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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五章 格鲁恩先生

第二天,楚门来到派迪的试验田。

  昨天晚上,他听杜林给他汇报过神许之城的部分现状,尤其是派迪的稻种,让楚门倍感惊奇。

  化肥的辅助只是一方面,若非派迪还有把土壤肥力全部回收的沃土国王,那块试验田早就被嚯嚯完了。

  “不错。”楚门蹲在稻子前,仔细地掂量着稻穗的重量,“看得出,你这个月很努力。”

  派迪忐忑地站在一边,不知自己的这份作业能否让楚门满意。

  “你是否好奇,我为什么要你来种这个稻子?”楚门站起身,转过来问派迪。

  “您不是说……”派迪迟疑了一下,“这里面蕴含着如何培育出更强的植物型魔兽的方法吗?”

  “然后呢?”楚门追问,“培育出更强的植物型魔兽,然后呢?”

  派迪愣了一下,从楚门的语气和表情中揣测着意思:“您是说?”

  “不是我说,而是你说。”楚门摇了摇头,“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我希望植物系魔法师能够站起来,不再被其他系的魔法师看低。”派迪昂起头,给出了一个他认为还算有志气的答案。

  可立马,他就从楚门的眼中看出了失望。

  “原来如此。”楚门点了点头,“然后呢?”

  派迪一时之间没能理解:“什么然后?”

  楚门耐心地引导:“假设你现在培育出又强又容易繁殖的植物型魔兽了,其他系的魔法师都以植物系魔法师为尊了,你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派迪思索许久,试探着回答:“我……广收门徒,把植物系魔法师的奥义发扬光大?”

  派迪和卢修斯是完全不同的人,他一直在观察楚门的表情,给出他认为楚门希望的回答。

  但他的回答却是楚门最不喜欢的。

  “我啊……对你们这些魔法师非常……我搞不懂你们。”楚门叹了口气,随手招出两张凳子,“坐。”

  派迪忐忑地坐下,等待着楚门发话。

  楚门和颜悦色地问道:“派迪,你是否理解这一个月你创造了什么。”

  派迪迟疑了一下:“我就是按照您的指导不断筛选产量更高的稻种,还跟其他种类的稻种进行人工杂交,培育出下一代稻种……这项工作我重重复了一个月,任何一个植物系魔法师都能做到。我……我没有创造什么东西。”

  “你创造了它。”楚门指着稻种,“无论你以后培育出多么强大的植物型魔兽,收了多少门徒,都不如你这一个月的成就大。”

  派迪彻底懵了,但他不懂,他不敢说话。

  “这个稻子的亩产量是原本的两倍还多,并且可以预见的是,按照这个办法选育下去,它的产量还能提升。”

  “如果把这个稻种推广到全国去种,全国一年的粮食产量就会翻一倍还多。”

  “你可能对这个数字没有什么概念,那我可以告诉你——假如丹迪领一年的粮食产量原本是七万吨,若是全部用这个稻种,一年则可以收获十八万吨粮食。”

  “原本的平民,一年到头是不可能全部吃粮食的,因为税收会收走他们绝大部分的收获。这导致他们不得不去捉虫子吃,挖野菜吃,摘野果吃。饶是如此,每年依旧会有数百人乃至数千人饿死。”

  “你见过农夫吗?”说到这里,楚门忽然问道,“你对他们的生活有什么印象吗?”

  “我见过。”派迪赶紧回答,“他们每顿吃的都是混了木屑的黑面包,根本咬不动,嚼不烂。每天都餐食就是黑面包泡水,有时候会有不加盐的菜叶汤。”

  看到楚门意外的眼神,派迪赶忙解释:“植物系魔法师需要经常外出去野地里,所以我见过不少农民……我还在他们家住过。”

  楚门点了点头:“按照神许之城的分配方法,七万吨可以保证每个人每天吃上饭,但也就仅限于此。”

  “而十八万吨粮食,可以让每个人都不必去捉虫子吃,吃得饱饱的,再也饿不死,甚至还能剩下很多粮食存储起来,预备着灾荒年间吃。”

  “他们能把多余出来的粮食卖掉,换成钱买过冬的衣服,不漏的铁锅,雇人修一修漏风的墙和漏雨的屋顶。”

  “这部分粮食,还可以拿去喂猪猡兽,喂牛,喂家禽。这样他们平时也能吃上肉。”

  “派迪,你不知道你创造了什么,那我来告诉你。”楚门拍了拍派迪的肩膀,“你创造了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

  在楚门深入浅出的讲解下,派迪似乎渐渐明白了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现在的农民,吃不饱,穿不暖,一年到头一顿肉也吃不到,连盐都买不起,每年都有几百户人全家饿死。”

  “但这个稻种,让他们不但能养活自己,甚至还能让他们穿上保暖的新衣服,吃上肉,住上新房子。”

  “这影响不是在一个人身上,而是在整个斯卡伊大陆以千万乃至亿计算的所有人身上。”

