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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玄幻奇幻 > 抓住那个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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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六章 名为莉莉丝的一生 9.5K

十三年前,米歇尔公国尚且健在,但连续三年的战争已经让这个国家摇摇欲坠——不,是已经垮塌。

  女神教团与罗曼帝国发起了这场战争,而势单力薄的米歇尔公国则在这三年的战争里打到弹尽粮绝。

  公国境内被誉为艺术之城的哈伦那城在战火中化作平地,连一丝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剩下。

  棘刺林猪军团全军覆没,战功赫赫的它们在最后一次冲锋中被十倍于己的兵力全歼。

  山地长弓兵团,铁手重骑兵团,米歇尔秘法师协会要么被俘虏,要么死在了战场上。就连骁勇善战的米歇尔大公,也在齐格领的海边被围杀。

  大公死了,米歇尔公国尚且健在,可也与不在没什么区别了。只是还没有人站出来宣布米歇尔公国已经灭亡,因为有这个能力发声的人都在忙着趁这段时间捞钱。

  罗曼帝国的合法捕奴队早就跟在军队的后面,合法地捕捉米歇尔公民,装进他们的钱袋子里。哪怕这个钱袋子在交上去的过程中还会被层层盘剥,经手的人都会捞到一层油水,可对于这条产线上的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份平白捡来的收入。

  不止捕奴,就连劫掠也算在内。

  ……

  “那一年我六岁。”莉莉丝背靠着手术台,抱着自己的膝盖,看起来就像在发呆,“你听得出我有齐格领口音吗?听不出来吧?其实那是因为我有一段时间失去了说话的能力,等我重新开始学说话的时候,身边的人开始讲乔玛利亚那边的方言了。”

  “我住在齐格领中部的一个村子里——其实还是蛮大的一个村子,所以还有一个杂货铺,还有专门做木匠活的木匠。”

  “玛丽安奴……她小我一岁,叫我姐姐。”莉莉丝抬起手,比量出一个个头,“每天都跟在我屁股后面姐姐姐姐地叫,我去哪她就去哪。”

  “那天我带她去山上割猪草,村子里的格伦木匠还拜托我们拔些木贼回来。我们找了很久,拔了许多木贼。可等我们回去的时候,却发现村子变成了一片火海。”

  “我们以为是自己迷路了,可反反复复地看了几圈,才确定那片火海就是我们的家。”

  “我冲进村子,看到了地上散乱的脚印,也看到了村子里的人们死伤遍地。我抬起头,这才看到远方的一支队伍正拉着我们的村民往山上走。”

  “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那是捕奴队,但我觉得那里一定很危险。所以我立刻拉着玛丽安奴逃跑,可玛利阿努那时候还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向着远去的那些人大喊,告诉他们村子着火了。”

  “我强行带着玛丽安奴逃跑,那个时候我怕极了,可我不能丢下她。”

  “村子里的人都死了,活着的都被抓走了。我是村子里最大的,我必须照顾比我小的玛丽安奴——尽管那一年我才六岁,她五岁。”

  “我们漫无目的地跑,鞋子也跑飞了,脚也磨烂了。我们在夜晚躲在树冠上,被露水打湿的衣服冻得我们瑟瑟发抖。”

  “那个时节,山上没有果子,但我们可以吃草,吃树叶,吃虫子,所有一切能让我们活下去的东西。可唯一的问题就是,我们不知道要往哪里跑,跑到什么地方才是个头。”

  “后来我决定往别的村子那里跑,可过程中我们遇到了全副武装的陌生人。玛丽安奴还想上去请求帮助,可我拉住她,不让她去,带着她从另一条路跑了。”

  “但很可惜,那时候我没能阻拦玛丽安奴出声,她的声音引起了士兵的注意,他们开始追逐我们。”

  “我带着她跑到了别的村子,可那个村子已经空了,与我们村子唯一的不同就在于它没有烧着。”

  “那个时候我的腿已经跑软了,我撑在村子里的井边恢复体力,想找一个能藏起来的地方。但不知怎的,我掉下去了。”

