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四章 神语师坎德尼斯
他们之前的估算果然没错，早上出发，直到中午才抵达神许之城外。
到了近处，他们才意识到这段路显得分外遥远的原因是什么——神许之城的城墙太高了。
远处看起来觉得近，是因为城墙的大小妨碍了他们对距离的判断。差不多二十米高的城墙，是寻常的城墙四五倍。哪怕是圣马林的城墙，似乎也比这座城矮上一头。
他们刚刚走近城门，便有一队士兵出城，迎面而来。
“我们是齐格领的勇者使团——”坎德尼斯的副官喊了起来，“之前已经送过文书了。”
迎接的士兵队伍显然早就知道对方的身份，领头的城卫军队长抱拳：“先知早已吩咐过，今日迎接勇者入城。”
队伍的入城十分顺利，菲妮娅之前还担心坎德尼斯在齐格城嚣张惯了，在神许之城也会惹出麻烦，因此分外紧张。
可她发现这一路上坎德尼斯的话很少，只是冷静地观察着城内的街道和人流，并未有什么出格之举。
坎德尼斯心中也不奇怪，那毕竟是先知，预知到自己迟一天到也是情有可原的。
这支队伍仅有四十多人，除了带着礼物的人员被引导到货物装卸区外，其他人都被安排到了接待过兰斯的招待所。
除了坎德尼斯和菲妮娅。
他们二人跟着引路的士兵，直接向着市政厅去了。
这一路上，坎德尼斯依旧没有放下对城市的观察，看到了许多不知道有什么用的东西。
比如说街边立着的铁柱，铁柱顶上有像盘子一样还带盖子的中空结构；路两边有许多指示牌和地图；还有的牌子前聚集着很多人，正在听旁边的人念上面的字……
坎德尼斯自认为他的偷偷观察掩饰得很好，实事也确实如此——除了一直在观察他的菲妮娅，其他人都只是觉得勇者似乎有些散漫。
终于到了市政厅，担任市政厅警卫队长的托马斯亲自带着坎德尼斯和菲妮娅前往楚门的办公室。
“上个月也有个勇者来了，结果因为在城墙上随地大小便被先知揍了一顿。”托马斯边走边说，“所以提前跟您说一下，我们这里有公共厕所，分布在城市的各个地方。所以禁止随地大小便，必须在自己住所或公共厕所如厕。”
坎德尼斯心中诧异，眉头也轻轻皱了起来。
怪不得他这一路上都没闻到那些恶心的臭味，街道上也很干净，原来先知在这方面还有这么严格的要求……
在斯卡伊大陆，城市的下水系统其实并不完善，再加上一些不太卫生的随意倾倒某些东西的习惯，使得街道上常年臭气熏天。
只有一些大城市的富人区，才会有人专门雇仆人清理居住区的街道，并喷上香水——而贫民区就做不到了，这也是富人区的人们讨厌那些穷人的直接原因。
在富人的眼中，贫民与肮脏和臭气熏天是分不开的。
但上一个来的勇者在城墙上随地大小便是什么操作？
不过下一秒坎德尼斯就自己找到了解释：城墙那么高，没有厕所又尿急，无奈之下就地解决也是有可能的。
就为了这种事而揍了勇者一顿，看起来这位先知的脾气并不算好。
托马斯敲了敲房门，等待片刻，才示意二人进入。
坎德尼斯一进门，便看到了可以称得上是简陋的内饰。而内饰中间，一位黑发的年轻人正坐在桌后，似乎已经等待了很久。
坎德尼斯的目光在瞬间便扫过这个房间里大大小小的细节，从门窗的位置，到哪扇窗可以较轻松地打开，都一一记好。
随后，他的目光落到了趴在楚门桌上的那只黑猫身上。
坎德尼斯神色如常，并未因为一只不详的黑猫居然能堂而皇之地躺在先知的桌子上而惊讶。
“自我介绍一下。”楚门在坎德尼斯进门的瞬间，眼中便闪过些许玩味之色，“楚门，你们要见的先知。”
坎德尼斯清了清嗓子，脸上浮现出谄媚的笑容，就连语气都带着讨好的味道：“愿女神与您同在，伟大的先知大人。我是负责齐格领防务的勇者坎德尼斯，百闻不如一见，我终于能有机会瞻仰您的风采……”
菲妮娅的表情一僵，视线不由得往旁边移了移。
且不论坎德尼斯在抵达之前从未表现出对这位先知的重视，单单是他这份态度就……就……
就让她能明白为什么齐格城的人都讨厌坎德尼斯。
