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七章 百鬼夜行
大雪中,百鬼夜行。
……
“无论出于哪方面考虑,我都不可能带上你。”哈弗利的拒绝很果断,“于私,你跟我们配合不熟练,而且哪怕这位老先生说就算你死了也不会有人追究责任,但也只是说说而已。”
“于公……”哈弗利扑掉肩上的雪,“你并非教团正式成员,无权加入教团的行动。”
杜林依旧站在原地,任凭霜雪落在比它还要洁白的白发上:“听起来很令人遗憾,塔伦斯少爷。”
塔伦斯抿着嘴,什么都没有说。
他知道,如果这个时候自己还说想要加入,就显得像小孩子赌气了。到时候,哈弗利就更不会同意带他同行。
既然如此,就只能证明自己有能力与他同行。
“你也看到了,我能杀死那个东西。”塔伦斯沉默许久,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的父母已经死了,没有人会追究你的责任。”
“抱歉,我没有空陪孩子玩骑士游戏。”哈弗利遗憾地耸了耸肩,转身离去,“这位先生,请照顾好您家的少爷。若是他偷偷跑出去,可跟我没有关系。”
塔伦斯站在原地,看着哈弗利的背影,久久不能言语。
天空中不知何时下起了雪,覆盖在地上薄薄的一层。哈弗利离开时留下的红色脚印笔直地指向黑暗深邃的街道尽头。
那尽头没有雪,因为雪在血中融化。
塔伦斯怔怔地看着远去的哈弗利,神色黯然。
他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可真的被拒绝的时候,还是很难过。
他的训练还不够吗?应该是不够的,但他胸膛里燃烧着的烈焰,无法平息。
……
别人拒绝你为了正义而战,那就不去了吗?
“勿以善小而不为……”塔伦斯默念着楚门对他说过的话,尽管他觉得把它用在这里好像不太对。
“杜林爷爷。”塔伦斯抬起头,看向依旧站在一旁的杜林,“我要去,不是因为赌气,也不是因为自视甚高。”
“我知道我很有可能会死在外面,但我还是要去。”
“我不是在征求别人的意见,是因为我自己想去。我之所以要对你说这些,是为了向你解释。”
他笨拙地说着。
杜林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个半大的孩子,只是侧过身,让开了路。
塔伦斯深吸一口气,看着前方无穷无尽的黑暗,脚底仿佛被胶水黏上了一样。
当被别人阻挡的时候,他觉得那片黑暗是他必须要去的;可当他真的要面对的时候,自己却在阻止着自己。
“小少爷?”在酒店跟着塔伦斯一起逃出来的人劝着塔伦斯,“留下来吧,我们也需要你的保护啊。”
这话说得极其巧妙,给了塔伦斯一个不那么难看的台阶下。
……
你们有过跳水的经验吗?站在十米高的跳台上,脚下是足够厚实的泳池。
哪怕你知道只要笔挺地跳下去就绝对不会受伤,哪怕你知道救生员就在一旁随时待命,在迈出脚前的那一刻,你也是紧张乃至瑟缩的。
地心引力在恐吓你,高处陌生的景色在恐吓你,就连身旁人粗重的喘息声和窃窃私语都在恐吓你。
仿佛一瞬之间,这个世界成为了你恐惧的源泉。
可这句话仿佛成为了塔伦斯的燃料,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站在十米跳台的边缘,强迫着自己向前迈步。
第一步迈出去了,雪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塔伦斯一愣神,才意识到自己在雪地里站了好久。
“小少爷,别犯傻了。”后面的人还在劝着,“那些人是有眼不识泰山,活该他们死!像你这么好的人,犯不着为了那种人冒险啊!”
傻了?
