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四章 归途
果然，刚刚的震动来自这头矿石型魔兽的苏醒，原因很有可能是它魔晶石外包裹的铝壳被切下的缘故。
现在，魔晶石离开了它的身体，这座存在了不知几百年的皇家宝库顿时变成了死气沉沉的矿坑。
“它会倒塌吗？”楚门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莉莉丝摇了摇头，拉着楚门便向外走去：“应该不会，你刚才也检查过了，构成它身体的石壁坚固得很。”
“那我们在乔玛利亚还有要做的事吗？”楚门一边走一边沉思着。
莉莉丝脚步一顿，看向楚门：“预定计划里的事项都做完了，唯一还可以插手的就是两大帝国之间可能发声的战争了……你要插手吗？”
楚门犹豫片刻，摇了摇头：“没有用的……战争可以因为一个意外而被挑起，却不能因为一个意外而结束。所谓战争便是大势所趋，我们阻止不了大势。”
“如果双方在发起战争上产生了默契，那唯一制止战争的办法就是在战争开始之前杀掉所有士兵……但对于我们来说，这就本末倒置了。”
“想办法制止这场战争只会让我们想做的事被拖后，我们不如用另一个办法。”
莉莉丝一愣：“什么办法？”
“等他们真打起来的时候，勒令他们不许打。”楚门的回答轻飘飘的，“只有在那个时间点，我们说的话才能起到最大的作用。”
莉莉丝迟疑了一下，没有第一时间明白楚门的意思：“你还是打算制止他们？”
“肯定得想办法制止啊。”楚门叹了口气，“无意义的内耗是对外战争的必败法门，这在我老家是有历史教训的。但现在战争还没开始，我们想制止的话需要跑许多门路，甚至需要借助官场身份——可一旦要借助政治上的手段，我们就不可避免地要被陷进去。”
“假如我们的猜测是对的，这场战争是为了让那些勇者们加速成长，那这场战争就是大势所趋，不解决根源问题就无法制止它。若是我们现在忙于制止战争，只能治标不治本。暂时的战争制止了，他们还会用别的办法加速勇者的成长。”
莉莉丝听楚门说得头头是道，渐渐放下心来：“那你的想法是？”
“趁着战争还没开始，我们先回南方。”楚门沉吟片刻，“像这种大型战争不是把人赶到战场上就能行的，尤其是在分封制度下，皇帝需要动员贵族们一起出兵，这需要很长时间。”
“至少半年，足够我们在南方把该解决的事情都解决了。我们先回丹迪领，破译完石板，大皇子的军团差不多也到南方了。我们去一趟丹迪领，跟【先生】碰个面，再去见一下你说的补人匠。”
莉莉丝恍然大悟：“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回家啊。”
————————————————
“芜湖~起飞飞飞飞飞~”
肉眼不可辨的高空，楚门抱着莉猫猫高速飞行。空气在他身后炸出一条白线，仿佛天空被划开后愈合的疤痕。
他也就敢在晚上这么飞了。
这一个月的时间大多花在了前往乔玛利亚的路上，导致他们返程的时间被大大压缩。不过好在楚门飞得快，四天之内必定能返回丹迪领。
这种事，对楚门来说就像玩一样。
“像玩一样啊……”楚门忽然间叹了口气。
“怎么了？”莉猫猫抬起头，困惑地看着楚门。
“没什么。”楚门挠了挠鼻子，“就是觉得……这一路上做成的事都太简单了，没什么紧张感。”
“这还不好？”莉猫猫瞪大了眼，“再说了，你是不是忘了龙骑军团正在向南方进军的事了？”
“我记得好好的，”楚门一想起这个就发愁，“说实话，我现在突然间有点迷茫起来了……我的任务本应该是调查斯卡伊大陆魔能异常的原因所在。可兜兜转转下来，想要找到异常所在，就必须弄明白斯卡伊大陆过去发生过什么，现在还要保护革命根据地……计划偏离得太远了。”
自从楚门对莉莉丝坦白身份后，很多事就都能放到明面上讲了。
“没有偏离啊。”莉猫猫歪了歪头，邀功似的把自己怀里的小玩具递了出来，“我的小兔子给你玩，不生气不生气~”
这是楚门在临走前给莉莉丝买的猫用玩具——虽然买的时候莉莉丝着实发了一番脾气，瞪着眼说了些她只是变成猫又不是真的猫之类的话，可现在她玩儿得还挺开心的……
不知是该说莉莉丝的神经粗大还是她抵达了窥得真我明心见性的境界，总之……她好像无论用什么身份过得都挺开心的。
“对了，之前有个事忘了跟你说——你说过你以前在乔玛利亚高空飞过，用灵能扫描了一遍王都的事，对吧？”
楚门回忆了一下：“确有此事。”
“时间大概是三……四……六个月之前，对吧？”
楚门皱起眉头：“差不多，怎么了？”
