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章 集市一日
窗外的晨曦柔和,天还没亮,但从窗口窜进来的冷风让他打了个寒颤。
往常这个时候,是早上的晨练时间。他会在先知家的院子里站桩,做一些很奇怪还很累人的动作,接着在城里跑步。
塔伦斯忽然间有点想念神许之城。
神许之城里,有透明的坚固窗户,这种原本只有贵族才能用的玻璃制品在神许之城就是家家户户必备的普通物件。
神许之城的房子里还有随时可以点亮的沼气灯,还有不会发臭的抽水马桶,有柔软保暖的棉被。
最重要的,是不会有人抢走救命恩人的马车。
塔伦斯的拳头捏紧,忽然又生出一股酸楚来。
若是那些人只是把他丢下不管也就算了,他能忍住。
可那些人抢走了先知的马车,导致先知这一路上步行过来的,这让塔伦斯接受不了。他甚至想回头找到那些流民,好好教训他们一顿。
塔伦斯握紧的拳头又松开,向门外走去。
现在是晨练时间,他得去晨练了。
可还没等他拉开门,门外就传来了一声猫叫。塔伦斯愣了一下,门外随即响起了敲门声。
“塔伦斯,起床了吗,吃早饭了。”
塔伦斯急忙打开门,对着楚门鞠躬:“早安,先……老爷。”
这是楚门特意嘱咐过他的,在外面不能叫他先知。
楚门打量了塔伦斯几眼:“伤口还疼吗?”
塔伦斯活动了一下身体,虽然浑身肌肉酸痛,但他能感觉到那些被狼爪划开的伤口已经不再疼了。
塔伦斯不好意思地小声说着:“不疼了,就是肌肉还有点疼。”
“伤口应该还没痊愈,今天就不做训练了。”楚门捏了捏塔伦斯的胳膊,“要不然伤口崩裂,药就白上了——今天有别的训练安排给你。”
“是,老爷。”塔伦斯长舒了一口气,他刚才还在担心自己今天的体能训练怎么办。
“喵~”就在此时,楚门肩膀上蹲着的黑猫忽然叫了一声,竟有点骄傲的味道。
“早上好,狗蛋儿。”塔伦斯对黑猫笑了笑,他认得这是先知家养的猫,市政厅的警卫说它叫狗蛋儿。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先知要带着它。
但让他意外的是,黑猫居然十分人性化地愣了一下,下一秒就忽然间对楚门施展猫猫拳。
楚门急忙把莉猫猫从肩上抱到怀里,握住了她的爪子,强行不尴尬地转身下楼:“那我们下楼吃早饭。”
塔伦斯跟在楚门身后,看着楚门十分熟络地跟店老板打招呼,抠了几个铜板的价钱后,点了一顿丰盛的早餐。
此刻楚门的形象跟塔伦斯印象中的不太一样,他印象中的先知一直都是冷静且睿智,无论面对什么事都是云淡风轻,脸上总是挂着和煦的笑容。
但此刻的楚门带上了点烟火气——不是一点,是很多。
尤其是在挑剔汤里的奶油太淡时要求降价的样子,让他想起了绿水镇上卖杂货的摊主。
早上的旅馆没有什么人,平民大多习惯在自己家吃早饭,因此整个餐厅就只有楚门和塔伦斯两人。
他用面包沾着奶油汤,吃着,却总觉得这味道较之以前差了些。
是差了些,不像以前那么香甜,味同嚼蜡。
塔伦斯机械地吃着,头埋得很低,过了一会儿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看了看周围:“马夫大爷去哪里了?”
楚门一愣,知道他说的是杜林,便笑了笑:“他吃过早饭去外面找租车的地方了,我们先吃饭。”
好好捶了楚门一顿的莉猫猫勉强算是消了气,蹲在桌上一眨不眨地盯着塔伦斯瞅。
塔伦斯好几次想要开口说一说昨天发生的事,想给楚门道歉,却都被楚门巧妙地搪塞了过去。
“你猜这顿饭在两个月之前多少钱?”楚门忽然问出一个问题。
“不知道。”塔伦斯摇了摇头,“我没怎么在旅馆吃过饭。”
以前的塔伦斯哪怕去镇上看比赛,也是自带黑面包。
“十个铜板。”楚门认真地说,“现在是二十个铜板,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食物涨价了,”塔伦斯老老实实地回答,这个问题从一路上的见闻中就能得到答案,“所以菜也涨价。”
楚门微笑:“塔伦斯,你觉得是什么导致食物涨价?”
