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五章 先知的骑士
朵缇雅犹豫了一下,但考虑到对方是一名苦行僧大师,战斗水平比自己高到不知哪里去了,也就让出了教练的位置。
“你好,塔伦斯。”尤桑走过去,对塔伦斯行了个教礼。
可塔伦斯没理尤桑,他只是目光坚定地注视着前方,盯紧木剑所劈的那条直线,保持着呼吸的节奏。
尤桑没有继续说话,而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塔伦斯练剑。
忽然间,他上前一步:“塔伦斯,呼吸的节奏不应该是这样的。”
塔伦斯这才看了尤桑一眼,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他所用的呼吸法是朵缇雅教他的,保持这种呼吸方法可以有效缓解疲劳。
“在你的一生中会经历许多场艰苦的战斗,并不是每一场战斗都能让你留有余裕。”尤桑并没有用动作阻止塔伦斯,而是站在一旁淡淡地说着,“每一场战斗都应当是竭尽全力,疲惫到喘不过来气。这种呼吸法只适用于训练,真正到了战斗的时候,你的呼吸节奏很容易被打乱。”
朵缇雅在一旁听得十分尴尬:“大师,我还没教他战斗呼吸法呢……”
尤桑顿了顿,摇摇头:“你看他。他的眼中有火,有光。他并不是在练剑,而是在跟自己心中的敌人作战。”
朵缇雅眼中的疑惑不减,她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尤桑在说什么。
“他并不是在做练习,而是在与心中的敌人做实战训练。”尤桑出声解释,“他在观察目标,寻找最快劈中敌人脑壳的路径。”
朵缇雅疑惑地看着塔伦斯,又转向尤桑:“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眼神。”尤桑的话语十分肯定,“他在盯着什么东西,踏步的时候脚步并非一往无前,而是时刻在注意着旁边的情况,随时可以转向。”
说着,尤桑从一旁的武器架上拿出一把木剑,拦在了塔伦斯身前。
“您……用剑?”朵缇雅一愣。
苦行僧不是不用武器的吗?虽然这是训练,但苦行僧不是很严守戒律的吗?
“用剑怎么了。”尤桑平静地看了朵缇雅一眼,“我总不能空手和他打。”
几乎上下意识的,塔伦斯手中的木剑从直劈转刺,压住尤桑木剑的同时向前突进。
尤桑轻描淡写地偏转剑锋,卸力的同时,将被压在下方的剑转到侧面,同时脚步横移,从塔伦斯的正面转到了弱侧。
而塔伦斯的反应也很快,仿佛早就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一样,有样学样地平移,重新将自己的正面对准尤桑。
这一切仅仅发生在一瞬间。虽然塔伦斯的横移步伐并不标准,但显然是对这种情况早有准备,甚至演练过自己的应对方式。
朵缇雅瞪着眼,她从未发现塔伦斯居然还练习过其它的东西。
自从开始教导塔伦斯以来,朵缇雅一直就在给他补充基础。朵缇雅希望他能打好底子,教给他的自然也是骑士的正统训练方式。
可自己一直都以为塔伦斯动作不标准是因为底子差,结果现在才发现,原来塔伦斯根本就不是在做基础练习。
可从刚刚的突刺和平移上也能看出,塔伦斯的基础还是很差……横移时步伐不稳,容易失衡;突刺时没有注意保护腕部,容易被人攻击手腕;突刺时持剑手法不对,容易被人挑飞……
朵缇雅叹了口气,她能理解塔伦斯想要快速变强的心情。可基础若是没打牢,就想着如何在战斗中制敌,反而会拖累他的训练进度。
尤桑看向朵缇雅:“朵缇雅骑士,请让我跟他单独待一会儿吧。”
朵缇雅沉吟两秒,同意了尤桑的提议。既然尤桑大师愿意指点塔伦斯,肯定比她要好。
苦行僧虽然不使用武器,但他们个个都是格斗大师。在剑术上虽然不精通,但作战基础却比任何人都要扎实,尤其是在呼吸和步伐方面。
尤桑持剑站到塔伦斯身前:“塔伦斯,你似乎很渴望与什么东西交战。”
塔伦斯平复着呼吸,默不作声。
尤桑继续询问:“但朵缇雅骑士说你还没到实战的时候,是不是?”