莉莉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魔兽是否能感受到你的灵能扫描？那段时间乔玛利亚贵族养的低阶魔兽宠物群体萎靡，要么害怕地到处乱窜，要么找一个自认为安全的地方躲起来一动不动……乔玛利亚军方最后认定是一头巨龙从乔玛利亚上空飞过导致的……”
楚门的嘴角抽了抽，眼神飘忽了起来：“可是这和无辜的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又没怪你……”莉猫猫小声嘀咕着，“但是你想啊，你说过灵能就是教团灌输给勇者的女神之力，魔兽对灵能有反应……是否说明这是它们血脉深处遗存的上古恐惧？”
楚门觉得这个说法有点意思：“继续说。”
“这意味着它们的祖先曾和使用这个能量的东西战斗过。”莉猫猫理顺着思路，“我们之前怀疑【魔王女神】是否真的与人类为敌过，对吧？假设魔兽当时真的是被设计出来对抗女神的，那它们对女神的力量有反应也理所应当。”
楚门一愣：“这不是我们早就推断出来的结论吗？”
莉猫猫气鼓鼓地挠了挠楚门的胸口：“实验结论是需要多个证据，多次实验，对照组和实验组才能下结论的！你之前那只叫乱猜！”
楚门打着哈哈：“对，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莉莉丝确实算是科学家，还是应用型的科学家。她对于实验过程的严谨性要求很高。
……
经过三天的飞行，两人终于返回了神许之城。
楚门没有大张旗鼓地表明自己回来了，只是约见了卢修斯，了解了一下神许之城的现状。
得益于急速扩充的管理人员队伍，也得益于楚门离开之前安排好了这一个月的工作，神许之城的基层管理在这段时间并没有出什么岔子。
唯一的问题，就是突然到来的那几万人口无处安置。不过在楚门用粘土改良了水泥之后，神许之城盖房子的速度快了很多。再加上新鲜劳动力的加入，神许之城居然多出了许多没有工作可干的人。
“工作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楚门微笑着，“现在还有大量的基础设施需要建设，这些都是劳动力缺口。一会儿我列一个单子，晚上我们开个会讨论一下。”
卢修斯点头称是，他已经开始习惯神许之城的生活节奏了。
原本他时不时的就要去听个歌剧，参加个舞会，或者跟其它魔法师开一个魔法研讨会，日子过得轻松而惬意。可这几个月的生活下来，他感受到了另一种满足感。
当他看到宽敞平坦的道路在自己的监督下完成时，看到容纳数百人沐浴的澡堂从无到有地建立起来时，蓦然回首，他意识到神许之城翻天覆地的变化统统与他有关。
看到这个乔玛利亚都没有的宽敞大道了没？我主持修建的。
看到这个其他城市都没有的，随时有热水供应的大澡堂没？我的名字刻在门口的石碑上，每个在这里洗澡的人都会感谢我。
看到这座打开水龙头就自动有水涌出来，哪怕夜晚也有沼气灯照明的城市，他能对这座城市的发展历程如数家珍，每一个建筑都是在什么时候出于什么考虑建造的，它们在建造过程中遇到过什么困难，他都能说个一清二楚。
卢修斯意识到，这座城市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自己孩子一样的存在。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这些乐趣不仅仅在于成就感，更在于别人一看到自己时眼中那发自内心的尊敬目光。
更何况先知给了他一本魔法手札，里面的高深知识几乎颠覆了他对于魔法的认知。
这本手札里的内容，魔法之都的那些大魔法师是绝对不会教他的。他在有生之年能悟出其中一条定律，就得感谢女神赐予他的灵光一闪了。
人们发自内心的尊敬，魔法上面更进一步的康庄大道，对于自我实现的满足感——与之对比起来，听歌剧什么的简直没意思透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感觉到自己的魔力容量似乎提升了，而且提升量还不少！
甚至他的魔力恢复速度，对于魔力的感知灵敏度都有了明显的提升。这些提升，甚至比他过去在魔法之都修行四年的提升还要高。
这更加坚定了卢修斯认为神许之城被女神赐福的想法。
卢修斯迟疑片刻，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先知，这一个月里，您去做什么了？”
上次先知闭关一星期是去聆听女神的神旨，这次先知离开神许之城一个月，又是为了什么大事？