塔伦斯愣了一下:“不是有商人恶意囤积粮食吗?”
楚门摇了摇头:“商人恶意囤粮只会影响一个地区的粮价,而不能影响全国的。真正的全国性涨价,另有原因。”
塔伦斯刚想询问原因,楚门就又转换了话题,让塔伦斯感到十分憋屈。
“镇子上来了马戏团,待会儿我们去看马戏团表演吧。”
塔伦斯张了张嘴,但看马戏的兴奋迅速冲淡了他的困惑。
……
楚门果然言出必行,在半上午的时候,真的带了塔伦斯去看马戏团表演。
楚门买的是站票,站在人群的外围,必须得踮着脚尖才能看见马戏表演。
实际上,小镇的马戏表演站票完全就是骗人的,因为站票全分布在外围区域,人们只能踮着脚尖才能勉强越过前面人的头顶看到表演。
买了坐票的人,就可以坐在内场的小马扎上,嚼着炒米花,慢慢地看。
当然,没买票的人站的地方跟买了站票的差不多远,中间也就隔着一道粗绳子。
广场旁边的房顶,还有人坐着观望,丝毫没有白嫖的羞愧感,甚至洋洋得意——谁让他们家房子地角好呢?
“能看得见吗?”楚门低下头,微笑着问塔伦斯。
“我……”塔伦斯有些难以启齿,他个子既不够高,又不够矮,视线无法越过人的头顶,也没法从下面挤过去看,很尴尬。
楚门看出了塔伦斯的窘迫,偷偷打了个响指,塔伦斯的脚下便缓缓升起一个小土堆,把他顶了上去。
塔伦斯一开始还警觉地躲开,可一看到那个小土堆,就明白了这是先知的神力。
站在小土堆上,塔伦斯终于能看到里面的马戏表演了。
“这就是今天的功课。”楚门悠哉悠哉地说着,“劳逸要结合,一味地绷紧神经,就像一直绷紧的弓弦,迟早会断掉。就算断不了,也会失去弹性,变得死气沉沉。”
塔伦斯虚心听讲,若有所思。
“所以今天的功课就是休息,玩儿。”楚门点了点头,对一旁的莉猫猫说道。
莉猫猫倒是毫不在意,她像是没看过马戏一样聚精会神地盯着广场上的小丑,尾巴在楚门的肩上摆来摆去。
塔伦斯时不时地转头看一眼楚门,有点不好意思。
在他看来,先知掏了钱请他看马戏,还用珍贵的神力给他搭了看台,自己终归是不好意思的。可楚门似乎并不在意,一边看,还一边跟肩上的小黑猫说话。
以楚门的视角来看,这个马戏团的表演算不上多好。这个马戏团的表演重启量就是小丑骑独轮车抛球,训练鹦鹉学人说话算数,外加喷个火。
三十三重天的文艺表演比这高到不知哪里去了,光是他们救世主协会就能撑起十来个节目。
可他还是很开心,因为看戏主要看的就是一个氛围,当周围的人时不时地惊呼一声,爆发出如雷般的惊叹时,他也会受到些感染。
这是一个和平安宁的小镇,谁能想到它所处的这片大路上正在爆发魔雾之潮呢?
塔伦斯一开始还有些忐忑,可到了后面,也被广场上的表演吸引住,时不时地惊叫一声。
渐渐的,塔伦斯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错觉。
自己两个月前才经历了一场生死逃亡,这两个月里一直在咬着牙拼命训练;昨天明明还狼口逃生,今天却能在这么和平的小镇上看马戏表演。
它们仿佛不是一个世界,可实际上偏偏就是一个世界。只是一种看不见也形容不出来的墙壁,把人的生活分成了两类。
一群人在这头,一群人在那头,只能从声音猜测对方过得怎么样。
恍然间,塔伦斯想起了小时候爸爸带着他去绿水镇逛集市时的事。
那时候他还很小,对什么都感到好奇。绿水镇琳琅满目的骑士纪念品晃花了他的眼,他从最开始的兴奋好奇,慢慢变成了害怕与惊恐。
镇子上的生活跟村子里似乎完全不一样,人们的吃穿用度也根本就是两个世界。
镇子上有竞技骑士比赛,村子怎么可能有?
