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五章 像我这么强的,还有一面包车
教团已经摆烂，贵族更是帮凶。能影响大陆局势的，还有什么人？
先生。
……
楚门眼睑低垂，回忆着有关先生的种种奇怪之处。
这次去齐格城见先生，目的是拿走莉莉丝帮助起义军的报酬——十六年前战争的真相。
可先生含糊其辞，并没有把全部的信息告诉他们，只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告诉了他们米歇尔公国覆灭的原因在于米歇尔大公掌握了逃跑的【魔王】。
先生为什么要含糊其辞，甚至在一开始都不用【魔王】作为称呼那个囚犯的名称？
——【有的人已经放弃了，可有的人还想试一试。】
——马丁主教是因为党争失败，才被发配到齐格领当枢机主教。
答案这不是很明显了吗？
教团摆烂，马丁主教试图继续努力挽回败局，却没有被教团认可，把他发配边疆。
到了边境之地，马丁主教依旧不愿放弃，秘密组建起义军，准备掀翻头顶那片腐朽的大地。
“燃尽腐朽的大地啊……”楚门低声念诵着起义军的口号，“原来他的敌人，不止这个世界。”
这是一片已经腐朽的大地，无论是骄横的教团、傲慢的贵族还是麻木的愚民，统统都是组成了【腐朽】的一部分。
但上面这三者，不过是问题的表相。教团的摆烂来自于对局势的绝望，贵族的摆烂则是被教团影响。
麻木的愚民，则是这两者施压之下的产物。
这是一条自上而下的腐朽链，从顶端一直延伸到地底。
想要解决所有问题，首先就必须打开绝望的局势，或者说……
抓住那个魔王。
……
可这能做到吗？即便抓住魔王，解决了斯卡伊大陆的危机，它还是不会改变。
既得利益者已经传承了五十代，享有这片大地上的一切已经成为了他们思维中理所应当的事情。
仅仅是抓住这个魔王还不够，还得抓住人们心里的那个魔王。
对于这一点，楚门心中早已有了打算。
救世主协会尚在草创初期，因为面对的世界的复杂性，许多条款制定得都很克制，尽量降低救世主对任务世界的影响，以免造成文化和技术上的降维打击，摧毁任务世界的社会体系。
但草创初期，就意味着制度还在完善，救世主协会必然会不断地改进并细化制度，以应对无垠空相中复杂的世界环境。
在楚门看来，现在的斯卡伊大陆，正需要一次摧毁。
正如他以前气懵了头时产生的那个想法：这个世界并不需要勇者，它需要的是魔王，把旧制度掀翻、燃尽的魔王。
然后由自由勤劳的人民，在沃土之上建立崭新的、充满生机的未来。
楚门想起了尤弥尔城。
以在背后推动事件发展的他的视角来看，那只是一场欺骗了一整座城市人的弥天大谎。可在尤弥尔城人的眼中，那就是一场他们共同经历，共同完成的壮丽史诗，是他们人生中无法抹去的一笔浓墨重彩。
人们愚昧吗？不。
人们麻木吗？也不。
只是他们空有一腔力气，却无处可用。摆在他们面前的所有道路，都是被规划好的烂泥地，他们无路可走，所有的力气都只能倾注在趟泥地上。
不批判地讲，这是一种愚昧至极的行为，就像南辕北辙，缘木求鱼。
但他们是可以被改造的，他们是可以不再愚昧，不再麻木的。
因为他们愚昧的背后，正是对美好生活的强烈渴求！
正是对美好生活的渴求，他们才会一代又一代地试图摆脱泥潭，向着他们所能看到的唯一一条出路奋力挣扎。
恍惚间，楚门想起了老家那边历史书上的一张图片。
照片上是一棵树，上面用刀子刻下十个字。
【抗联从此过，子孙不断头】
他们是真正的勇士，他们都是。不过一个走在了用武器批判的道路上，一个还在寻找道路，甚至茫然挣扎的阶段。
为了美好的未来而牺牲的人是勇士，活着继续挣扎的人也是勇士。
承载着死去战友的希望，身上挑着无数人的希冀与渴望，负重前行。活着背负折磨，活着对抗死亡。
活着，去在绝望中寻找希望。
……
不，等等。
楚门忽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先生为什么要对【魔王】有关的事含糊其辞，直到自己点明才承认？
他想干什么？
就在楚门思考着先生此举的用意时，被他晾在一边许久的痛苦长姊发话了。
“你下来吧——你的情况我可以给你检查一下。”
楚门犹豫了一下，走到深渊之边，低头凝望着深处。
“希望你见到我的时候不会被吓到。”痛苦长姊补充了一句，“我以前不长这样的，其实更可爱一点……现在的样子是因为魔王的污染……嗯，都是魔王的错！”
楚门挠了挠头，总觉得痛苦长姊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心虚。
深吸了一口气，楚门顺着深渊边缘跳下。