虽说几天前塔伦斯和杜林带回了数万流民让卢修斯着实震惊了一把，但已经有过分配工作与住处经验的卢修斯很快就梳理好了一切。
先是安排临时住处，随后给流民分发粮食。接着雇佣流民给他们自己盖房子，修路。
当那些流民一听盖的房子归他们自己用，还有工钱拿的时候，一个个都怀疑自己听错或者理解错了；当他们知道神许之城有免费的学校，上学的孩子甚至可以在学校吃午餐，午餐里有蛋有奶的时候，甚至久久不能言语。
现在，那些流民还在安抚过程中，这些政策需要时间传播并让他们理解。
但时间会证明一切，先进的社会制度对于落后的社会制度是全方位碾压的。现在神许之城正在缓缓向以按劳分配为主体、多种分配制度并存的分配制度进行转变，而楚门以先知的名誉为这项制度背书。
而生产力方面，派迪居然真用一个月的时间培育出了产量比原版高出两倍的稻种，神许之城的炼钢厂和铸造厂堆积的钢铁与零件都快要另建一个仓库来堆放了。
可以预见到，只要发展方向不出错，拥有了先进生产力和先进社会制度的神许之城，将在数年内成为碾压一切城邦的天府之国。
关于这一点，卢修斯信心满满。这都是在先知的智慧下达成的神迹，是过去的人连想都未曾想过的神许之城。
因此，卢修斯也对楚门这次离开一个月感到分外好奇。
“我去做什么了？”楚门一愣，这一个月的见闻在他的脑海中自动翻滚起来。
他沉默许久，不知自己该如何描述这一个月的所见所闻。
“我……见到了贫贱者的鲜血洒满大地。”
楚门顿了顿，声音带着几分怅然。
“我见到……”楚门深吸了一口气，“我见到人性的曙光，我见到尚有未灭之火。”
“我见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我见到……”
楚门发出一声叹息，他的几句话分别对应着这一路的所见所闻，从尤弥尔城的恐魔，到塔伦斯成为近战职阶者的转变，再到莉莉丝的过去——可卢修斯却听不懂了。
“塔伦斯没有跟你说尤弥尔城发生的事？”楚门注意到卢修斯的表情，笑着问道。
“他说过。”卢修斯反应很快，立刻从懵逼中惊醒，“我会让人警惕真理密修会的。”
“不止。”楚门摇了摇头，“卢修斯，你觉得神许之城究竟为什么建立？”
卢修斯迟疑了一下，想起楚门曾说过的话：“女神认为人类走上了歧途，想要您来纠正人类的错误。”
“可以这么理解。”楚门点了点头，“卢修斯，你要时刻记住，神许之城不是一座城市，它是一座信标，一座黑夜暴雨中的灯塔。我建立神许之城，是希望它能让人们看到，原来他们可以这样生活。这几个月，你有没有产生什么想法？”
“想法……”卢修斯迟疑片刻，“我不明白，我只是在管理城市。”
“要多想，卢修斯。”楚门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当初我问你，你的理想是什么，你的回答是想成为大贤者——现在我再问你一遍，你要诚实地回答我：你想成为大贤者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难在卢修斯如何剖析自己的深度需求。
“我不知。”卢修斯摇了摇头，“人生在世，总要有个目标。几乎所有魔法师的最终目的都是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法师，而大贤者就是，而且……”
卢修斯闭上双眼，静静沉思。许久后，他睁开了眼。
“一旦掌握了超出凡人的力量，自然就想掌握更多。”
“卢修斯，你叫我一声老师，那我自然就会想办法教你我认为你应该会的东西。”楚门的语气轻描淡写，听起来就像饭后的闲聊，“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力量是什么？”
“女神？”卢修斯试探着问道。
“不，是人本身。”楚门笑了笑，“这世界上有一种最伟大的力量，我已经把它教给了你们。”
“思想，或者说某种精神。这才是最伟大的力量，也是女神留给我们最大的馈赠，甚至远超这片大地本身。”
“这座城市，实际上我除了最初给他们提供了寒风中的栖身之所，其实并没有多做什么。”
“是这座城市的居民一起建造了这座堪称奇迹的城市，是他们修建水塔，是他们埋设沼气管道。”
“他们过去为什么没有建造出这样的城市？也许我在过程中提供了知识与经验，但不可否认的是，哪怕没有我，他们也会在多年以后自己研究出来。”
“为什么？因为我已经把一种思想教给了他们——团结、互助、正直，以及最重要的，对一切充满好奇心和热爱。”
“文学使人富有同理心，数学使人思维明晰，历史使人明智，物理使人保持对世界的好奇心。”