坎德尼斯说得没错，百闻不如一见。若非在先知面前捂脸实在太过失礼，第一次见到坎德尼斯如此大力且油腻地拍马屁的菲妮娅都有当场逃出大陆的冲动。
“这位是？”楚门的表情有些僵硬，还没等坎德尼斯把话说完，就把视线转向菲妮娅。
菲妮娅立刻起身，向楚门行了一个完美的教礼：“愿女神与您同在，先知大人。我是菲妮娅，是齐格勇者的神行者。本次前来……”
“咳咳。”坎德尼斯满面笑容地咳嗽了两声，吓得菲妮娅赶紧住嘴。
见菲妮娅停下，坎德尼斯才满脸堆笑地继续说话。
“我这次给您带来了一些礼物，希望您能喜欢。”坎德尼斯恭恭敬敬地从衣服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放到楚门面前，“这是齐格领特产的火山黄宝石，这块在七年前从齐格火山矿洞最深处挖出，我费了很大劲才从领主那里买来的。”
楚门的表情依旧耐人寻味，他的目光停在那个盒子上不足一秒，微笑道：“多谢，坐吧。”
一旁的黑猫不知为何扭过头去，猫爪在桌子上拍来拍去，肩膀抖个不停。
楚门忽然提起一件不相关的事：“话说回来，齐格领盛产宝石吗？”
“是，”坎德尼斯见先知似乎对此很感兴趣，立刻回答，“齐格火山有许多矿洞，那里的宝石都是全大陆独一份的。但由于太危险，每年的开采量都很低。”
坎德尼斯是说了一半才想起来不能把这个黄宝石的获取说得太容易的，所以才补上了最后一句。
接着，坎德尼斯以一句总结收尾：“不过若是先知喜欢，付出多大的代价也是值得的。”
一旁的菲妮娅已经魂飞天外，她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觉得丢脸实在是太早了。
她以为坎德尼斯刚刚已经开足马力开始舔先知了，可现在才知道，他不过是刚热完身……
菲妮娅不难想到坎德尼斯平常是怎么跟马丁主教说话的了——怪不得无论是教堂的人还是领主府的人，都对坎德尼斯嗤之以鼻。
忽然间，菲妮娅产生了掩面痛哭的冲动，跟着这个勇者实在是太丢人了。
不仅没有勇者的风骨，还没有勇者的矜持。
楚门下意识的就把思路往商业上想了：“既然如此，我为何从未听说过齐格领对外出口珠宝的事？”
坎德尼斯赔着笑：“那可是火山，太热了，矿工进洞没一会儿就得中暑昏倒。外面的宝石挖光了之后，就停产了。”
“哦……”楚门点了点头。
坎德尼斯见这个话题聊得差不多了，便换了个话题聊：“这只猫是您养的吗？”
楚门顿时笑了起来，抹了抹黑猫的头：“是我养的。”
黑猫仿佛抓老鼠一样抱住了楚门的手，用头蹭着楚门的手掌。
在确认了这只猫是先知豢养之后，坎德尼斯便明白了接下来的聊天方向：“我看这只猫似乎不一般呐……”
“黑而有赤是为玄，赤为红。”楚门温和地解释着，“你看它黑猫红眼，黑中带红，称之为玄猫。能镇宅，辟邪，易置于南，子孙皆易。对了，它叫莉狗蛋儿……”
当然，真正的玄猫并不是黑猫红眼，而是毛色黑中带红。但楚门只是忽悠人，没必要给自己挖坑。
不过这并不妨碍莉狗蛋儿咬着楚门的手不撒口，还抱着楚门的手用后腿猛蹬他胳膊。
“原来是先知座下神兽莉狗蛋儿。”坎德尼斯顿时肃然起敬，不由分说地伸出手，握住黑猫的猫爪晃了两下，“幸会幸会，我是坎德尼斯，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黑猫一愣，下意识地抽爪，嘴也松开了，脸上浮现出极富人性化的震惊之色。
但下一秒，坎德尼斯就迅速地把手收了回去，
不知为何，那只黑猫在震惊之后挪到了楚门身边，猫爪在楚门身上蹭来蹭去，就像人洗完手之后在擦手一样。
愣住的不止黑猫和楚门，还有菲妮娅。
菲妮娅万万没想到坎德尼斯居然还会对一只猫打招呼，甚至还自我介绍！
我也知道先知似乎很宠爱这只猫，可要不是先知还坐在这，你是不是还得跟这只猫拜把子啊！
菲妮娅在心中发出悲鸣，甚至表情都有些绷不住了。
她终于切身体会到齐格城的人们为什么那么抵触坎德尼斯了。