  “可能是腿脚发软,可能……应该是腿脚发软,再加上我的心思在别的地方,一个没注意,就掉下去了。”

  “水井里还有水,这救了我一命。我在井里听到了玛丽安奴的哭声,我大声喊,让她跑,别管我。”

  “后来她就真跑了,也真的没管我。”

  “那个时候,其实我还是希望她能找来人救我的。我知道这只是奢望,可那是我强撑着活下去的唯一念想了。”

  说到这里,莉莉丝的嘴角扬起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朵缇雅就是玛丽安奴,我一眼就认出她来,可她却认不得我了。我问她还记不记得当初的事,可她什么都记不得了……也许是不想说。”

  “后来我泡在水里,浑身发抖,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井水冰凉。”

  “井里还有一具尸体,已经泡得浮肿。若不是我砸在它身上,恐怕会直接砸穿并不深的井水,一头撞在井底。”

  “井口的日月换了两轮,我躲在井里出不去。井很窄,我只能和那个尸体面对面地坐着。”

  “两天,整整两天,我盯着那具尸体,那具尸体盯着我,谁都没敢出声。”

  说到这,莉莉丝故意顿了顿,似乎是想看看楚门有没有被这个笑话戳到。可见楚门的表情凝重后,顿时觉得有些无趣。

  “井水里没有吃的,两天之后,我饿极了。要不是那具尸体的下半身把我垫在水面上,我恐怕早就泡死了。”

  “后来,我终于听到外面有声音。我知道继续呆在井里死路一条,所以用尽最后的力气叫喊。虽然声音微弱,但我的运气还是很好,外面的人听到了我的声音。”

  莉莉丝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你看,我运气多好。这一连串故事里我要是有一次运气糟糕,我一定早就死了。”

  “然后我就被那些人捞上去了,我身上的衣服都是湿的,他们也没给我换。只是借了我一套木头的手环和脚环穿——他们还真小气,生怕我带着他们的东西跑了,还用绳子拴着手环和脚环。”

  无论莉莉丝修饰得多漂亮,楚门也能听出真相——她被捕奴队从井里捞出来,作为商品带走了。

  “然后我就跟着他们,最起码他们能给我黑面包吃。不过那点东西根本就不够吃,我就只能找机会拔草,从泥里挖虫子吃。”

  “我们从齐格领出发,直奔乔玛利亚而去,很多同行的人在路上就死了。到了乔玛利亚的郊外,我们被关在笼子里,看着外面的那些人对我们指指点点,有时候会打开笼子走进来,把我们的腿脚衣服掀开来反复地看。”

  “那时候我就觉得,他们的动作就好像村子里的人们选小猪仔。”

  “后来我就来了高塔,被装在一个大笼子里,用马车装着,夜里运来的。”

  “我运气还不错,笼子里居然还有我认识的人,大概有三分之一是跟我一个村子的。”

  “可上个月还有说有笑,那个时候却都变成了木偶。除了呼吸声,我听不到他们发出别的声响。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人看我一眼。”

  “我再次听到他们的声音,是在我们第一次喝了那个女人的药之后。他们干枯的身体里居然还能发出那么大的声音,这我是完全没想到的,就像一只小老鼠却能发出老虎的咆哮一样。他们有的不顾一切地撞击笼子,有的在地上像蛇一样扭动。几分钟过去,还能喘气的就少了三分之一。”

  “后来啊……喝了四年的药,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一定喝得上一次的东西,我四年里喝了个遍。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些都是什么药。”

  莉莉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好像这段经历真的很有趣一样。

  可若是不把这些故事美化一些,她说不出口。

  那些不见血却弥漫着血腥味的画面与声音深深地刻在她的脑海里,一旦开口,血腥味就会冲得满嘴满鼻子都是,呛得她喘不过气,说不出话。

  所以用这种表达方式挺好的,至少她能说出口,不必承担那些字句的重量。

  不知何时,楚门握住了她的手。

  “好疼的……楚门,真的很疼……有时候是头疼,有时候会呕吐到血都吐出来,有时候身体会变成木头,有时候身体上长出恶心的肉瘤,有时候则是看见到现在也解释不了的奇怪光影,脑子昏沉沉却又清醒无比……那个时候我每天都想死,可每天也都想活下去。”

