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 先知出关
沉吟片刻,楚门用灵能传音向钢铁厂的铁匠们:“我回来了,继续工作,有些事对你们说。”
钢铁厂中正在忙碌的铁匠与工人们下意识地一怔,但立刻就恢复了正常,继续着手上的工作。
先知的声音他们熟得很,毕竟有一段时间楚门每天晚上都会给他们讲课。哪怕有七天没听到了,可他们还是立刻分辨出了声音的主人。
绝大多数人手上的工作是不能暂停的,幸亏先知吩咐他们继续工作,否则一些打了一半的模具就只能搁下。
“把手上的工作做完之后,全体停工。”楚门吩咐下第一件事,“把所有关于大炮的零件都分类收拢好,今天你们的工作到此为止,可以回去休息了。”
铁匠的负责人抹了把汗,意外于先知的命令。
要知道,尽管先知从未要求过他们达成多少工作目标,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先知对【大炮】的关注。
而今天,先知回归后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让他们停产?
铁匠负责人尼松环顾四周,发现众人都在用奇怪的眼神看向他,似乎是在等着他拿主意。
“愣着干嘛!”尼松扯着嗓子嚎了起来,“赶紧把手上的活干完,然后照先知说的把东西都分类好!”
得到了尼松的确定,工人们立刻投入了紧张的收尾工作中。
也就在这个时候,楚门的第二道命令在众人心中响起:“从现在开始,禁止向任何人提起有关【大炮】的事情。你们在炼钢厂所制造的,仅仅是质量更优的钢铁和各种零件。”
紧接着,楚门依次吩咐下诸条命令,核心目的便是把【大炮】隐藏起来。
圣马林来的先遣使节说不准会到处乱走,若是他们看到了大炮的加工,一问之下,也许就会想方设法地把大炮的制作工艺撬走。
按照这个世界的百分之九十九的高端力量都被官方掌控的状态来看,大炮的制作工艺若是流入教团和帝国手中,他们会第一时间控制住原料渠道,以掐灭民间掌握这种武器的可能。
若这种情况发生了,这些普通人想要再反抗教团与帝国,就难上加难了。
初步安排了炼钢厂的保密事宜,楚门才转向制硝厂,只不过要求他们把制造出的硝说成是鞣制皮革用的。
楚门按照事情的轻重缓急一一安排下去,争分夺秒地把神许之城的不同之处隐藏起来。
按照楚门的估计,先遣使节很有可能在城里住下,等待后续正式使团的到来。
那么,在这段时间里,自己还能不能开心地造大炮了?
自己虽说得到了龙骑军团将会在大皇子的带领下来到南方三领平叛的消息,可按照楚门的估计,龙骑军团应该会在春天出发。毕竟南方三领的冬日气候恶劣,又是客场作战,那位据说战功赫赫的大皇子应该不会平白地把这么大的主场优势送个起义军。
因此,等到开春,到来的可不仅仅是正式使团,龙骑军团很可能也会在那个时间点抵达南方三领。
到时候现造大炮和炮弹是来不及的,所以大炮还是得抓紧时间造,不过得以一种隐秘的方式,在表面上把大炮的制作流程伪装成制作其它东西的流程。
炮管可以说是水塔的水管,大炮的其它精巧零件都可以装作是沼气池或其它设施的零件。到时候哪怕教团的人问起来,也不会觉得楚门是在制造一种全新的武器。
这种办法究竟管不管用,楚门说不准。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标准答案,任何一个决定做出之后,决定者都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
不过虽然时间不能重来,但幸亏楚门有掀桌子的能力。若是最后逼不得已,神许之城的工业化来不及在中土形成合围前完成,楚门就亲自下场掀桌子——这是他一开始就定好的策略。
楚门一边抓紧安排神许之城各项与军工有关的工业做好隐藏工作,一边暗中观察着卡文迪许的动向。
就在刚刚,卡文迪许结束了与卢修斯的谈话,动身前往市政厅的另一个房间。
————————————————
“……原来如此……这些都是你亲眼见到的?”