  “派迪,你已经改变了世界。”

  “这个稻子,可以拯救数不尽的饥饿的人。你的名字已经被永远地刻在了人类历史上。”

  “数百年后,人们可能不会记得现在的皇帝叫什么,但他们一定记得有一个叫派迪·格鲁恩的魔法师,培育出了能喂饱他们所有人的稻子。”

  “从此以后,不再有饥荒,不再有因饥饿而死的人。这些因此而得救的人,功德都算在你身上。”

  “你已经比任何植物系魔法师都要伟大,因为你的格局放在了全人类的层面上,而不是考虑个体得失的层面。”

  派迪听的一脸懵逼,乃至局促不安。他完全没感觉到自己哪里伟大了,只是碍于先知的面子,依旧点头称是。

  楚门看出了派迪的小心思,但没有点破,而是转身离开:“你可以进行下一段实验了,但是在下一段实验开始之前,把这个稻种……繁育出十吨。”

  “你培育出耐盐碱的稻子之后,我来教你嫁接。”

  派迪这下子算是听明白了,先知找他的目的就是种地,教他如何培育植物型魔兽只是顺带的。

  可下令的人是先知,他总不能拒绝。给贵族种花的差事他都做过,给先知种稻子还好一点。而且选种选育的方法他在植物型魔兽身上也试了,新培育出的沃土国王的根须范围更广更深了。

  把沃土国王烧掉之后,土地肥得发黑,有一种油亮亮的光泽。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

  派迪叹了口气,看着楚门刚刚还在的那片空地,又看了看盐碱地试验田的方向。

  楚门给他安排的下一个研究课题是定向培育出耐盐碱的稻种,这虽然跟之前做的事情差不多,可总是让派迪有种幻灭感。

  他很想叫住楚门,跟他讲一讲关于自己的事。可思前想后,他还是没有那个信心让先知听完他的故事。

  他这个人不太会讲故事,嘴比较碎。一个完整的故事能让他讲得七零八落,东一头西一头。

  可他还是很想告诉楚门,其实他的愿望并不是让植物系魔法师翻身,毕竟如果他想要翻身,转修其它系的魔法更实在,根本不必死磕植物系魔法。

  他更想问问,他的工钱有多少。

  他的家人都在乡下,等着他光宗耀祖重振贵族门楣,他得有钱,有地位,有权力。

  “我不想伟大啊……”派迪小声嘀咕着,“比起青史留名,我更在乎能不能拿到工钱……这都一个月了……”

  派迪坐在地头,望着这片稻子发呆。

  能在一个月里培育出几十代稻子,并不是因为稻子作为普通庄稼更容易生长,毕竟植物也是分适合用魔法催生与不适合用魔法催生的。

  他之所以在催生稻子上这么得心应手,完全是因为他对这种庄稼很熟悉。

  风吹过麦子,这片生于早春的麦浪有一种不合时宜的违和感。但空气中飘来淡淡的青草香,让他一时之间意醉神迷。

  他想起他家是村子里唯一有姓氏却在种地的人,父亲总是喜欢别人叫他格鲁恩先生,而不是叫他的名字。

  他们这种失去了封地的乡下小贵族跟城里的大贵族根本就是两个物种,就连农民都对他们没什么尊敬。有时候父亲跟别人吵架,对方还会直呼父亲的名字,每次都把父亲气得够呛,还有一次险些闹出人命。

  派迪低下头,拨弄着土地。他对大地很熟悉,因为他是要靠着大地吃饭的。

  他们一家都靠着大地吃饭,至少曾经如此。

  忽然间,他懊恼地挠起脑袋,似乎在为自己前来丹迪领的决定而懊悔。

  他在魔法之都图里安学习超过十年,这十年的学费,一部分来自他出售的沃土国王种子,但更多的是他姐夫的资助。

  他的姐姐嫁给了镇子上的商人,家里这才有了点钱,省吃俭用地供他去图里安学习魔法。

  若是他没能闯出个名堂,这些钱就全白瞎了。

  他从没觉得自己家是贵族,但父亲把这看得很重,好像这就是他家翻身的唯一希望——翻身,他父亲总是提起这个。

  小时候,父亲坐在桌子前,满眼放光地给他讲贵族是如何如何威风,每天什么工作都不用做就有大把的钱入账,红灯区的头牌想点哪个就点哪个,就算不付钱人家都得赔着笑伺候。

  每每提起这个,派迪都觉得贵族的生活离自己很远,但父亲却总是在说完之后补充上一句:“我们家也是贵族,就是没有封地而已……等哪天我们有了钱就好了。”