  “我希望突然有一天,有一个传说里的救世主从天而降,打破墙壁,阳光从洞口照射进来,映在他身上。他用手掰开笼子,用剑劈开铁索,救我出去。”

  “可是没有过,勇者也好,救世主也好,从来都没有人来救过我。”

  “我渐渐开始明白,救世主的故事都是骗人的,我永远都等不来救我的人。”

  ……

  楚门抱着莉莉丝,沉默不语。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些被莉莉丝猎杀的奴隶贩子,想起被她团灭的杀手兔佣兵团,想起被一把火险些烧没的白枫领领主府。

  曾几何时,楚门一直认为莉莉丝是在拯救那些无法发声的人。可现在他才明白,莉莉丝是在拯救自己的过去。

  她作为弱者无法发声的过去。

  “后来有一天,炼金傀儡来给我喂药,我突然产生了不喝会怎么样的念头。所以我稍稍反抗了一下,结果那个炼金傀儡就不动了。等那个女人晚上回来的时候才发现,把我单独拉出去做了一遍检查。”

  “然后她在这四年里第一次对我说话,她说,以后她就是我的老师,以后我叫作芙蕾雅。”

  说到这里,莉莉丝笑了笑:“可在那之前,我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我甚至都忘记了怎么说话。跟我一起送来的奴隶不知死了多少,反正我附近笼子那一圈的已经死光了。”

  “我听从她的命令,心中诚惶诚恐,生怕自己哪里惹她生气,她会把我重新关回笼子里,嚼着蟑螂的尸体充饥。”

  “从那开始,一切好像都好起来了。我被她从笼子里带出来,有了自己的房间,但也仅此而已。”

  “前面那四年我都没有体验过的恐惧,却在那一天起降临了。我开始患得患失,我觉得她是我的一切,她是我的救星,我就该什么都听她的。我揣测着她的心思,用尽所有办法逢迎她。”

  “可在她眼里,我就是一团空气。虽然她说她是我的老师,可尽到的义务也只是让我进图书馆看书,让杜林教我识字。除此之外,我感觉不到任何老师与学生的联系。”

  “但那两年,却也是我从地狱来到天堂的时光。”

  “暖和的衣服,能吃饱的食物,还能识字——这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可对于她来说,这就像指甲缝里漏下来的空气,随随便便就能养活我。”

  “我只当之前体验过的是一场梦,一场噩梦。我竭尽全力地忘掉笼子,忘记自己的出身,我甚至开始相信自己从一出生开始就叫芙蕾雅,从出生起就住在这座高塔。”

  “这种情况持续了两年,虽然这两年里我还是要天天喝药,可那些药再也没让我中毒。按照她的说法,这是在调理我的身体,祛除我身体里的病灶和隐毒。”

  “但我除了吃饭、睡觉、识字以及喝药以外,什么事都做不了,她也没有给我安排。我和她说的所有话,仅限于她询问我身体状况,以及上次的治疗药剂是否起到了作用,用于进行治疗日志的记录。”

  “除此之外,所有我试图跟她搭话的场合,都被她无视了。有几次我主动去找她,她却只是让杜林把我带回房间。”

  “那个时候,距离我离开齐格领起已经过去六年了。有一天,她拿来几套衣服,让我试穿。之后她又安排杜林临时给我补课,叫我贵族礼仪与宴会该注意的东西。”

  “三天之后,我在一片迷茫中被她带出高塔,来到一个宴会。”

  “在宴会上,她向所有人介绍,宣布我是她的养女,名字叫作芙蕾雅。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被那么多人注视,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那些大人物的目光就像刀子,让我想起来我被人像小猪仔一样挑选的那段日子。”

  “那个时候我还以为我终于可以走上地面生活了,甚至在整场宴会都很兴奋。可我想错了,原来那才是地狱的开始。”