也许是因为某个字的触动,塔伦斯忽然回想起那日黄昏下,筋疲力尽的自己坐在训练场上痛哭流涕时,先知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你愿意成为别人眼中的傻子,用加倍的付出换来减半的收获吗?】
塔伦斯苦笑一声,他猜得到酒店里的那些人见了自己后会说什么。
也许会责怪他为什么来得这么慢,也许会愤懑于他为什么不多带些救兵,也许会大失所望地痛哭流涕。
哪怕是在安慰他,先知也太乐观了。何止减半,这条路,除了鳞伤遍体,毫无收获。
塔伦斯深吸一口气,脚步渐渐加快。
但他还是要去,因为他还没亲眼见到,亲耳听到那些人对他说这种话。也许,他们之中会有人心怀感激,会有人给他一个拥抱,这些都是未知数。
塔伦斯从不惮以最深的恶意揣测别人,可他也不惮以最好的善意来猜测未来。
也许这次路途会印证人心中的恶毒,但他还是愿意相信,像齐天大圣那样的骑士存在。
存在于每一个人的心中。
若是这次找不到,那他就下次再找好了。终有一天,他会找到人们心中的骑士。
走上这条路,他将满怀梦想,孤军奋战。
……
深沉的街上,一队人正快步疾行。
为首的哈弗利忽然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停下。杰森如临大敌,警觉地护卫在哈弗利身旁。
可哈弗利的目光却落在了侧前方打开的房门上。
走近房门,哈弗利一眼就看见了正抱着包裹往外走的平民。这人满脸警惕,瞳孔收缩,显然是怕得不轻。
杰森长舒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们是教堂的人。我们正在搜索幸存者,你跟着我们,保证你的安全。”
那人大喜过望,脸上的笑容却在尴尬中带着畏惧。他一边连声道谢,一边把身后的门关上。
“喀——”
哈弗利伸出的法杖挡住了快要合拢的门,冷冷的目光扫向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脸色一僵,两股战战,几欲先逃。
“这是你家?”哈弗利凝视着年轻人。
“啊……”年轻人倒退着向一旁退去,可杰森早就挡住了他的去路。
年轻人见偷偷溜走无望,一咬牙,拔腿就跑。
可他怎么跑得过有神术加持的牧师?没几秒,杰森就把惊恐地大叫着的年轻人抓了回来。
哈弗利没有去追年轻人,而是直接走进房屋,顺着地板上的血迹找到了三具尸体。
街上的血腥味太浓了,哈弗利是依靠年轻人鞋上的血迹发现异样的。
杰森押着年轻人走进房子,看到了站在尸体边沉默不语的哈弗利:“这是……入室抢劫?”
哈弗利把男主人的尸体翻了个身,看到了他后背处的衣服破裂,鲜血染红了整个后背,显然刚死不久,连血都没凝固。
背后中刀,一刀毙命。若是入室抢劫,这样的刀伤可不多见。
而若是恐魔杀死了这一家,他们的尸体应该会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可这一家人身上虽然有搏斗的痕迹,尸体却很完整,显然都是被利器捅死或钝器砸死的。
哈弗利面带微笑,转过身来,俯瞰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依照帝国法律,在战争中于城中私掠,制造混乱者,当重罚。”
哈弗利高举手中的法杖。
“等等!大人!不是这样的!听我解释!”年轻人惊恐地大喊着,“不是我干的!我只是看到门开着,进来偷了点钱!我没杀人!真没!”
哈弗利缓缓放下法杖,用杖尖指向男主人的尸体:“我问你,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
他当然认识,那是他舅舅。
可他在喉咙耸动了两下之后才说:“我不认识他!”
……
塔伦斯在大雪中快步行走,这样既能让他的身体不被冻僵,又不会消耗太多体力。不多时,他便看到了穿着教堂执事制服的人围在一座房子前,似乎在为房子里的人警戒。
“你们……”塔伦斯急忙走上前去,对那几个执事打招呼,“你们在这干什么?”
执事们对视两眼,他们认出了这是刚刚的那个小少爷。对于这个档次的人物,他们作为教团的小执事是招惹不起的。
尽管哈弗利大人似乎很喜欢这个孩子,可这里不是孩子该来的危险地方,他们也不知道此时该大声喝退对方还是把他保护起来。
“大人!我愿意把所有财物都作为赎罪金交给教堂!我只是盗窃,我没杀人!”年轻人大声叫嚷道,惊慌失措,却未把财物放下,“我愿意用赎罪金洗涤我身上的罪过,求求您饶了我吧!”
哈弗利的脸上浮现出丝丝笑意,他开心地拍了拍劫匪的肩膀:“没关系,只要向女神真诚地忏悔,女神会原谅你的。”
年轻人如释重负,喃喃自语:“感谢您的仁慈……赞美女神!”
