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章 一硬到底
卡文迪许咬咬牙：“圣马林要带回丹迪勇者的尸骸……”
虽然这话说出来并没有什么毛病可挑，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心虚。
从小到大，他的直觉都非常准确，不知多少次帮助他避免了得罪人的事。而这次，他也有同样的直觉。
楚门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剖析出卡文迪许这句话背后隐含的信息。
他不由得想起之前自己的那个推断来：勇者收割灵能，成为一个灵能载体。当他们死后，这些灵能也不会消散。
换句话说，勇者死后留下的灵能还可以……继续吃。就像小鸟吃虫子，老鹰吃小鸟，简直就像食物链一样。
楚门的视线扫过卡文迪许的脸，装作在考虑。而卡文迪许见先知不说话，心里也渐渐生出几许怀疑来。
理论上，先知不应该在这件事上考虑的，除非先知并不知道勇者骸骨的作用。
可楚门若是真先知，怎么会不知道勇者骸骨对教团的重要性？而且勇者骸骨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其它作用了啊……
卡文迪许一愣，立刻把刚才自己的小心思收了回去。先知能问出这话，显然是知道勇者骸骨的作用。他刚才沉思，显然是在思考教团的大计划。
“苏塔丽修女，若你觉得无聊了，可以去找尤桑大师交流一下心得，他现在应该在伐木场。”楚门平静地看着苏塔丽修女，“昨日我跟他说了一些事，对你的修行应该也有帮助。”
此时，就算是把楼下的托马斯拉来都能听出楚门是要支开苏塔丽修女了。而苏塔丽修女也并未表现出抗拒的意思，而是十分干脆地起身走人。
这是莉莉丝刚才通过灵能桥梁给他支的招，虽然不知道莉莉丝为何要这么做，但楚门还是听了话。
果不其然，见苏塔丽修女走了，卡文迪许的脸上忽然浮现出如释重负的神色，看向楚门的眼神忽然敬重了不少。
卡文迪许的大脑忽然清醒了过来，险些当场一拍脑袋：他怎么忘了苏塔丽还在身边了。
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揣摩楚门的想法上了，险些忘了苏塔丽修女也在。
若是楚门没提刚刚这句话，那么第三件事是可以在苏塔丽面前谈的。可如果要细说，就必须支开苏塔丽修女。
毕竟苦行僧和战斗修女并不参与教团管理，只顾修行自身。对于许多秘密，他们其实并不了解。
一边在灵能桥梁中汇报着卡文迪许的反应，楚门一边开口询问：“还差多少。”
能问出“还差多少”这句话，先知很明显是知道些内幕的——不过这也正常，楚门毕竟是领了神旨的先知，这些是不对他来说应该不是秘密。
“这个……谁也说不准。”卡文迪许擦着额头上的汗，“有的成长得快，有的成长得慢……”
楚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在和莉莉丝迅速对话。
【你觉得是什么情况？】
莉莉丝给出了和楚门的猜测相差无几的推断：【他们讨要勇者的尸体，很可能是与尸体里残留的灵能有关。】
既然如此，教团用勇者养蛊的假设基本上就可以拍板了。
楚门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在煤矿坑底下找到的那具疑似上一代勇者的骸骨，它可能就是上一代的受害者之一。那具骸骨还在地下存放着，和丹迪的尸体是邻居。
在他最初找到那具骸骨的时候，旁边的墙壁上还刻了字。他把字拓印下来给莉莉丝带回去了，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翻译完。
不过，那具骸骨上有着肉眼可见的创伤和断骨，显然是在受伤后躲在那里……等等，如果那是勇者的骸骨，自己为什么没找到勇者之石？
……
楚门清了清嗓子，他也知道自己沉默的时间太长容易显得不自然：“可以，待会儿我拿给你。”