  莉莉丝用极其平淡的语气和表述方式讲完了她人生的前十二年,甚至让人觉得她是在照着稿子棒读。

  可在楚门的耳中、眼中,仿佛能看到、闻到、听到那渗进土里的鲜血。

  故事平淡吗?平淡是因为莉莉丝用一种习以为常的语气描述了这个故事。

  而实际上,莉莉丝在六岁开始经历了战乱,被抓捕为奴隶跋涉千里,被人像小猪仔一样挑选,完全失去了作为人类的尊严和权利。

  之后她接受了连续四年不间断的人体实验,作为实验体。

  在这过程中,她失去了一切社交活动,甚至连话都忘记了怎么说。每天因为药物反应和中毒而饱受折磨,时不时地要被她后来的老师抽血化验,用极其简单粗暴的方式解毒以重复利用。

  再之后呢?她在高塔中被饲养。

  饲养,很抱歉使用这个词,但细细想来,老芙蕾雅所作的一切都只能归到【饲养】这一栏。

  提供可以活命的食物,可以活命的住处,教她规矩,给她治病。

  除此之外,名义上的师生没有任何其它交流。

  相信我,你养一条狗,沟通频率和内容也比莉莉丝和老芙蕾雅丰富。

  “她究竟想干什么?”楚门直接未解之谜,“我感觉不到她这些举动的任何合理性。她亲口说过她将会是你的老师对吧,可为什么对你这么冷淡?而且她似乎从来都不和你说话,却专门给你解毒治病,目的又是什么?”

  “因为她发现,一个六岁的孩子居然可以用自己的魔力对冲掉她附着在炼金傀儡上的魔力。尽管只有一点点,但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也太过惊人。”

  “所以她的实验重心转移到了我身上,之所以治疗我,是担心我在接下来的实验中死掉。”

  “毕竟在那之前,和我同一批来的奴隶已经差不多死光了。虽然她又陆续补充过好几批,可我是活得最长的那个——当然,这里面有我年纪小所以分配给我的药量低的缘故。”

  说到这里,楚门试探着问道:“她……又做了什么实验。”

  莉莉丝抬起一只手,放到楚门的手上:“你有看过我的手吗?”

  莉莉丝的手很软很嫩,仿佛出生开始就没有干过活一样柔软。可按照她之前的自述,这样的双手不应该出现在她身上。

  感觉到楚门的困惑,莉莉丝低声笑了笑。

  前面的那些事在她的描述中如此平淡,不是没有原因的。

  “从第七年到第十年这段时间里,我没有再离开过高塔。”

  “我回到了那个笼子。”

  “这双手,你喜欢吗?”

  楚门愣住了,他不明白莉莉丝问这个是干什么:“喜欢……”

  “那这张脸呢?”莉莉丝靠过来,呼吸声清晰可闻,这张光彩照人的脸哪怕在昏暗中,依旧娇艳欲滴。

  “喜欢。”

  “那其它地方呢?”莉莉丝捉住楚门的手,轻柔地按在自己身上,慢慢地游走。

  楚门愈发觉得事情不对头了起来,可莉莉丝却如同着了魔一样,越靠越近。

  她柔声轻问:“这里,这里,这里……你都喜欢吗?”

  这些地方,昨晚楚门了解了个遍。

  楚门终于慌了:“你怎么了?”

  莉莉丝的动作终于停下,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这就是她的作品。”

  说完这句话,莉莉丝停住不动,等待着楚门的反应。

  楚门:“???”

  “像这样。”莉莉丝拿起楚门的手,指甲在他的指肚上划过,“她像这样把我的皮肉切开。”

  莉莉丝的手指捏住楚门的手指:“然后把里面的骨头小心翼翼地拿出来。”

  楚门:“?!”