塔伦斯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那今天跟我打。”尤桑的语气诚恳而又认真,“你要打多久,我就陪你打多久。”
训练场上,一老一少,持剑对立。两人犹如木雕般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静止,让人怀疑这种静止会无限期地持续下去。
忽然间,塔伦斯前踏步,手中木剑直刺,直指尤桑的咽喉。
但尤桑并未慌张,下半身先于上半身行动,一步侧移到塔伦斯的弱侧。
可塔伦斯仿佛刚刚已经在脑海中演练过这种情况,他的直刺只是佯攻,并未出全力。见尤桑侧移躲开,前踏步猛地停止,原地落下,身体变向,直刺改为横扫,向着尤桑的腰间斩去。
可尤桑的剑尖先一步顶到了塔伦斯的咽喉。
“第一件事:当敌人处于你的攻击范围内时,你也在敌人的攻击范围里。”
尤桑收回剑,拉开距离,重新摆好架势,开始第二回合。
这一次,塔伦斯相较于之前更加慎重。他出剑总是留上几分力,随时准备变向。
可尤桑没有再防守,而是直接抓住塔伦斯的破绽,剑身不轻不重地打在塔伦斯的手腕上:“持剑的手同样也是敌人攻击的目标,而且比身体更容易得手。”
朵缇雅看着这场战斗力并不对等的实战训练,唉声叹气。她在刚刚这几下也确实看出尤桑并不会剑术,只是靠自己丰富的作战经验压制塔伦斯。
对手虽然是个苦行僧大师,可看自己花了大功夫教导的学生被如此暴打,朵缇雅还是觉得有些丢脸。
一进一退中,尤桑出声问道:“塔伦斯,你练剑是为了什么?”
塔伦斯咬着牙,却一言不发。
尤桑格挡开塔伦斯的剑,反手上撩:“不练剑就不能活吗?”
木剑不轻不重地打到塔伦斯的手腕,但他却握紧木剑,从未放手。
饶是如此,塔伦斯依旧没有说话,甚至连痛呼都没有。
尤桑叹了口气:“塔伦斯,你为什么练剑?是为了给父母报仇吗?”
此话一出,塔伦斯的呼吸忽然一变,动作速度远胜之前。
尤桑依旧不急不慢地格挡着塔伦斯的剑:“冷静,呼吸加快些,但不要快过你的攻击频率。”
塔伦斯并未听尤桑的,在战斗中改用自己不熟悉的呼吸方式更容易造成破绽。
“他们在干什么。”
朵缇雅吓了一大跳,她下意识地往旁边闪了一步,才发现楚门居然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的身边。
“先知大人,您怎么来了。”朵缇雅急忙行礼。
“我来找尤桑。”楚门盯着训练场上的一老一少,“在练剑?”
“尤桑大师主动提出要指点一下塔伦斯。”朵缇雅小声解释着,偷偷看了一眼塔伦斯,“对了,属下有一个不情之请……”
楚门笑了笑:“想让我也指导一下他?”
“不是,塔伦斯……我觉得这孩子有点魔怔了……”朵缇雅皱着眉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就是很刻苦,但一天两天还好,看久了,总觉得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每天都做什么?”楚门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
“他每天绕着城跑很多圈,做一百个俯卧撑,一百个负重蹲起……”朵缇雅皱着眉头细数,“然后还要做一千次直劈……”
楚门的眉毛跳动着:“他这体格能做得下来?”
朵缇雅摇了摇头:“当然做不下来,我让他减量了,但最开始的几天他是按照这个标准去做的……如果不是我发现得早,他可能都把自己练死了。”
楚门继续询问:“怎么个魔怔法?”