楚门的语气轻松随意，仿佛那只是一个单纯的物件。
卡文迪许松了一口气，前两个要求楚门算是拒绝了一个半，如果这个要求也拒绝，那他这趟回去估计得被人揪住小辫子问责。
“既然如此，那再好不过了。”卡文迪许放下心来，犹豫了一下，“有个问题我不知当不当问……您为何……要提前？”
“我提什么前了？”楚门温和地笑着，不咸不淡地问道。
“丹迪勇者才接受圣灵祝福一两个月的时间……”卡文迪许委婉地问道，“上面也想让我问一下，您这么早回收他的原因是什么？”
楚门目光一凛，装作毫不在意：“你不是问过库卢普了吗。”
就在此时，莉莉丝的提示又一次恰如其分地响起：【告诉他，如果你不趁早回收，丹迪领的人就被他杀光了，第二圣都就无法建成。】
楚门立刻明白了莉莉丝的用意，等待着卡文迪许的回答。
“您开玩笑了。”卡文迪许的心里犯着嘀咕，脸上的表情却是笑容可掬，“这里没有外人，库卢普说的话，他不清楚，我们还不清楚吗？”
楚门保持着那副温和的表情，但不知为何，卡文迪许却在对上楚门目光的时候感到心底一凉。
楚门微笑着问道：“你在教我做事？”
卡文迪许飞速地摇着头，急忙想与这件事撇清关系：“不是不是，这也都是上面安排我问的，我只是传个话。”
楚门哼了一声，脸上浮现出不耐烦的神色：“那时候魔物攻城，他打又打不过，转头只能靠杀平民积累力量。要是等他把人都杀光了，第二圣都建一座空城？”
楚门先发制人，语气不善：“那个时候他已经失了民心，竞技场里的尸体根本就掩饰不了，迟早要暴露。他的存在就是对传播女神福音的阻碍，我不杀他还留着他？”
楚门的回答可以说是天衣无缝，见自己的问题明显地引起了楚门的不悦，卡文迪许也只得避重就轻。
“对了……”卡文迪许立刻转移话题，“我见女神像前，还有一座骑士的雕像，那是什么人？”
言外之意，便是何人的雕像居然能居于女神像之前。
“他是保卫了女神福音的勇士。”楚门眯着眼，这种难度的问题用不着跟莉莉丝商量，“魔物攻城那天，他屹立于女神像前，对抗已经坠入魔道的丹迪勇者，这是城里的人有目共睹的事实。”
卡文迪许了然地点了点头，既然是被人看到了，那就没有办法了：“这位骑士是何身份？”
楚门望着黑骑士的雕像，淡淡说道：“黑骑士，一位平民。他是丹迪城最优秀的竞技骑士，一名真正的骑士。”
卡文迪许听出了楚门语气中对黑骑士的认可，试探着问道：“您可有为他追认荣誉头衔的想法？”
“不需要。”楚门摇头，“黑骑士，这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荣誉。”
卡文迪许被噎了一下，他也不敢具体问这位黑骑士都做了什么，只能委婉地解释：“您误会了，教团对于这些有着特殊贡献的人会酌情给予死后的荣誉追认……”
话还没说完，卡文迪许便看到楚门正静静地盯着他，语气不自觉地减弱了几分。
哪怕是在圣马林，面对牧首时他也未曾如此胆怯过。但在楚门面前，他却不知为何底气总是先弱上三分，仿佛那是自己的天敌。
“没有这个必要。”楚门再次拒绝。
哪怕这样会引起教团的怀疑，他也绝不会让教团给黑骑士追认荣誉称号。
作为一名起义军，还有什么比被敌人追认荣誉称号更耻辱的事？
如果可以，最好给黑骑士追认个【女神教团官方认证大反派】之类的称号，这样才应景。
在楚门这里连连吃瘪，就连卡文迪许也有些茫然了。
这位先知似乎……有点不大对劲，怎么事事都是跟常理反着来的？
想了想，卡文迪许决定说点绝对不会得罪人的话：“对了，这次使团前来，还有一件事要与您商量……关于新圣都的命名与教区主教堂的事。”
主教堂，这可是刚需。它不但是宗教中心，更是新圣都的行政中心，也是教团的重要对外窗口。虽然丹迪城原本就有一座教堂，但那个规格不够，必须得另建一座。
若以圣马林的主教堂作为标准，占地面积需要超过一平方千米，动用的人力物力更是不计其数。哪怕是四千名奴隶和一百多名石匠，也得干上好几年。
信徒必须前往教堂做礼拜，祈祷，也需要定期向教团捐赠救赎金。更别提婚礼、丧事、宗教庆典等等文化相关的事务，多多少少都得走一趟教堂——当然，圣都的主教堂必不可能用于婚礼和丧事这种小事，除非对方的身份特殊。