  “然后用炼金术制作的,更加优秀的魔导材料制作出的骨骼替换掉我的骨头,在我清醒的时候。”

  ……

  “从手指开始,然后是脊柱、肋骨、腿骨、脚趾头,最后,她把我的脑袋切开,换掉了我的头骨。”

  “这个手术持续了多长时间,我已经记不得了。但我记得因为她的疲惫,手术中途停止了四次,总共替换掉二百零六根骨头。整个手术过程中我的意识很清醒,能清楚地看到自己是怎么样像精巧的艺术品一样被她拆成好几块,却又活着的。”

  “看到自己的头骨被拿出来的瞬间……我看到她拿着我的头骨,扔到一边。我无论如何也忍不住了,我开始大声哀求她,求她放过我。”

  “可她只是给我上了一个禁言诅咒。”

  “你能理解那种感觉吗?清醒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被分成几块,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被摘出去,冰凉的造物被塞进身体里。”

  “我觉得我好像高塔里的那些人偶,正在装载齿轮和炼金阵盘。我毫不怀疑她这么做的目的是把我切成小块,与香草一起煎好后配着红酒吃掉。”

  “你有没有觉得我在绝大多数时候都不可理喻?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已经疯了。”

  “全身的骨头都换过以后,她抽干了我的血,用另一种炼金材料替代。同样,它具有更强的魔力适应性,更强的魔力容量。我的魔力从此可以不再局限于冥想空间,而是在灵魂与肉体同时充盈。”

  “在这次试验里,我昏迷又醒来好几次,各种感官逐渐趋于无。我以为我已经死了,甚至还有些解脱的释然和庆幸。可没过多久,我就知道我高兴早了。我只是暂时失去了感官,没有死,地狱还在,酷刑继续。”

  楚门麻木地听着莉莉丝对老芙蕾雅的人体实验细细道来,每一次他以为“这已经是人类伦(和谐)理道德的下限了”的时候,都会有新的东西击碎他的错觉。

  “楚门,我美吗?”莉莉丝靠在楚门肩头,轻声问着。

  “以普遍理性而言,是很美的。”楚门低声说着,他知道莉莉丝此刻只是需要他回答。

  “这是那个女人用刻刀在我脸上一点一点刻出来的,她用人体纤维化技术把我的头转化成木质纤维,凑在我的眼前,用刻刀一点一点雕刻,用砂纸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

  楚门感到一股发自内心的深寒,他曾见过许多哪怕以任何一种令人反感的词来形容都不足以描述其恶毒程度的人,可是在莉莉丝的故事面前,那些人却正义得仿佛惩恶扬善的圣骑士。

  老芙蕾雅,是真的把莉莉丝当作一个物品,在悉心打磨。

  那是对自己所有物的爱,是对自己作品的爱,却与对人类的任何一种情感都沾不上边。

  莉莉丝的嘴角扬起意味不明的笑:“所以你要是后悔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昨天我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也不用记得。”

  楚门摇了摇头,刚想说话,莉莉丝的手指却堵住了他的嘴:“现在就回答还是太早了,等我说完。”

  还没说完?

  就连楚门这个听众都有点绷不住了,可这毫无下限的实验居然还没结束,甚至还有更过分的?

  “这场改造可是整整持续了四年,四年。”莉莉丝轻声说着,“手术间歇,她需要监控我的临床表现,以免我出现炼金材料与肉体不相容的状况死掉;或者连续好几天的实验让她疲惫,便让杜林来看管我。”

  “杜林?”楚门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万万没想到莉莉丝与杜林以前居然是这种关系。

  “杜林只是一个没有自由的魔偶,他的一切都要顺从那个女人的意志。”莉莉丝摇了摇头,“要是我怪罪于他,那我也早把所有捕奴队都杀光了,可那没有用。”

  “就像他们不去当捕奴队,也会有别人来做。捕奴,这件事不是由人来决定去做的,而是这片大地,这个社会的选择。”

  “即便我杀了一个捕奴官,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无穷无尽个。只要这个腐朽的社会还没有灭亡,捕奴官就会一直存在。与我有仇的,不是某一个确切的个体,而是这个个体背后所代表的体制。”

  “换算到这件事上也一样,就算那个看管我的人不是杜林,也会有其它魔偶来看管我。”

  “那个时候,杜林会跪在笼子边,伸出手摸摸我的头,低声安慰我。”

  “他会说,大小姐,再忍耐一下,很快就没事了。”