朵缇雅迟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但看他看久了,就会觉得很让人害怕。我见过很多因为仇恨而刻苦锻炼的人,但没有一个像塔伦斯这样让我感觉毛骨悚然的。”
楚门意外地打量了朵缇雅几眼,她作为一名护教骑士,心理素质应该很过硬。让她都感觉到毛骨悚然,那塔伦斯可能还真有点邪性。
楚门看向正在训练场上与尤桑训练的塔伦斯,眼中不由得浮现出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
那时候的塔伦斯还是个孩子的气质,虽说不上像米兰那么天真,可也有孩子才有的孩子气和好胜心。
但孩子气之所以是孩子气,便在于驱动着他们的力量是是好奇心或热情。这种驱动力往往会在最初就爆发极大的力量,在遇到第一个阻碍后急剧消退。
因为这种驱动力对主体来说不是必须的,是可以放弃的。所以当由热情驱动的目的遇到阻碍后,孩子会意识到这件事不但没有给他们带来好处,反而带给了他们挫败感,自然更容易放弃。
可仇恨不同,仇恨是长久且刻骨铭心的。它是一把双刃剑,在驱动着人们向前的同时,其过程本身也会对主体造成不可磨灭的伤害。
仇恨可以在一个孩子身上发现,但它本不该成为孩子去做某件事的驱动力。
楚门看着现如今的塔伦斯,恍然间有些失神。
塔伦斯的眼中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反而是坚定得让人感觉有些像肉食兽捕猎时的锐意锋芒。
楚门隐约明白了些什么关乎他自己的东西。
他自己的内在驱动力是什么呢?
就像那天对莉莉丝坦白的一样,他的内在驱动力很像“面子”。
他在乎自己能否被人瞧得起,他在乎自己能否承担得起别人的期望。
不多时,塔伦斯便已气喘吁吁,尤桑几次想停下,却都被塔伦斯的强攻逼得继续防守。
哪怕尤桑把塔伦斯的剑击飞,塔伦斯都会捡起剑,再度发起进攻,过程中甚至没有问尤桑是否愿意继续陪他打下去。
楚门没有出声阻止,连尤桑也没有,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观察塔伦斯。
朵缇雅说得对,塔伦斯有些不太正常了。
此时的塔伦斯依旧很冷静,冷静得让人感觉他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先知大人……是不是该停一下了?”朵缇雅第三次小声询问楚门,但依旧没有得到同意。
“让他继续打。”楚门淡淡地回答。
塔伦斯的身上渐渐出现淤青,这并不是尤桑的力道加重了,而是塔伦斯的同一部位被击打的次数叠了起来。
他的呼吸早已紊乱,步伐也虚浮,持剑的手也不受控制地发颤。可哪怕已经完全不是战斗状态,他也依旧打算把这场训练继续下去。
终于,在背上又挨了一记抽击后,塔伦斯倒了下去。他努力双手撑地,想要站起来,可胳膊像失去知觉一样颤抖着,根本撑不起他的身体。
他的腰腹力量和胳膊都力量都已经透支。无论是依靠哪一者,都已经到了起不来身的地步。
楚门并不担心塔伦斯会不会累死,毕竟尤桑在这里,尤桑肯定不会看着塔伦斯被打死。
塔伦斯想吃苦,那就让他去吃。
不去吃苦,怎么知道有多苦?
尤桑持剑的手慢慢放下,回过头来,对楚门行了一礼。
朵缇雅急忙跑过去,却被楚门一把拉住。
“我来吧。”楚门松开朵缇雅,走到塔伦斯身边。
“他没事,我下手很有分寸。”尤桑出声解释,“这个孩子心中有魔,若是让他一直这样压抑下去……”
“我明白。”楚门拍了拍尤桑的肩膀,“多亏了你。”
尤桑倒也不推脱:“心性坚忍,他是个苦行僧的好苗子。”
说完,楚门在塔伦斯身旁单膝跪下,把塔伦斯翻到正面,二话不说地开始给他活血推拿。
“刚才已经很累了,为什么还要继续打?”楚门忽然出声询问。
塔伦斯急忙想起身,可腰腹处的肌肉已经拉不起他的身体,只能躺着:“先知大人,您来了!”