尽管坎德尼斯不经常带她出门，可她也能从庄园的仆人那里偷听来城里人对坎德尼斯的评价。
嚣张跋扈，嗜财如命，媚上欺下——莫非勇者大人不带她出门，是怕她觉得丢脸，或者是怕自己发现他的真面目？
菲妮娅整个人都讷了，此时场上在说什么她已经听不进去了，她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如何保持表情上。
她脸上的肌肉渐渐僵硬，微笑已经要维持不下去了。
同样的症状也出现在楚门身上。
楚门维持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打算换个话题，顺便考虑考虑要不要把坎德尼斯的爪子给剁了。
不，还是继承传统，变猪吧。
西雪山高地长毛猪，还要蓝色的。
对面的坎德尼斯显然不知道楚门心里在想什么，他觉得自己已经聊得差不多，可以进入正式话题了。
“对了，先知大人。我听说……丹迪领现在没有勇者坐镇？”坎德尼斯试探着问道，脸上忽然浮现出愤慨之色，“我也听说了，丹迪领之前那个勇者简直就是勇者中的败类！根本就不配被称为勇者！简直就比下水道里的青蛙小便还要恶心！”
楚门脸上的玩味之色愈发古怪，而他桌上的黑猫也歪着头看向坎德尼斯，时不时地把头转向另一边，用猫爪抹抹脸。
而另一边，坎德尼斯开始愤慨地批驳前任（防和谐）勇者：“放任魔物滋生，不但劳烦先知亲自出手，甚至还惊动女神。这个人已经不仅仅是不称职的问题了，他本身就是个祸害！我坚决支持您把他砍了！”
楚门微笑着，心中却在分析坎德尼斯这么说的用意。
没思考两秒，楚门就懂了。
——这家伙很上道嘛，看来是怕自己听不懂，所以才故意说得这么露骨的。
果不其然，下一秒，坎德尼斯话锋一转：“我齐格领那边就很好，一有魔物出现的消息，我就立刻赶过去剿灭，到现在也没出现过什么纰漏。说句有点自夸的话，城里的居民都很爱戴我。”
沉默的菲妮娅已经开始掉色了。
他……坎德尼斯说的这些话里有一句真的吗？
但让她感到意外的是，先知居然没有对坎德尼斯这油腻的吹捧和几乎写在脸上的意图表达出反感，反而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这一刻，菲妮娅开始怀疑起自己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是否出现了偏差。
“那真是辛苦你了。”楚门微笑着，沉吟片刻，转向一直都一言不发的菲妮娅，“菲妮娅，我与坎德尼斯有些事要私底下谈谈，你可否先去隔壁稍候？等我们谈完，正好招待你们共进午餐。”
菲妮娅犹豫了一下，应声起身，微微鞠躬。
神行者的服装是制式的，上半身包裹得很严实，但形状勾勒得很好；腰部处有镂空，腿部有像旗袍一样的高开叉——简而言之，有种很矜持的涩。
楚门立刻挪开视线，没有去看那容易让莉莉丝嘲笑让朵缇雅愤慨的邪恶：“托马斯，带菲妮娅女士去休息。”
见菲妮娅离开，楚门还要再做一手准备：“对了，坎德尼斯，你身上的勇者之石给我一下。”
坎德尼斯迟疑了一下，楚门看得出他的动作看起来快，实际很慢，大多时间都花在了解开口袋扣上。
坎德尼斯尽量让自己的速度显得不是那么可疑，在想明白楚门似乎并未表现出恶意之后，交出了自己的勇者之石。
这是一块温润的石头，与兰斯那块的颜色不同，但还是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除了上面的教团标志，看起来就跟普通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楚门握住那块石头，大量的灵能从他的手掌中涌出，把勇者之石包裹成一个光茧。
楚门记得勇者之石只能由教团单向联络勇者，勇者却不能通过它主动联系驻区教堂。
他不知道勇者之石是怎么跟教团联络的，但只要用强灵能场像电磁场一样把它包裹住，它应该也无法和外界联通。