  莉莉丝低声笑了起来:“他明明在说谎,可他的眼神是我见过的最温柔,最怜悯的眼神。那几年里,如果说我能活下来的最大的功臣,大概就是杜林了。因为每次手术过后,杜林都会陪着我,给我讲故事,陪我聊天,给我讲外面的事,讲春天的花开了,秋天的果子结了……”

  说到这里,莉莉丝嗔怪地掐了一下楚门的手臂:“你干嘛?高塔都要塌了。”

  在莉莉丝用随意的口吻描述她的过去时,楚门时而紧捏拳头,时而刻意松手以调节呼吸。可他的灵能早已激荡起来,即便被他牢牢地束缚在体内,依旧对周围的环境造成了极大的影响,甚至连高塔内的无序魔力乱流都畏惧似的远远躲开。

  他在克制,他很擅长克制,他害怕自己的怒火会吓到莉莉丝,也怕自己的暴怒让莉莉丝心生畏惧。

  “这才哪到哪?”

  她说。

  “远不止呢,这身皮肤、头发、指甲,都是炼金产物。我的眼睛被抠出来,通过生命炼金刻上炼金阵再装回来;我的皮被活……”

  楚门忽然用十分轻柔的动作抱住了莉莉丝,莉莉丝浑身一僵,没有再说话。

  楚门没忍住,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

  他本想让莉莉丝别再说下去了,可在话出口前的那一瞬间,他忍住了。

  他要听莉莉丝说完,这可能是莉莉丝唯一一次会对别人讲述她的过往。

  “没什么,我在听。”楚门低声说着,“只是很想抱抱你。”

  莉莉丝的眼神随着楚门的话语渐渐柔软。

  “后来啊,她用七枚拟人结晶替换掉了我的内脏,结合前面做过的种种改造……你现在知道我是个什么东西了吧?”

  “我不是魔偶,也不是人。我的身上尚留存有血肉,可许多部分都已经不是人类了。”

  “人由食物供给能量,而我不是。炼金材料和炼金阵占据了我绝大部分的构成,我的主食是魔力,一旦魔力枯竭,就会像人偶一样永远停止活动。”

  很痛苦,痛苦到哪怕光是说出来都有一种刀子划过喉咙的幻痛。

  莉莉丝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楚门,甚至语气中都带着一股欢快的气氛:“所以我才要告诉你,你现在后悔、跟我撇清关系的话还来得及哦~”

  若是以往,楚门只能归咎于莉莉丝的性格恶劣。可现在他终于明白,莉莉丝究竟有着怎样超乎常人的勇气和坚强。

  “我们很可能不会有孩子,也许我的身体在将来还会出现不可预知的病变,甚至没有人能修理它。”

  楚门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还有吗?”

  “还没完呢。”莉莉丝靠在楚门身边,浑然不觉现在的自己看起来有多惊悚,“她打造了一副完美的魔法师的躯壳,怎么会平白给我使用?”

  “还记得我说过,她是真理密修会的一员吗?裂魂术你还记得吧?”

  裂魂术来自真理密修会,橡皮泥一样解剖莉莉丝身体的能力应该是从补人匠那里得来的。

  但莉莉丝没有提起补人匠,她不希望自己给补人匠招惹麻烦。

  楚门一愣,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莉莉丝。

  “并不是哦。”莉莉丝微笑着,“她基于裂魂术研究了更深层次的东西……她想要把她的灵魂转移到我的身上。”

  “这样,老芙蕾雅垂垂老矣、光彩不再、甚至连魔力都开始衰退的躯壳就可以扔进墓地。而她会以小芙蕾雅的身份继续在这个世界上生活。”

  “这一次,她会拥有无与伦比的强大魔力,堪比近战职阶者的强悍骨骼,永不衰老并且按照她心意所设想的完美容颜。”

  “甚至,一副理论上不会衰老的肉体——尽管它里面没有多少肉。”

  到了这个时候,莉莉丝居然还有心情讲笑话。

  若是没有了解这些过去,楚门只会觉得莉莉丝又在阴阳怪气地说怪话。可此时此刻,他才渐渐明白,她还能笑着对他说话,是有多难得。

  从他们相识起开始,有多少句这样的话,是因为他对莉莉丝不够了解而没有听懂呢?

