给人牵马是下人才做的事。”
“我是您的神行者!”也许是之前坎德尼斯终于允许菲妮娅给她治疗的缘故,菲妮娅获得了些许勇气和信心,“辅佐您是我的使命!可您总是……”
“用不着你,我一个人足够了。”坎德尼斯的表情依旧是不耐烦,“爱干嘛干嘛去,别总是在我眼前晃悠,添乱。”
菲妮娅轻轻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这段时间里坎德尼斯给她的压力太大,再加上刚刚鼓起的勇气转眼就被打没的缘故,她好不容易产生的积极想法瞬间消散无形。
“要是你力气多得用不完,去给后面的人治疗去。”坎德尼斯不耐烦地摆手,驱赶着菲妮娅,“他们被魔物伤了,好得很慢。”
菲妮娅这才扭头看向跟在坎德尼斯身后的队伍。
这支队伍的气氛很糟糕,武器在地上拖着,铠甲都没穿,脸上的表情阴沉,时不时地唉声叹气。
有些人身上还有伤,有着包扎过的痕迹,看起来就像刚吃了败仗。淡淡的黑暗力量在绷带下若隐若现,聚集在一起也是不小的量。
必须得先把那些黑暗力量逼到一处,然后把坏死的部分挖掉,接着才能给他们进行彻底的治疗。
菲妮娅知道这是项大工程,会很累,可这也是这几个月来坎德尼斯给她布置的第一项任务。
菲妮娅小声地应着:“是的……勇者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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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菲妮娅委屈巴拉地窝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
她弄不明白,勇者为什么总是骂她,赶她。
别的勇者和神行者也是这样吗?她很想找个神行者问问,可神行者之间没有互相联络的专用渠道。如果她想问,要么就写信给一个自己认识的神行者,要么就跑去隔壁领当面问。
但……她得跟在勇者身边,怎么能私自离开呢?
菲妮娅唉声叹气地给自己加油打气:“菲妮娅,勇者不一定是讨厌你,很可能是……嗯……可能是……总之勇者不一定是讨厌你,毕竟你又乖巧又听话,为了成为神行者又付出了那么多努力,女神一定会保佑……”
可说着说着,菲妮娅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事实摆在面前,坎德尼斯就是很讨厌她。
这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菲妮娅回想着自己与坎德尼斯自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越想越觉得奇怪。
自己第一次见到坎德尼斯的时候,是跟着护教骑士奴尔扎来迎接勇者的时候。
其实那个时候,坎德尼斯对自己虽然称不上亲切,但还算礼貌。尽管这礼貌里有些疏远的意思,但当时菲妮娅只以为这位勇者天性如此。
可是自从接受完圣灵祝福,踏上返程之路开始,坎德尼斯就开始渐渐对她不耐烦了,并且一直让她去做自己的事,别来烦他。
她可是神行者,她唯一的事就是勇者。如果离开勇者,她又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菲妮娅把这件事对坎德尼斯说过很多次了,可坎德尼斯总是像听不懂一样,一遍遍地让她离自己远一点。开始的时候还算是用克制的语气,到现在就纯粹是在发火了。
——故事里可不是这么写的啊。
菲妮娅在床上翻来覆去,她不敢怀疑勇者,只敢觉得自己是哪里让勇者不高兴了。
正出神地想着这个问题的答案,菲妮娅忽然你听到了外面传来的脚步声。
横竖也睡不着,菲妮娅干脆起身撩开窗帘的一角,看看是谁大半夜的还在外面走动。
可不看不知道,菲妮娅一看,却发现几十个黑影正排着队,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一边向仓库走去。
原本关得严严的仓库大门此时敞开了一道缝,那些黑影正借着夜色向里面走去。
这群人没有点火把,所以看上去是黑乎乎的一团,再加上他们正在往仓库里进,看起来就像是有组织的盗贼。
庄园里招贼了?菲妮娅吓了一大跳。
这可是勇者的庄园,怎么会有贼敢来这偷东西?
菲妮娅立刻转身,去床边拿起自己的法杖,想要去通知正在睡觉的坎德尼斯。
如果自己抓住了贼,那勇者至少也会不那么讨厌她了吧?
可走了两步,菲妮娅又决定先仔细观察一下那些小偷的分布,以免待会儿把人放跑了。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床边,再次撩开一道小缝,观察着那些正成群结队进入仓库的小偷。
可未成想,这一瞥却瞥见了一个让她感到意外的人。
坎德尼斯穿着一身黑,若非那头棕色的头发在菲妮娅眼中很显眼,她也不会这么快认出来。
认错?她怎么可能认错。坎德尼斯的形貌深深刻在她的心里,毕竟那可是她追随的勇者大人。
可勇者大半夜的……叫那些民兵出来去仓库干什么?
平日里,坎德尼斯根本就不让任何人靠近仓库,就连往里面搬财物也都是在一边紧盯着的。今天他怎么变了性,不但让人进,还选在大半夜,俩个火把都不打?
菲妮娅的脑海中根本就没有【偷偷摸摸】这个想法,毕竟这可是勇者的庄园,勇者在自己家做事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
……
“走到头,会有人接你们。”坎德尼斯小声对身边的民兵说着,警惕地观察四周。
这座庄园是曾经的米歇尔大公的庄园,地下有一条密道,直通城内。
虽说这里是他的庄园,可也有领主的眼线,他必须避开这些眼线行动。
忽然间,坎德尼斯像是有所感应一样抬起头,望向二楼的窗户。
窗户处的窗帘拉得死死的,没有半点光亮或声响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