塔伦斯诧异地透过人墙的缝隙看向哈弗利,脸上的诧异渐渐转变为愤怒。
虽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那个年轻人显然是想用钱赎罪。
塔伦斯正想说话,却见到哈弗利的法杖尖猛地刺进年轻人的胸膛,甚至还用力搅了几下。
“我送你去见祂。”哈弗利拔出法杖,慢慢把劫匪的尸体放到地上,“女神一定会原谅你的,理论上。”
哈弗利笑着,动作很轻柔,温和如在向尸体布道。
杰森迟疑了一下:“哈弗利,他……”
哈弗利笑眯眯地回答:“他还没交呢。”
就在此时,一声叫喊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你们……在干什么?”
哈弗利听到那熟悉的声音,表情不禁有些古怪。他不情不愿地扭头,正好看到拦在门前的塔伦斯。
看到塔伦斯终究还是追出来了,哈弗利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他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遗憾。
“刚刚他趁乱袭击了躲藏在家里的一家人,杀了他们,抢走了钱财。”哈弗利甩了甩法杖上沾着的血,“倒是你,小少爷,你家的老爷爷没有拦着你?”
“你怎么知道是他袭击了这一家人?”塔伦斯一愣,随即便看到了不远处躺在地上的孩子。
塔伦斯急忙跑过去扶起对方,却发现小女孩早就断了气。
“犯罪不分场合,在大乱之中趁机犯罪者,更应严惩。”哈弗利走过塔伦斯身边,“虽然你追上来了,但并不意味着我会带着你。”
今夜发生的事情已经够麻烦了,他不想给自己再多找麻烦。
“你怎么知道是他杀了人?”塔伦斯继续追问,眼中的火焰熠熠生辉。
“他的外套略大,显然不是他的衣服;可他的衬衣领子上有很多血,身上还有一股血腥味,显然之前被血淋了满头。”哈弗利瞥了一眼地上年轻人的尸体,慢悠悠地说,“他认识这家主人,却在我问他主人名字的时候迟疑了一下,说了谎;男主人背后中刀,明显是熟人作案。综上所述……”
“这个人为了还赌债或者高利贷,趁乱杀死了自己的熟人,也许还是亲戚什么的……想甩锅给城里的邪魔。”哈弗利蹲下,举起年轻人缺了一根手指的手,“缺左手的无名指,是东城区赌狗的特征——因为还不起高利贷,被人留下一根手指头当抵押。”
塔伦斯迟疑了一下,哈弗利说得有理有据,但他总觉得这样武断的推论太过不讲道理:“那你怎么知道你猜得没错?万一他没说谎呢,你岂不是杀错了人?”
哈弗利摇了摇头,站起身:“只要你见得多了,就不会惊讶。”
说着,哈弗利看了塔伦斯一眼,又叹了一口气:“你既然跟上来了……我就必须保护市民。跟我来吧,我要去豪森酒店。”
塔伦斯低头看着这横死的一家,忽然觉得喉头一堵,说不出话来。
“刚才他说赎罪金……他认为交了赎罪金就不用死了?”塔伦斯下意识地问道。
哈弗利向门外走去:“可他是个穷鬼,买不起命。”
“那有钱人就能买吗?”塔伦斯反问。
哈弗利深深地看了塔伦斯一眼,他从这个孩子身上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
“那是自然,贫贱者买不起命,但有钱人可以,有权人可以。”雪中,哈弗利的头顶渐渐积上了雪,“这个世界上总有人可以买到一切。任何你认为买不到的东西,只是因为出的价格还不够高。”
“可有的东西是无价的。”塔伦斯依旧倔强,他觉得哈弗利在说歪理。
“那可能是因为你的地位不够高,因为有很多东西有钱也买不到,而有权的时候,却能免费。”哈弗利的嘴角扬起讽刺的笑意,黑色的眼睛在夜里如同梦魇,“你不明白,是因为没有人用它买过你的东西。”
塔伦斯低头看着那个年轻人的尸体,那尸体脸上还带着恐惧。哪怕死了,双臂依旧紧紧地搂着财物。
塔伦斯觉得有些悲伤。
他不为这个歹徒感到悲伤,他在为不知道什么东西感到悲伤。
大雪里,百鬼夜行。
有人混进鬼里,却比鬼还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