“主教堂？”楚门皱起眉头。
主教堂一旦建起来，就必须有外来的牧师补充了。到时候他就没有理由拒绝那些教团按插进来的人，自己很有可能被架空。
自己被架空是小事，大不了让那些人消失。可这座城他是准备留给起义军的，他走了之后，起义军怎么压制那些教团牧师？
见楚门流露出了些许不悦，卡文迪许急忙解释：“教堂同时也是城市的防御中枢。主教堂的神术结界，远比教区总教堂的要高级，而且功能更多。无论是鉴别身份、防御结界、远程通讯、给军队施加祝福、还是制造【圣雨】及许多其它功能，都离不开主教堂。”
说完，卡文迪许压低了声音：“再说了，主教堂可是身份的象征。若说这座城是第二圣都，却连个像样的主教堂都没有，这对您的地位表现不好……”
楚门嗤笑一声：“地位表现？你为什么觉得我需要这种东西？”
卡文迪许哑然。
确实，楚门的神迹在这座城妇孺皆知，他的地位体现在他的每一次神迹上，主教堂对于楚门来说，在虚名方面的提升不大。
但另一边，楚门也猜出了这个主教堂是怎么回事——教团会在主教堂内构筑神术结界，就像丹迪城的主教用于对抗楚门时，借用教堂女神像内储存的愿力释放大规模神术。”
果然，教团內部很可能有完整的炼金术传承，并且已经应用到了神术上。
——当然，这都是建立在这位【先知】可控的前提下。若是这位先知不可控，这些东西一个都不会有。
卡文迪许自然不敢把这话说出来，他总觉得楚门有一种能看透人心的力量，自然不敢在心中对楚门是否可控妄加揣测。尤其是当那双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你，却一句话都不说的时候，仿佛就是楚门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正等着他坦白从宽。
就在楚门审视卡文迪许的时候，莉莉丝的声音忽然从在楚门的灵能桥梁中响了起来：【我要那个！我要！】
【你要啥？】楚门懵了一秒。
——【主教堂！我想要！】
楚门沉吟两秒，顿时明白了莉莉丝真正想要的东西——她想要教团构筑神术结界的技术！
早在莉莉丝做出愿力导流器的时候，他们就发现愿力无法用于施放魔法。但丹迪城的那位主教很明显使用了愿力和灵能作为能源的神术。
换句话说，只要拿到用愿力构筑神术的技术，神许之城就可能利用愿力推进魔导工业化。
蒸汽发魔机确实是一条路，可愿力显然更容易搜集。
果然，这段时间里忙忙碌碌，很多事却都遇到了瓶颈，无法突破。但教团一来，这些问题便迎刃而解。
工匠、原料、神术技术、劳动力，这些东西教团直接打包送来了——尽管它们都有代价。
可楚门最喜欢做的就是把有代价的事变成没有代价的事。
简而言之，白嫖。
……
楚门目光一凛，顿时和莉莉丝合上了拍。
“当然，你们要建也不是不行。”就在卡文迪许以为自己又有一项任务难以交差时，楚门忽然发话了，“人力物力你们出，而且不能妨碍到女神交给我的任务。”
卡文迪许显然没想到这件事居然峰回路转，顿时大喜过望：“这是一定的，一定的。”
不过卡文迪许话锋一转，话题又回到了教堂上：“先知大人，昨日我在圣都中转了一圈，除了丹迪大教堂外没有找到其他教堂……而且丹迪大教堂中的女神像为何迁移到了这里？”
卡文迪许指的显然是屹立在市政厅前的女神像。
“女神自己过来的。”楚门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他的心里却竖起了耳朵。
卡文迪许的脸僵硬了一下，他昨天听费德里科说过这件事……女神亲临刑场，后又有一日，女神像忽然间从丹迪大教堂来到了市政厅前。
“在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女神像在外风吹雨淋，也不方便信徒参拜……”卡文迪许小心翼翼地问着，他觉得自己这个问题总不可能还出错，“您为何不在女神像外加盖建筑？”
楚门瞥了卡文迪许一眼，觉得他仿佛一个弱智：“女神想晒太阳，你还敢拦着？听女神的还是听你的？”