市政厅的一间小办公室里,费德里科正拘谨地站在卡文迪许身旁,他的座位已经让给了卡文迪许。
而此时,卡文迪许正翻看着费德里科记载下的先知事迹,时不时地向他发出提问。
“前两章是先知的口述,”费德里科有些紧张,他还是第一次跟红衣主教站得这么近,“第三章是我从城里其他亲身经历过的人那里问出来的。”
虽说他在面对勇者兰斯的时候都未曾这么恭敬过,可面前的红衣主教身上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气质。这张气质让人哪怕不知道他的地位,也会下意识地在他面前感到紧张。
“先知的口述……”卡文迪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些是先知的原话吗?”
“是的。”费德里科点头,生怕自己说错了话,“我记忆力很好,绝对不会有错。”
卡文迪许看了看拘谨的费德里科,温和地笑了笑:“第三章的开头,【先知化作流星,从天国降落至大地】……我有个问题,既然第四章有说【先知在旷野上聆听女神的教诲】,那他之前应该是在人间,又怎么是从天国降落的?”
这本书的前三章分别是魔物降临、勇者失德和先知降临。这部分内容主要是费德里科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而非自己亲眼见到。
从第四章《女神观刑》开始,便是楚门在丹迪城外聚集民众,一直到现在的第十二章《先知重听女神教诲》。
费德里科顿时愣住了,他没想过这里面会有矛盾之处——他只是忠实地记录了他的所见所闻,没有想过逻辑方面的问题。
“先知从天国降临这部分我是从铁剑村的村民那里听到的,而且所有丹迪城外村落的幸存者都是这么说的。”费德里科回忆了一下,语气先是肯定,随后便减弱了几分,“我当时也在幸存者队伍里……我也亲眼见到先知化作流星,从天而降。”
“从天而降,有多高?”卡文迪许继续询问着,“不好意思,在历史记录这方面,教团的要求很严格,不能出现这种似是而非的描述。”
费德里科踌躇片刻:“我亲眼见到的是……那天夜里天上星星很少,可忽然间发现星星中有一颗特别亮,并且在不断变大……那颗星星向着我们飞过来,落到地上就成了先知。”
“这样啊……”卡文迪许咀嚼着费德里科的描述,若有所思地微微点头,“所以先知说他是从人间来的,你们看到的先知却是从天上来的。”
费德里科急忙点头:“正是……啊不,先知说他是从旷野上来的。”
“对啊……这个……怎么改呢……”卡文迪许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精芒,“这个……等以后再说,现在还不能确定。”
这句话决定了先知究竟是天国来的,还是人间来的。这很重要,它意味着先知的两种身份。
前者,先知便是女神身边的天人。而后者,则只是普通人。两者在地位上差距很大,甚至能直接影响到先知日后在教团中的地位。
但正如勇者最好的归宿是和魔王同归于尽一样,无论是先知还是英雄,死了的永远都比活着的好。
现在丹迪领既然出现了活着的先知,那事情就有些难办了。
卡文迪许清楚地记得他在出发之前,谨慎万分地向总枢机主教打听教皇的意思。可总枢机主教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而是让他客观地把情况回报。
一般来说,教团遇到过许多这种自称先知的人,无一例外都是骗子。对于这种【先知】,他们往往都是直接派护教骑士把他们抓回来烧死。
而这次这位,却有些不同,使得卡文迪许怀疑这位未曾露面的先知是真的先知。
——但教团上层传达下来的旨意却耐人寻味,它既没有让卡文迪许把人抓回来,也没有明确指出那位先知是真正的先知,只是让卡文迪许过去勘察情况,把客观情况回报。
……这意思不就是这位先知是真的吗!
