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五章 一个普通的故事
楚门顿了顿:“你想听哪些?”
莉莉丝皱着眉头,苦思冥想起来:“要不就这样吧……够了。”
楚门还是觉得很奇怪,莉莉丝的反应超乎他所料想到的所有猜测。
按照楚门的猜测,莉莉丝就算不震惊,也应该小小地惊讶一下,或者怀疑他在说谎都有可能。
可看莉莉丝的反应,就像她早就知道一样。
楚门清了清嗓子,低声询问:“你之前就猜到过?”
“算是吧……”莉莉丝的回答依旧有些敷衍,看得出来她心不在焉,“要听听我的吗?”
这次,轮到楚门迟疑了:“你要是不想说的话,可以不说的……”
莉莉丝的神态和表情乃至语气,无不彰显着她其实并不想说。
“不,我想说。”莉莉丝的语气有些惆怅,使得楚门越来越忐忑。
“进来吧。”莉莉丝轻声说着,松开楚门的手,“一会儿,等我说完你再问。”
走进那个房间,映入楚门眼帘的是极富魔法感的各种器械,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楚门看不懂它们是做什么的。
“这里是?”楚门迟疑了一下。
这里怎么看也不像是人住的地方,唯一能看出用途的就是一张看起来是床的东西——可它看起来并不舒服,甚至让楚门产生出一股既视感来。
你看这窄窄的仅容一人躺下,连翻身都会掉下去的床;看看床边两枚玉质仿佛拘束精神病人的镣铐一样的扶手;再看看床边延伸出的像机械臂一样的东西和半米见方的半透明水晶板……
再看看旁边的另一张床,床边数支的支架犹如肋骨般把床罩住,支架的末端还有黯淡的宝石结构体。
你再看看堆放在一旁的透明胶皮管,被白布蒙住依然能看出刀具轮廓的盘子,装在瓶瓶罐罐中于溶液里沉浮的不知名脏器……
嘶……连个厕所都没有啊。
这些如果都可以用莉莉丝爱好独特来解释,那那个半镶嵌在墙壁里的巨大金属笼子楚门就看不懂了。
笼子有半人多高,笼柱上有尖锐的棘刺。两条铁索熔在笼柱上,末端是看起来像镣铐的东西……这是干嘛用的?
“这里是我住的地方啊。”莉莉丝微笑着,站在那个铁笼旁,“这就是莉莉丝以前住的地方。”
……
楚门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时间,试图理解莉莉丝的这句话,怀疑自己是不是曲解了她的意思。
莉莉丝也不解释,只是乖巧地站在铁笼旁边,似乎在等楚门消化完这句话。
“你以前都住在实验室里?”楚门试探着问道,他现在看出这是一间实验室了。
“对呀。”莉莉丝乖巧地点头。
楚门走到那个铁笼旁,试探着抚摸上面的尖刺。刺是金属的,很尖很硬,似乎根本不在意里面装着的生物是否会受伤。
但好在刺很短,虽然致伤,却无法致死。
楚门迟疑了一下,带着不可思议的语气问道:“你……睡哪?”
直到现在,他还是不敢相信莉莉丝话语中所隐含的那个意思。
“我就睡在这里面啊。”莉莉丝微笑着,毫不在意地打开没有上锁的铁笼,用肯定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就这里。”
莉莉丝之前说过她老师在做人体实验的话渐渐浮上楚门的心头,让他毛骨悚然。
不至于吧……莉莉丝的老师总不至于拿自己的学生当试验品吧?
斯卡依大陆既然有奴隶制,买一个奴隶当试验品是最经济实用的方式,到底什么人会把自己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学生,自己未来的衣钵继承人当做消耗品使用?
“我就是她买来的啊。”似乎看出了楚门的疑惑,莉莉丝的眼角扬起,用温柔、开心、甚至有些骄傲的语气说着让人无法理解的话。
楚门的大脑信号逐渐趋于平稳,几乎如死人般平稳。
这……没理由啊,没道理的。
这一路上,楚门习惯了莉莉丝在谈论别人的苦难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看惯了她轻浮的举止。甚至在白枫城的那一夜,她也小心地提着裙摆,撑着黑伞在血雨中漫步,看不出半分身处地狱的样子。
她在苦难和悲剧之中漫步,却轻松地置身事外,留下她的欢声笑语。精灵古怪的莉莉丝一直都给人精力十足的欢脱印象,无论在什么场景里都能笑得出来,甚至一度让人怀疑她有没有同理心。
可没有同理心的人,又怎么会为那些无法发声的弱者复仇呢?又怎么会特地选择与每个罪人都相应的死法?