“思想驱动着人们，思想决定了人们前进的方向。你给一个得过且过的懒汉上课，他也不会成为魔法师。只有保持着奋发向上的精神，同时保障人们生活的基本需求稳定，才能让这座城市越来越好。”
“我们回到魔法的话题上——你觉得我当初对你说的，悬浮在天空的魔法之城，你信吗？”
卢修斯的回答掷地有声：“我信。”
“那得多少个魔法师日夜发动魔法？”楚门哈哈大笑，“魔法不是这么用的，魔法有更高级的用法。”
卢修斯一怔，他仿佛明白了什么：“您是说……像派迪那样，把魔法与生产相结合？”
“卢修斯，魔法是一种工具，与农夫手里的锄头无异。”楚门语重心长地忽悠着，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成功了，“你现在只能看到魔法造福普通人，但当所有普通人都能使用魔法的力量时，魔法就会造福所有人。”
“人类对魔法的应用走上了歧途，魔法本是女神用来让人类过得更加幸福的东西，而不是让部分人成为特权阶级。”
“卢修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真正的敌人是谁？”
此话一出，卢修斯忽然精神一振，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们的敌人是这片大地上的所有苦难。”楚门循循善诱，“让神许之城成为一个标杆只是第一步，我们的最终目的，是消除这片大地上的不平等，把女神曾赋予所有人的平等的权力交还给所有人。”
“让这片大地上不再有奴隶，不再有无法申明的冤屈，不再有欺民霸市，不再有饿死的人，不再有人流离失所。”
“卢修斯，这片大地上的苦难，才是我们的敌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消灭苦难。”
“在我看来，它才是真正的魔王。”
……
傍晚。
“尤弥尔领的那些人，你自己看着安置吧。当了三个月的市政长官，你也该有经验了。”
卢修斯点头称是：“您需要去看一看派迪那边的成果吗？他这一个月废寝忘食，一直在完成您布置的课题。”
楚门今天拉着卢修斯讲了一整天的话，成功把卢修斯的脑袋讲得嗡嗡作响。
楚门趁机给他讲解了阶级对立与资本的诞生，生产资料分配的不均衡等知识点。虽然不知道卢修斯能记住多少，但楚门能看出来，卢修斯为了跟上楚门讲解的进度，已经开始不去主动思考楚门所说的话是对是错了。
楚门讲得很细，把这一个月的所见所闻进行深度剖析，讲解各个现象背后的原因。
无论是尤弥尔城歌剧院挑大氅的人，还是奴隶市场里面黄肌瘦的奴隶，抑或是从未被当权者在乎过的平民的力量。
——尤弥尔城的恐魔，严格意义上来说确实是全城的人**协力消灭的。
斯卡伊大陆的人类灵能束缚性很低，很容易逸散，但这也让他们更容易整出些别的世界无法做到的骚操作。
比如说尤弥尔城的那一夜众志成城，把勇气凝作实质，创造出了一个成长性可能堪比勇者的塔伦斯。
“我会的。”楚门点了点头，把报表放到一边，“现在各种图表用得很熟练了，不错。”
在让卢修斯接手神许之城的时候，楚门就把柱状图和饼状图等图表的用法教给了他。现在看来，用得还不错。
“是先知大人教得好。”卢修斯谦虚道，“这些东西很直观也很简单，哪怕是只认识数字的人也能说出个一二来。”
楚门的双手搭在一起，笑着对卢修斯说道：“这一个月……神许之城的发展也不错，这样的话，将来我也能放心地离开。”
卢修斯一愣，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您又要离开多久？神许之城不能没有您的指导……”
“可能是永远。”楚门摆摆手，“别说什么神许之城没了我就不行的话，神许之城应该离了任何一个人都行才可以。当然，我也不是现在就走，只是提前告诉你一声。”
“您……”卢修斯迟疑了一下，“要回归女神的怀抱吗？”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楚门站起身，拉开窗帘，“敌人要来了，我们要面对两个敌人。”
“一个名为苦难，一个名为魔王。”
“在这片，贫贱者之血浇灌的大地上。”
“我会在城里呆一段时间，之后，我得离开。”
卢修斯一愣，抬头看向楚门的背影：“您又要去哪？”
楚门回过头，在夕阳的光辉中微笑着。
“去齐格领，拜访两位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