话虽这么说,但卡文迪许可不能这么做。
具体要怎么解决这位【先知】的问题,还要看上面的决定。他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地淡化自己在这次任务中的存在感,无论这位先知真假与否,最好都把自己摘出去。
他用了四十多年的时间才爬上了红衣主教的位置,作为中间派左右逢源。若是因为这件事,无论是恶了上面还是恶了先知,抑或是讨好了先知,对他来说都不是好事。
卡文迪许是今天凌晨时分抵达丹迪城的,因此没有来得及拜访城中的领主。
不过这也在卡文迪许的计划之内,他并不打算在见先知之前先去见本地领主。一来是主次有别,二来是为了防止先知认为他带着别的意图而来。
当一个中间派很难,当一个被夹在党争之间被推出来处理棘手活的中间派,难。
卡文迪许的脸上依旧保持着和蔼的笑容,他用最快的阅读速度翻阅着先知事迹,想要迅速记下内容,回去好好分析。
可就在此时,异变抖生。
一股强大的力量猛然扫过卡文迪许的身体,那感觉如同被一头温柔的巨兽仔细抚摸一样,让卡文迪许身体僵硬,汗毛竖立。
那种力量与神术能量很像,在扫过卡文迪许身体的瞬间,他仿佛听到了无数重叠在一起的祈祷声。那些祈祷声似乎来自不同的人,层层叠在一起,杂乱无比,却让人在听到的一瞬间就知道那是祈祷。
卡文迪许猛地站起,一步走到床边,警惕地向那股能量袭来的方向望去。
窗外出现在卡文迪许眼前的,是女神像。
卡文迪许一愣。
刚才那股能量狂潮似乎并不是冲着他去的,甚至不是冲着任何人去的。
它庞大却温柔,如同春风一样抚过所有人的身体和感官。但卡文迪许的心中却生不出任何与之对抗的想法,任由它从自己身上经过,向着城外扩散。
这是圣灵之力,是女神之力。
一道波,一道由极其庞大能量制造的能量波。这浩瀚如海的能量潮,卡文迪许只在圣马林的璀璨神宫中感受过。
虽然它的量级根本比不上聚集了上千年信徒信仰的璀璨神宫,甚至比不上一座教区教堂的信仰备量,但也是无法用人力比拟的神迹。
几秒后,卡文迪许忽然感到一阵心悸,他与设置在先知闭关处外的结界断开了联系。
是刚才那股能量潮摧毁了结界吗?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卡文迪许还没弄明白事情的缘由,一个陌生的声音就忽然在卡文迪许脑海中响起:【卡文迪许,若是有什么问题,直接来问我即可。】
卡文迪许的手倏忽放缓,眼睛不自觉地四处乱瞟。他的第一反应是费德里科在说话,可费德里科的声音和他脑海里的声音相去甚远,不可能是费德里科。
费德里科注意到了卡文迪许的眼神,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人。他沉思几秒,忽然间明白了卡文迪许在干什么。
毕竟自己在第一次听到先知的【神音】时也是这个反应。
“先知在与您说话吗?”费德里科用一种委婉地方式提醒卡文迪许。
卡文迪许一愣,猛地站起,把手里的书合拢拿在手上,站在原地转了两圈。
【我不在那里,卡文迪许。来吧,你知道我在哪。】
楚门的声音再次在卡文迪许心中响起。
神音,是神音,自古以来,只有女神、先知和教皇才能这样直接在别人的心中与人对话。
卡文迪许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把费德里科的记录本捏得嘎吱作响。
丹迪城的先知是真正的先知,甚至在某些方面可能与教皇等同。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教团内即将出现一个新的派系,一个以先知为领袖的新派系。它的出现将横扫那些中立的个体,甚至有可能把教团内的权力斗争推向新的高峰。
卡文迪许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和表情,对费德里科轻轻颔首。
与此同时,楚门的下一条指示同时浮现在了两人心中。
【费德里科,你继续记录。】
费德里科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到了卡文迪许的手上,他的记录本还在卡文迪许手上。在注意到费德里科的视线之后,卡文迪许才慢慢反应过来,严肃地把记录本交还给费德里科。
……
这个时候,始作俑者楚门正在地下狂拍大腿,懊恼之意溢于言表。
他怎么把费德里科给忘了!