多稳一手总是没错的。做好了初步的防窃听工作，楚门看了桌上的莉猫猫一眼。
莉猫猫自然是懂楚门的，她从桌子侧面跳下，跑到了坎德尼斯身后，化作人形，用极快的速度勾勒出一个隔音结界的魔纹阵。
坎德尼斯心中忐忑，不知先知为何要把勇者之石封印，更不知道自己身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忽然间，他的耳朵一动，立刻就凭直觉定位了身后那个生物的位置——离自己很近，若是手持武器，足以对自己造成生命威胁。
坎德尼斯没有回头，但他也能凭无数场战斗磨练出的直觉发现身后的异样。一种突如其来的危机感从他背后袭来，让他险些本能地起身拔剑。
刚刚跳到地上的那只猫似乎走到了他身后，与先知形成了两面包夹之势，如针刺般的危险感一个劲儿地从身后扎来。
难道先知杀了一个勇者不够，还要杀第二个？可自己对他有什么威胁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身后传来的感觉虽然危险，但没有指向自己。那种危险更像是小白兔感觉到老虎正在自己的洞旁路过，知道对方不是冲自己来的，直觉却依旧有反应。
楚门放下勇者之石，微笑道：“坎德尼斯，你没有带别的来吗？”
如果是别人，还真就被坎德尼斯骗过去了，这句话一点也不夸张。
发型变整齐了，发色变浅了，肩宽也宽阔了些，声音也有变化，就连步伐长短和频率都有刻意的控制。
再加上神语师一直戴着面具，连眼睛都难以看清。绝不会有人把这两个无论是身份地位、民间声望还有外形都毫不相关的人联系到一起。
但灵能波形这种东西是改不了的……
从坎德尼斯入城起，楚门就注意到了他的灵能波形与神语师一模一样，再加上自己放在神语师身上的灵能标记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了坎德尼斯身上，答案显而易见。
齐格领的起义军领袖神语师，就是齐格领的勇者坎德尼斯。
他甚至还完成了两套从外表到性格都截然不同的人设，还没让人发现他的异常。
毕竟作为起义军的领袖，神语师必然是隔一段时间就得现身一次的；而另一边，勇者也不能总是失踪。这两个身份甚至有时候还要制造同时在场的证据以证明他们并非一人。
楚门不知道坎德尼斯是怎么完成双线运营这种骚操作的，也许这里面有菲妮娅帮忙掩饰。
但楚门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屏退菲妮娅，在跟坎德尼斯单独见面时才点破对方的身份。
坎德尼斯愣了一下，随即便向前弓腰，看似谄媚地笑着说道：“我还带了些上好的布料、金币和珍珠……”
实际上他已经调整好自己的坐姿，随时都可以暴起防御或躲闪。
楚门笑了笑，神色如常：“我是说，上次你答应过的——那些来神许之城为接管城市做准备的那些人，你打算什么时候，以什么名义送过来？”
坎德尼斯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身体却下意识地放松了少许：“上次？我们这是……”
但立刻，坎德尼斯就停住了。
显然，先知知道他就是神语师。
或者先知其实不知道，只是依靠某些特征看穿了自己的身份——但不可能啊，他的声音，发色，发型，甚至体型都靠衣服里的垫子改变了，就连步伐都刻意控制住，先知是怎么看出来的？
若是后者，自己现在继续装傻的话，可能会招致杀身之祸。
坎德尼斯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节奏。
他挺直腰板，脸上的谄媚笑容收起。此刻的他显得冷静而沉着，在气质上与刚刚判若两人。
“您是怎么看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