“躺着,你肌肉劳损过度,再打下去得累死。”楚门给塔伦斯揉捏着肌肉,虽然他不会用灵能疗伤,但可以活血化淤,“忍着。”
塔伦斯的眼神有些溃散,可在听到楚门的声音后,却集中了精神:“我想加快进度……时间不会等我。”
楚门摇摇头:“你这样傻练,只会把自己练死,练不强。”
楚门从塔伦斯身上看到的不是别人,却是以前的自己。
每个人都说他生在了一个好家庭,可没有人知道他从小到大的训练是什么样子的。
他总是选择比训练标准高一些的负重,总是把训练次数加得比别人多一些,总是要第一个到场,最后一个离开。
楚门并非怄气于别人的误解,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很冷静,像塔伦斯一样冷静。
他想用结果来正面击溃一切非议,就像塔伦斯想用努力飞跃全部过程。
那时候的他跟现在的塔伦斯一样,想着如何变强,如何缩短自己和别人之间的时间差距。
“嘶……先知。”塔伦斯抬起头,忍着疼,“我有件事想问。”
“什么事?”
“齐天大圣,后来怎么样了?”塔伦斯抬起头,小脸上满是疲惫。
“你为什么想知道?”楚门反问。
“我想知道。”塔伦斯的嘴唇血色淡薄,小脸也苍白,显然是刚才消耗的力气太多了。
“齐天大圣啊……”楚门幽幽叹息。
“他后来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分别是一头猪,一个水猴子,一匹马,一个苦行僧和一根扁担。”
“他们结伴而行,寻找让人们不再去当山匪,让人们都能吃饱饭,让孩子们都能有书读,让这个世界不再有苦难的办法。”
塔伦斯灰扑扑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他找到了吗?”
楚门定定地看着塔伦斯,忽然间,些许画面伴随着一声怒吼从他的心头闪过。
尸体把地面铺满,除了踩在尸体上以外无处落脚的黄昏。自己的背影佝偻着,用“太阿”支撑着身体。
他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似乎想起来了些什么,可又记不清具体的事情。
塔伦斯沉默了两秒,忽然问道:“先知大人,那其实不是齐天大圣的故事,对不对?”
楚门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塔伦斯是个穿越者,知道齐天大圣是个猴子……
“那是您的故事,是不是?”
楚门张了张嘴,没有回答,打算听听塔伦斯为什么会这么想。
塔伦斯喘着粗气,即便疲惫到起不来身,却依旧记得朵缇雅教给他的呼吸法。
“我想……要成为那样的骑士,可我问城里的骑士,他们说我现在开始练太早了。”
楚门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过这个孩子了,可在他没有看到的时候,塔伦斯依旧在为着那个听起来有些搞笑的目标战斗着。
楚门没有回答,塔伦斯却自顾自地说着,眼泪悄悄从眼角流出来:“可我觉得太晚了。”
“我……太晚了……”
塔伦斯流着泪,表情却不像是在哭。
那场灾变中,他失去了一切。从那以后,他发现自己再也不会哭了。
只会流泪,却不会哭。
大概是因为他知道,能听他哭的人已经不在。从今往后,冷暖仅自知。
楚门依旧没有说话,而是继续低头给他活血化瘀。
“先知大人,您看到的未来里,我是什么样的?”
楚门愣了一下,停下手,静静地注视着塔伦斯:“我不能告诉任何人关于他未来的样子。因为未来来源于现在,若是不把握现在,未来只是空谈。”
“这样啊……”塔伦斯的语气听起来有些遗憾。
“塔伦斯。”楚门轻声说着,“栽一棵树,最好的时间点有两个,一个是十年前。”
“另一个呢?”塔伦斯的眼神有些黯淡。
“现在。”楚门把塔伦斯扶起来,“塔伦斯,你想成为骑士,是吗?”
塔伦斯的回答非常迅速,似乎早就在等着这一刻:“我想!”
“哪怕在将来,骑士将毫无用处,在新的战争机器前,骑士只能无力地被收割,你也愿意成为骑士吗?”
“我不想成为骑士。”塔伦斯倔强地盯着楚门。
“那你想成为什么?”
“我想成为齐天大圣。”
“塔伦斯,”楚门按住了塔伦斯的头,给他理好被汗水浸得黏黏糊糊的头发,“仇恨应当成为你的柴薪,而不是让你成为它的柴薪。”
“你愿意为弱者发声,成为他们的长枪吗?”
“你愿意成为别人眼中的傻子,用加倍的付出换来减半的收货吗?”
“你愿意拿起剑和枪,为公义和真理发声吗?”
“如果你愿意,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到市政厅门口等我,我教你怎么去做到。”
“如果你能坚持下来,我让你成为我的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