那也是塔伦斯第一次看到热血沸腾的竞技骑士比赛,那个时候村子里还没有竞技骑士,他也是第一次知道竞技骑士这个名字。
当获胜的骑士站在竞技场中央接受观众的欢呼时,他也情不自禁地跟着欢呼起来。
那时人山人海,掌声如雷,他记忆中再无比那更加热烈的场面。
那一次,爸爸带他去镇子里的馆子吃了饭,白面包沾着奶油汤的味道他至今都回忆得起来。
也是那一次起,他从镇子里带回一把木剑,跟村子里的孩子们玩起了骑士游戏。
也许就是那个时候吧,被万众瞩目的渴望悄悄植入了他的心底。
自那以后过了一年,村子里出了两个竞技骑士。
一个是战无不胜的尤利安,一个是有胜有负,但永远都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威尔斯。
也正是因为出了这两个骑士,其他村子的人再也不敢跟他们村子呜呜渣渣,再也不跟他们抢水源了。
名为骑士的种子早已在塔伦斯的心中种下,而那两名来自自己村子的骑士则加速了它的生长。
塔伦斯开始偷偷攒钱,上山摘果子卖给行脚商人,攒下的钱全都用来到镇子上看比赛。
可有一天,战无不胜的骑士死了。
又有一天,顽强不屈的骑士成了只会在场中抱头鼠窜发出惨叫的懦夫。
塔伦斯失望过,愤怒过,甚至把对那两名骑士的愤怒蔓延到了他们的孩子身上。
他多希望能看到尤利安重新站起来,多希望威尔斯有一天能重新拿起他的剑与盾,在竞技场里历尽千辛万苦战胜对手后,拄着剑对观众席发出那一声熟悉的怒吼。
“老子!是他妈不死的狂龙!”
……
可不败的骑士败了,再也没有回来;不死的狂龙死了,再也没有站起。
铁剑村已经没有骑士了。
……
可塔伦斯觉得,这个世界一定要有骑士。正是因为有骑士的存在,他们村子才从没被别的村子欺负过。
……
塔伦斯低下头,小声说着:“我想当成为一名骑士,成为一名能保护大家的骑士。”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句话究竟是说给谁听的,可若是不说出来,他难受。
“好啊。”楚门微笑着看向塔伦斯,摸了摸他的头,“那你要加油。”
塔伦斯一惊,脸上火辣辣的发烫。他觉得刚才的话说出来就已经很丢人了,被人听到后就更丢人了。
可能是内场的人已经吃饱了,卖炒米花的小贩来到了站票区。楚门买了两份,分给塔伦斯一份,自己和莉猫猫吃另一份。
马戏虽然好看,可站票终归是站票,人站久了也会腿酸,更何况塔伦斯本来就受了伤。不多时,他就感到了疲惫。
“还想看吗?”楚门看了一眼脸上明显透露出难受之色的塔伦斯,出声问道,“不想看了的话,我们继续往下一个目的地走。”
塔伦斯迟疑了一下,他本心是想看的。可身体的疲惫与疼痛让他萌生了些许退意。再加上楚门问出这个问题似乎代表着楚门已经对马戏表演失去了兴趣,塔伦斯觉得自己应该识趣。
“我看够了。”塔伦斯从土堆上走下来,“我们接下来要去哪?”
楚门看了看天色,估算了一下坐马车到尤弥尔城的时间:“我们逛逛集市,休息一晚上,明天早上出发。”
从这到尤米尔城坐最快的马车也得花上一天时间,马车夜间又不能赶路,塔伦斯身上还有伤,所以明早出发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他也得留给杜林一些时间把衣服做好。
塔伦斯身上的衣服已经烂了,虽然换上了备用的,可这身衣服可进不去楚门要带他去的地方。
镇子上的集市很热闹,但塔伦斯逛了一会儿就支撑不住了。楚门把他送回旅馆休息后,便独自来到集市。
斯卡伊大陆的集市是一周开一次的,来自尤弥尔领南部各个村子和镇子的商人会在这一天聚集在此。
正所谓人多口杂,集市成了楚门打听消息的最好去处。
“所以其实并不是两国交界处爆发了魔物,而是以圣马林为中心的诸多领都爆发了?”楚门一边磕着坚果,一边好奇地询问着卖坚果的大婶。
身材粗壮的大婶嗓门也很大,声音听起来有一股破了的大钟的味道,仿佛巴不得全集市的人都听到一样:“那可不?我天天在这卖炒果,天南海北来的人可多了去了,这就是北边儿来的人告诉我的,要不是看你这人跟我投缘,一般人我都不告诉他!”