休米和卡特罗被灌致幻剂致死,贩卖儿童的神父被剥光了衣服吊死在教堂门口,在矿场里的地下黑拳场中喜欢把伤残拳手活埋的负责人被活埋在了炸塌的矿场里。莉莉丝的每一次复仇,都是经过细心编排的剧目。
这些一直都让人大惑不解,最后不得不以莉莉丝的性格恶劣作为解释的现象,也许在今天就要找到答案。
楚门迟疑了许久,目光在莉莉丝和那个铁笼之间徘徊,无法确定她是认真的,还是和往日一样在开恶劣的玩笑。
“我是被她买来的。”也许是觉得楚门没听清,莉莉丝又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最初是试药奴,后来是人体改造的试验品,最后是她的学生。”
楚门:“……”
惊悚得过头了。
尤其在昨夜过后,这个话题的出现显得分外匪夷所思。
莉莉丝的脸上依旧是温柔的笑容:“你怎么是这种表情,难道你很惊讶吗?你觉得这种事不可能发生,还是觉得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
这是一场赌博,却是莉莉丝选择的最有赢面的场景。
虽说已委身于他,可莉莉丝希望更进一步。她在赌,楚门会不会是她所希望的那个人。
隐瞒无法带来真正的信任,选择不说也只是权宜之计。总有一天,两个人会产生在心灵上相互坦诚的需求。
到了那一天,她还能继续隐瞒下去吗?
她可以,但她不想。
她只喜欢最好的,最完美的东西。任何一点将就,都不行。
情深不寿,情短不厚。别人如何她不管,她不想要这种结局,她只想要她的爱情像脚下的大地一样,亘古长存。
莉莉丝的指尖拂过尖锐的铁刺,房间里安静如坟场。
可在莉莉丝耳中不是这样的,她的脑海中不断回响着令人牙酸骨颤的哀嚎和惨叫,仿佛要把她的皮扒开,肉也扒开,把骨头细细地磨成粉。
那些声音是她的。
……
“主人……求求您放过我吧……我什么都愿意做……好疼啊……我受不了了……”
“我的手……求求您饶了我吧……我不想变成木头……”
新药物的研发需要实验,而作为炼金术师和魔法师,老芙蕾雅研制的药物和魔法并不会把治疗头疼脑热作为目标。
她研究的东西有,人体纤维质化技术,纤维体肉质化技术,灵魂剥离技术,人工灵魂技术。
这些技术的实验在她购买的试药奴身上展开。
在斯卡依大陆上,奴隶的私下买卖很常见。虽然在教团的主持下建立了看似健全的奴隶交易机制,但奴隶的本质并没有改变。
更何况……莉莉丝是一批“战争产物”,作为米歇尔公国公民的她,在米歇尔公国覆灭的那一刻就失去了作为人类的身份与权力。
“灰狗”,是道上专门形容这种货物的词,莉莉丝就是其中一件。
那一年,她六岁。
……
“我是很幸运的,一来我没有在实验中死去,二来她发现我居然有些魔法天赋。”
莉莉丝撩了撩头发,转身离开那个铁笼子。
“但在那之前,我已经在这个笼子里住了四年。”
“这四年里,她没有对我说过哪怕一句话。我每天的一切活动都在这个笼子里,一切。”
“而我每天的任务,就是喝药,忍受,活下去。偶尔有一天她不在,那些炼金傀儡也会忠诚地代替她来挨个给奴隶喂药。”
“绝大部分药物都是未完成品,有时候效果是身体变成木头,有时候是从木头变回肉身。但更多的,是肚子疼,呕吐,头晕。”
“难受的时候,我会在笼子里打滚,把身上刮出更多的伤。”
莉莉丝轻描淡写地用平淡的叙述方式描述着自己经历过的地狱:“幸运的是,【灰狗】数量有限,想必她也不想频繁地购买这种东西,所以她会治疗她的试药奴,重复利用。”
“当然,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解除诅咒魔法和治疗魔法药剂带来的创伤,也可以反过来推进她的研究。”
“直到有一天,我的恐惧达到了顶点,以至于来给我灌药的炼金傀儡在我面前失去了活性。她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炼金傀儡的残骸趴在我的笼子上,那张在四年里不停地给我带来恐惧与痛苦的脸就在这么近的距离盯着我,仿佛在说我杀了它,而我却连逃都不能逃。”
“哪怕我闭上眼,我也知道那张脸正瞪着眼看着我。”
说到这里,莉莉丝故意停了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一言不发的楚门:“吓傻了?不想听的话,我可以不讲。”
楚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能从头开始讲吗?”