  说起这句话的时候,父亲眼里有着星辰般的光彩,他如老树皮般的脸总会挤出笑容来。

  桌子上摆着老旧却洗得很干净的桌布,就算穷得揭不开锅了,父亲也会借钱买来纸笔,在桌布上教自己和姐姐妹妹写字,而不是在地里用树枝划拉。

  餐具也一定要全套,就算不是银的,至少也得是镀银的,而且哪怕要饿死了也绝对不卖。

  就算家里只有黑面包可吃了,也一定要把黑面包切成三份,一份当前菜,一份当主菜,一份当甜点。进餐的时候也要讲究礼仪,绝对不能逾越半分规矩。

  不过也得益于这些刻板的规矩,姐姐哪怕生在土飞狗乱的农村,依旧有着贵族小姐的架子。就算蹲在河边洗衣服,看起来依旧像骑士小说里的落魄贵族小姐,正在河边等待她的骑士。

  上天也算眷顾他家,镇上的商人看上了姐姐……或者说他家的姓氏,娶了姐姐。

  姐姐出嫁那天,父亲从箱子最底下翻出一套派迪从未见过的正装,他黢黑的皮肤在那套正装的映衬下更加粗糙,看起来就像一只猴子穿上了人的衣服。

  这套正装是派迪父亲的爷爷传下来的,也是他家唯一值钱的东西了,也是祖上阔过的证明。就算从来不穿,父亲也经常把它拿出来偷偷地洗,直到姐姐出嫁那天,有些地方都洗得掉了色。

  即便这套衣服让父亲看起来更加滑稽,可父亲还是挺直了腰板,拄着拐杖走到镇子上参加姐姐的婚礼。在婚礼上再三申明派迪姐姐的姓氏是格鲁恩,那个商人娶了她是沾了光。

  这很重要吗?

  是,很重要,以至于光宗耀祖重振门楣成了派迪这一辈子唯一的渴求。

  他不想再看到父亲满足于别人施舍的尊敬。

  ……

  村子里经常饿死人,尤其是大灾年的时候,经常有人家整户整户地饿死。直到大姐嫁给了镇子上的商人,家里的情况才有所改善。

  可在那之前,他家也从不用担心饥荒年间会饿死。

  因为他家有姓氏,所以在大灾年的时候可以去城里的贵族家讨粮食。无论他家是多小的贵族,那也是贵族。如果有贵族饿死了,对所有贵族来说都是颜面无光的事。

  可在拿着粮回家的时候,父亲还是会把粮食捂得严严实实,在半夜才敢进村。

  这也叫贵族吗?

  小时候的派迪是不懂的,等他长大了,进入魔法之都学习之后,才明白。

  失去了一切也不能失去脸面,就算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没到,依旧能笑眯眯地赊账吃饭购物;说话一定要有奇怪的,区别于平民的口音,无论对方听不听得懂。若是对方听不懂,便骄傲地白上一眼。

  哦,原来这就叫贵族啊。

  他又想起自己的家,现在已经搬到镇子上住的父亲每天都拄着拐杖出门遛弯,听居民叫他几声“格鲁恩老爷”。

  哦,原来这也叫贵族啊。

  他绝无半点嘲讽自己父亲的意思,只是他想不明白,究竟什么是贵族。

  ……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他到今天,他依旧没有想明白——不过他也不在乎了。

  姓氏保住了,一家人都搬到了镇子上住。虽然听说父亲经常和姐夫吵架闹矛盾,但好歹他们住的房子不漏风了。

  挺好的,一切都挺好的。这几年父亲也张罗着给他找个良家女,最好是个家境好的。

  可派迪躲着他们,在找到了工作之后,除了日常开销,钱都寄回家去。

  他知道,他怎么不知道父亲的艰辛。

  母亲死得早,父亲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吃够了人世间的苦。

  每当父亲坐在餐桌旁讲贵族的生活时,派迪都不忍心打断他的畅想。

  他怎么可能不理解父亲的想法呢?

  姐姐当初出嫁的时候,父亲是极力反对的。直到有一天姐姐和父亲在半夜吵了一架,声音大到隔了两间房子的村民第二天都来偷偷问派迪发生了什么。

  那天过后,姐姐离开了家,直接去了镇子上。又过了一个月,父亲从箱子底翻出了那套正装,去参加姐姐的婚礼。

  一生要强的父亲,怎么会甘愿寄人篱下,当女婿家的一个米虫?

  无外乎是怕姐姐在人家里受欺负罢了。所以他要端着架子,做出一副不好惹的样子,让所有试图欺负他三个孩子的人都吃个大瘪。

  温柔矜持的姐姐怎么会嫁给只见了几面的商人呢?

  无外乎是不想让有老寒腿的父亲住在漏风的房子里,也不愿意看到弟弟妹妹吃了上顿没下顿罢了。

  钱买走了父亲的自尊,买走了姐姐的爱情。

  所以他要翻身,他要光宗耀祖,他必须做到这些,才能让父亲和姐姐吃的苦不白费。

  他不想伟大,他只想要钱。

  他想要钱,他想把失去的一切都买回来。

  他也想要他的孩子,不再被别人用钱买走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