说完,大婶神神秘秘地半俯下身子,小声对楚门说:“我告诉你个事儿啊,看你这人跟我投缘,这可是我独家新闻,你别告诉别人。”
楚门十分自然地俯身侧耳:“什么事儿?”
“听说啊,魔王要对圣马林下手了!”大婶儿一脸严肃地说,“那周边出现的魔物啊,都是魔王的先头军!”
楚门瞪大了眼:“还有这事儿?”
“那可不!”大婶神神秘秘地往周围看了看,压低了嗓音,“你不知道啊?据说各个领的自由勇者都往圣马林赶了,就只有驻守领的勇者没接到调集令!这调集令都出了,还能有假?”
楚门的眼神微妙了起来,这调集令他可是从来都没听说过。
得找个机会问问兰……算了,还是问坎德尼斯吧。
“大婶儿啊……”楚门琢磨了两秒,“这魔王围攻圣马林……我怎么感觉这边儿人都不太紧张啊……”
大婶儿哈哈大笑:“瓜娃子,所以说咱这儿安全啊!你想想,魔物都奔着北边儿去了,咱这可不就安全了吗?”
笑完,大婶儿又神神秘秘地示意楚门靠过来:“我跟你说啊,不止呢……”
就在此时,旁边的路人走过来:“这炒绿皮豆怎么卖?”
大婶的声音猛地拔高,嗷一嗓子就出来了:“没看这儿讲话呢吗!边儿去!”
楚门的眼神更加微妙了。
大婶见楚门被自己震住了,颇有些得意:“小伙子,我就是看你这人跟我投缘,一般人我都不跟他讲的。你知道南边出什么了吗?”
楚门轻轻咳嗽了一声以掩饰尴尬:“不知道不知道……”
“咱南边儿出先知了!”大婶的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还女神显灵!”
“哈?”楚门的眼神愈发诡异,“真的假的?”
他是知道北上的商队会一路宣传神许之城的,可真身临其境了,却觉得……
莫名的有点爽。
“我骗你干嘛?咱这边儿都传开了,从南边儿过来的商队说的。”大婶儿一瞪眼,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我们可都看见了,那商队一出手就是直接用宝石付账,说是先知在地里种的——”
说完,大婶儿还啧啧称奇:“你说这先知是怎么种的宝石?这宝石是长藤上的还是长树上的?”
楚门呵呵地笑着,脸上没有半点儿不好意思。
“他们说啊,先知长得跟天使一样好看——虽然咱也不知道天使长啥样,但反正就是好看——据说大地都听从他的指挥,他想盖房子就盖房子,想挖厕所就挖厕所……”
楚门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肩膀上的莉猫猫已经把头埋在楚门的肩窝上抖个不停了。
终于,大婶儿滔滔不绝了五分钟后,拐到了正题:“对了,小伙子,问你个事儿——你结婚了没?”
楚门的眼神更加微妙,连带着他肩上昏昏欲睡的莉猫猫都精神了起来,楚门甚至在脑海中给莉猫猫弹出爪子的画面配上了音。
“我结婚了啊。”楚门脱口而出。
莉猫猫的爪子满意地收了回去,寻思了两秒,又噌的一声弹了出来。
“那什么时候离啊?”
楚门:“???”
莉猫猫低下头,猫爪在楚门的脖子处比量了几下,似乎是在寻找好下手的位置。
看到楚门的表情,大婶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忙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别见怪,我就这人嘴直心快,我邻居家还有个待嫁的姑娘……”
楚门轻轻咳嗽了一声,赶在莉猫猫有什么动作之前拎着坚果袋子就跑了。
“你跑什么?”莉猫猫翻了个白眼儿,“你觉得我还能揍她一顿不成?”
“那倒不是,我知道你胸襟宽广,这种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绝对不可能入你的眼。”楚门义正词严地解释着,“我就是觉得这个摊位的情报已经收集够了,咱们去听听其它摊位的……”
“我可没生气啊。”莉猫猫在灵能桥梁里小声嘀咕着,“是你自己在瞎想,我在你心里就这个形象?”
“对对对,啊不不不。”楚门连声应和,“我不是说了嘛,咱去其它摊位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