莉莉丝疑惑地歪了歪脑袋,似乎不明白楚门在说什么。
“从你来到这里之前,从你有记忆开始。”楚门慢慢靠近莉莉丝,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伸出手,像是怕吓到莉莉丝一样,“我想从头开始听。”
莉莉丝并没有接过楚门的手,她的视线稍作回避:“你该不会是觉得自己被骗了,生气了想把我关回笼子吧?”
这句话,楚门也分不清她是认真的还是又在开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楚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收回手,转身弯腰钻进了笼子,甚至还无师自通地把笼门关上。
楚门的身高对于这个笼子来说有些超规格,哪怕他抱着腿尽力蜷缩,依旧能时不时地碰到那些尖刺。他还试着从笼柱的缝隙把腿伸出去,却发现这宽窄根本不足以让一条腿通行。
就算小孩子的腿比较细,伸出去的时候也一定会被铁刺刮伤。
“那这样行了吧,你讲吧。”楚门抱着腿坐在笼子里,像极了受气的小媳妇,“这样你就不会怀疑我要把你关起来了吧?”
莉莉丝的头顶冒出冰雹般的问号,她一时之间无法理解楚门这么做的理由与意图:“你干嘛?”
“设身处地地感受一下。”楚门努力地在笼子里蹭来蹭去,想找一个舒服的姿势,“不用在意我,你继续。”
“你出来!”莉莉丝着急了,她想拉开笼门把楚门拽出来,却没想到楚门从里面拉住门,根本不让她打开。
“你松手!”莉莉丝的声音里带着恼火,“你脑子有病吧!”
“我健康得很!”楚门握住笼柱,振振有词,“让我感受一下——我没法待四年那么久,可我必须得知道住在这里面是个什么感受。”
莉莉丝的眼眶发红,手却还在用力把门往外拉:“你不用!”
楚门固执己见地拉住笼门:“不行,我必须得知道。”
在一个屁墩坐到地上后,莉莉丝终于瞪起眼,眼眶里的泪水打着转,不顾形象地尖叫起来:“我生气了!”
她的声音尖利得如同猫爪挠过玻璃的声音,刚刚争夺笼门的动作让她的头发稍显散乱,眼神又是那么凶狠,坐在地上的样子如同一个随时准备开始撒泼的疯子。
听到这句话,楚门犹豫了一下,像这样歇斯底里的莉莉丝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几个月里,他见过莉莉丝开心,见过她难过,见过她精灵古怪地恶作剧,见过她从容地把阴谋诡计玩弄于指掌。
——唯独没有见她如此歇斯底里过。
楚门迟疑片刻,松开了手。
莉莉丝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楚门,目光像要杀了他一样。
反而是楚门,挠挠头,尴尬无比。
“我并不是想嘲笑你。”楚门低声解释着,“我只是想知道……我想知道我不在的时候,你都经历过什么。”
莉莉丝静静地望着楚门,看他努力地蜷缩在笼子里的样子,只觉得好笑。
他在干什么,扮演小丑逗自己开心不成?他凭什么觉得这样自己就能开心起来?
自己怎么从来都没发现他这么幼稚?
“莉莉丝,”楚门低声说着,“以前你说过,我们在相遇之前就各自遇到了形形色涩的人与事,是这些事物塑造了现如今的我们。”
“这句话让我感到绝望,因为我已经错过你的过去,再也无法回头。我永远错过了参与进那些对你而言重要时光的机会。”
“你说你疼,你说你难受,可我无法理解,因为我没有经历过被关在笼子里的情况。可我想要理解,想要明白你的疼和难过。”
“我知道这是很蠢的,可我不甘心,我不想在你倾诉自己的痛苦时无法理解你的痛苦。”
说到这里,可能是莉莉丝的目光杀伤性太强,楚门讪讪地挠了挠头,迟疑了一下:“呃……那……那我出来了……”
“谁让你出来了!”莉莉丝龇牙咧嘴地威胁着楚门,“滚回去!”
楚门刚挪出笼子的半个屁股又挪回去了:“得嘞。”
莉莉丝没好气地整理着自己的裙子和头发,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怒气:“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你想从哪开始听?”
楚门正色:“如果不介意的话,请从你记事开始。”
莉莉丝的眉眼低垂,似在回忆。她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下,对面的楚门却藏进了阴影里。
“那从我六岁的时候开始说起吧。”莉莉丝轻声说着,“这是一个在这片大地上,很普通的故事。”
那一年,莉莉丝六岁,成为了【灰狗】。
她被人拴上粗糙的绳索,像牲口一样徒步被人从齐格领牵到乔玛利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