  楚门抱住莉莉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此时的他不想说话,因为他知道,无论自己如何安慰,都没有用。

  莉莉丝已经经过那些残忍的实验了,她已经一个人挺过来了。

  无论是风雪还是艳阳,无论是恶毒的大地还是更加恶毒的人心,她都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独行。

  莉莉丝说得没错,我们经历过的风雨塑造了与众不同的我们。

  她孤身一人,面对这整个世界最深沉、最黑暗的恶意。

  战而,胜之。

  ……

  莉莉丝的眼神飘忽了起来:“所以你昨晚……其实搂着的不是软糯糯香喷喷的女孩儿,本质上其实是一堆矿石、炼金药剂还有其它乱七八糟的东西的混合物哦。”

  “哦。”楚门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没关系。”

  见楚门反应平淡,莉莉丝甚至还有点意外,不由得加重了语气:“我说,你昨晚对着一个人偶,做这样那样的事哦~”

  “嗯。”楚门点了点头,“我知道。”

  三番两次没有得到自己预想中的答案,莉莉丝反而有些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生气了:“你给点反应啊!你说句话!”

  “我还给啥反应啊?我这不是给了吗?”楚门一脸的莫名其妙,“你不是说给我讲你过去的事吗?我现在听完了,知道了啊,我还说什么,我给你讲段书评?”

  莉莉丝气鼓鼓地抓着楚门的脸颊往两边拉:“我不是说这个!你的反应!你的想法呢!你!你……”

  莉莉丝的声音越来越虚,她想到了那个最糟糕的答案。

  现在她的故事讲完了,楚门的反应却如此平淡。他怎么可能接受得这么快?

  只可能是不在乎。

  “其实吧……”楚门犹豫了一下,梳理了梳理思路,“在我家那边,有不少这样的人,搂着硅胶制作的人形睡觉,或者干脆就对着纸上画着的人物发情,甚至对毛茸茸……诸如此类的,大有人在。”

  莉莉丝:“?”

  “我是说,你完全可以不必担心。”楚门叹了口气,“我又不是那种提起裤子不认人的人……”

  莉莉丝红着脸掐了楚门一下。

  楚门勃然大怒:“再说了,我辛辛苦苦拱的白菜你说溜就溜?”

  一听这话,莉莉丝的性子又起来了,她瞪着眼睛:“是我拱的!我!”

  楚门的神情顿时有些微妙。

  死要面子活受罪,大抵说的就是莉莉丝吧。

  楚门抱着莉莉丝,给她换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我只是想知道你的过去,我已经错过了你的从前,我不想再错过将来。”

  “如果你担心的是我知道你的过去后会疏远你,讨厌你,那你现在可以放心了。”

  “我觉得,那你大概是我这一生见闻中最坚强的女孩。如果有这样的你陪在我身边,无论面对多大的困难我也不会放手。”

  莉莉丝嘤了一声,把脸埋在楚门的肩窝。

  抱着楚门,莉莉丝轻声问道:“楚门,救世主会拯救魔王吗?”

  楚门尚且不明白莉莉丝话语的用意,可他还是轻轻抚摸着莉莉丝的脸,给出了自己的回答:“如果这个魔王值得拯救,会的。”

  莉莉丝轻声低笑,没有说话。

  可是她记得,她记得一清二楚。

  在尤弥尔城歌剧院的那一夜,她亲吻着楚门的时候,脑海中浮现出的记忆向她描绘了那一幕。

  ————————————————

  【若需要拯救的是魔王呢?救世主,你会拯救那个悲惨又可怜的魔王吗?】

  ……

  【绝无可能。】

  拯救了一切的救世主如此回答。

  ————————————————

  她揽住楚门的腰,缓缓地、小声地啜泣。

  哭声越来越大,仿若久聚不散的浓厚乌云终于伴着一声雷响,瓢泼大雨。

  这可能是自她六岁以来,唯一一场酣畅淋漓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