两人的思路出发点就是截然相反的：卡文迪许要供着女神像，而楚门……散养。
散养女神。
“女神恕罪，女神恕罪……先知大人，我不是那个意思！”卡文迪许觉得自己今天把这辈子的解释力都用尽了，“我是说，教堂里没有女神像，信徒们去哪里做礼拜？”
“做礼拜为什么必须要在有女神像的教堂？”楚门明知故问，“我问你，女神在何方？”
“女神在天国。”卡文迪许犹豫了一下，被楚门连续否定了一早上的他现在已经有些自信不足了。
“女神在心中，祂在我们身边，在我们之中。”楚门以女神教义中的一句话回答，“祂在我们之中，所以祂无所不在。”
“既然无所不在，为何一定要限制礼拜的时间和地点？我对女神的崇敬随时随地都在洋溢，难道我都要憋着，等礼拜的时候再释放？”
未等卡文迪许回答，楚门便如连珠炮般补上了一句：“女神在心中，礼拜女神可随时随地，而不是只能在教堂。”
卡文迪许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之前的直觉果然没错，这位先知肯定是个干大事的人——但自己尚且无法猜到他要干什么，只是这些异于常理却又无懈可击的言论，让他心中生出一股危机感来。
“可礼拜是一项严肃的活动。”卡文迪许试图站稳脚跟，“，若无严格的规矩与戒律，如何彰显出对女神的尊敬和虔诚？”
“女神需要人类的信仰吗？”楚门微笑着，“卡文迪许，你是否弄反了什么。”
卡文迪许一愣。
楚门摇了摇手指：“是人类需要信仰女神，而非女神需要人类的信仰。对女神来说，人是否信仰祂都是无所谓的事。”
“这怎么能是无所谓的事？”卡文迪许险些拍案而起，“女神创造万物，是万物的生母。人类若背信……”
若非考虑到旁边这个年轻人是先知，是女神指派并且身负神旨的先知，卡文迪许已经把桌子掀到他脸上了。
“有什么所谓？”楚门摊了摊手，打断了卡文迪许，“我就觉得你们这些人很奇怪，你们的信仰能给女神带来什么？”
“力量？女神无所不能。”
“权力？女神的力量已经保证了祂是权力的顶点。”
“快乐？女神并不会因为人类的崇敬而快乐。因为被崇敬而快乐，是人类的人性，而非神性，你们这是在以人性揣测神，这才是大不敬。”
“财富？别开玩笑了，你们献上的那些财富，都是女神创造出来的。你拿女神的造物献给女神，就像在喜欢的女生家的花园剪下女生最喜欢的花送给她一样，有什么脸觉得女神会开心？”
卡文迪许张了张嘴，他觉得自己有很多话可以反驳楚门。可那些话在出口之前，觉得楚门说得也很有道理，不肯出口。
楚门的身体前倾，和颜悦色：“我问你，现在有一群蚂蚁把你当作神崇拜，每天给你搭祭坛，献上捡来的腐肉、草籽和米粒，你会多看它们一眼吗？”
卡文迪许没有回答。
聪明的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一定一句话都不能说，听到的话也得装作没听到。
“你看，你没法回答。”楚门转过头，看向远方，“在神许之城，祈祷可随时随地，不必在教堂，因为这里是女神许下的乐土。”
“当然，大教堂还是得建的，这一点我支持。刚刚我说了这么多，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楚门的手指轻轻叩击着座椅的扶手，“这里是女神注视的城市，相当于地上的神国，不要把人类的那一套玩到女神的土地上。”
莉莉丝的拆台适时响起：【我觉得你这话说得有些操之过急了……】
【就是要这样的效果。】
楚门阖目冥思。
神许之城和圣马林的关系必不可能是友好关系，这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现在圣马林先入为主的要把神许之城建设成第二个圣马林，楚门必须从一开始就摆出强硬的拒绝态度。
否则，每接受一项来自圣马林的东西，日后想要纠正它带来的错误，付出的代价都会是成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