这个人存在感很低,但楚门也知道他一直都在记录自己的事迹。楚门没有阻止他的原因是方便日后用这些事迹辅助精神文明建设的进行,却没想到它居然在这个关键时刻背刺了自己一刀。
那上面很可能记载着关于蒸汽机和大炮的事,若是大炮因为这个东西而暴露了,那他刚刚做的那些事不就都成了扯淡?
幸亏他及时发现问题,早一步启动计划,利用女神像进行了一次大范围的灵能共振,打断了卡文迪许。
要不然,再让卡文迪许翻几页,没准就看到什么【女神赐下神威无敌大将军炮】之类的记录了。
楚门的计划很简单,既然自己既不会解除神术结界,又不能从外部破坏,那让第三方给他解除不就行了?
女神像本身就是一个良好的灵能载体,里面又蕴含着海量的愿力。利用它作为扩音器进行一次全城范围的灵能共振,再偷偷调整灵能波的集中范围,就能摧枯拉朽地从外部破坏神术结界,还让人挑不出毛病。
毕竟那是女神干的,跟先知没有关系。
楚门的身体飞速跃出土层,在全封闭的石屋内坐好。
他得赶紧问一下莉莉丝那边在做什么。
……
石屋外,原本闭目打坐的苦行僧大师忽然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向市政厅前女神像的方向。
石屋的另一侧,一根插在地上的法杖旁,跪在地面默声祈祷的修女则如石塑,毫无反应,似乎连【好奇】这种欲望都被自己压制住。
原本闭目肃立的牧师们由静转动,面带震惊之色,望向灵能潮传来的方向。
这股汹涌却温和的能量,只有这些超凡者能感受得到。他们看到如洪水般的圣灵之力从那个方向涌出,拍击在建筑商,掀起十几米高的巨浪,最后却如溪水般温柔地从他们身上抚过。
城里的普通人并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依旧在道路上行走着。
他们行走着,或推着独轮车,或挑着扁担,在静止不动的牧师与苦行僧面前穿过,或面向灵能潮,或背对着。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放慢了脚步,原本沸腾的人声悄然安歇。
天空中,刚刚的灵能潮凝结出的细小金色光点正在如雪般缓缓落下。它们在横向行走的人身旁垂直落下,亦如春天的柳絮。
人们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这些飞舞在身边的光点,有人好奇地伸手去接,却发现那些光点如雪般消失在他们的掌心,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此时,他们才抬起头,看向天空中金色的雪。
细微的沙沙声响起,在这忽然间安静下来的街道上分外引人注意。苦行僧大师站起,先是远远地对女神像的方向行礼,随后才转过身来,看着身后的石屋。
石屋从面向女神像的一侧开始崩溃,与包围住石屋的神术结界一同化作细细的沙砾,与金色的雪错身而过,随着灵能潮向天空飘舞,最终消融在空气里。
阳光透过云层,推动着地上的阴影,把它们从那个年轻人的身上推开,就连尘埃与沙砾亦不忍触他毫分。
苦行僧静静地注视着那个年轻人,而石屋背后,原与苦行僧背向而跪的修女也不知何时起身,手握刻有七节环印的法杖,不知是在看那年轻人,还是在看对面的苦行僧。
年轻人闭着眼席地而坐,身上的白衣一尘不染。
不知何时,金色的雪点忽然一顿,仿佛发现了目标一样,向着他的方向靠来。
远远看去,笼罩住小半个城市的金色光点仿佛被无数条线串联起来,向着那个年轻人的身体聚拢,仿若朝拜。
苦行僧闭上眼,以手在胸前行教礼。
他喉咙微动,却声如洪钟。
“恭迎——先知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