经过数百米的落差，地下的空气越来越混浊。楚门不得不闭气，改用内呼吸才能继续深入。
那个灵能源离他越来越近，终于，当楚门的脚再度触碰到地面时，感知到了它的全貌。
在灵能光辉的照耀下，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位……一块……一坨巨大的肉块。
请原谅楚门使用这种比喻方式来形容一位有点蠢萌的四柱神，但眼前这座肉山只能用这种描述方式来形容。
它的表面没有皮肤，只有裸露在外的血管、肌肉组织和结缔组织，看起来就像游戏里最后出场的邪恶大boss或者生化兵器。
“你好。”楚门微微颔首。
肉块扭动着，伸出无数条触手在半空中摇摆，就跟遭遇洋流的水草一样，仿佛是在打招呼。
说实话，当明白对方并无恶意的时候，这种触手乱舞的场景还挺萌的……
面对这团巨大的肉块，楚门出奇的没有生出什么反感。
它在忍耐，可即便它如此痛苦，又拥有可以翻天覆地的力量，却没有宣泄出半点。
“你站在那就行了。”痛苦长姊说道，似乎还往后缩了缩，“我得给你做一遍全身扫描。”
楚门反倒对此不在意，他站在原地，打量着对方，顺便问了个问题：“女神教团在追捕的那个东西……是天外魔王的投影吗？”
仿佛是怕吓到楚门，痛苦长姊的触手缓缓探出，在距离他很远的地方缓慢变形：“是，也不是。魔王对于斯卡伊大陆来说是一个悖论，不灭的悖论。它占据了世界的基点，并且试图从根本上改变这个世界。我们对此无能为力，只有姐姐才能与之对抗。”
“世界的基点……”楚门双眼微眯。
果然是万象基点吗？
似乎是怕楚门听不懂什么叫作世界的基点，痛苦长姊立刻跟上了解释：“它是与母亲伴生的世界调控终端，是世界所有信息交汇的奇点。通过它，可以主动调节世界参数……”
痛苦长姊喋喋不休地解释着楚门都知道的东西，但楚门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也是为了避免信息不对等造成的误解——万一痛苦长姊说的基点是另一个东西呢？
但万幸，痛苦长姊的描述与万象基点不谋而合，楚门基本上可以确定那就是万象基点。
“我明白了。”楚门点点头，“那我们可以在哪里找到它，你有什么头绪吗？”
“它最后一次出现在东面的火山。”痛苦长姊居然给出了极其痛快的回答，“但它潜入了心灵之海，那里不是我的领域，我无法追踪它。”
楚门叹了口气，这意味着被污染的万象基点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
“……但按照以往的经验，它会在沉入心灵之海的地方上浮。也就是说，如果它还会出现，第一次现身一定是在那座火山。”
火山？
楚门沉思片刻，东面的火山，东面是齐格领，齐格领的火山……
外号永昼大火炬的，齐格大火山？
等等！
楚门心头一紧，忽然间想起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坎德尼斯说过，他们把无法销毁的魔物结晶都扔进齐格大火山销毁了！
淦！你以为那是至尊魔戒啊！
就算魔物结晶在物质层面上被销毁，魔能也不会因为火山的热量而被焚尽啊！如果说齐格大火山只是普通的火山倒也罢了，如果它是被污染的万象基点上浮的位置……
不过楚门立刻就放下心来，就算齐格大火山魔能聚集，魔雾之潮才开始多久？
就算坎德尼斯把所有魔物结晶都扔进去，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只要自己从痛苦长姊这里离开之后立刻赶往齐格火山处理一下，再驻守在那里等待万象基点上浮，就万事大吉了。
抓住万象基点，就可以顺藤摸瓜地找到阿赖耶的封印之处。到时候也许还能通过万象基点解开自己无法联络总部的困境。
这个世界的具体问题差不多已经弄明白了，痛苦长姊说的是不是真话，只要能联系到救世主协会总部，请求远程解析支援就可以。
群众的力量是伟大的，楚门从小就被如此教导。即便他对于自身的要求是做到群众中的最强，可依然有必须依靠群众才能做成的事。
“我明白了……”楚门沉思片刻，做了一下后续行动的规划，“我之后我会立刻动身前往齐格大火山，监控那里的情况。”
“你打不赢的。”痛苦长姊的声音中带着遗憾，“我明白你很强……但你只有一个人，对于那个魔王来说，还不够。”
楚门的表情有些微妙，他注视着这坨肉块，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但我可以摇人儿啊……像我这么强的，我家那边有好几个。比我强的，至少还有两个。”
顿了顿，楚门又补充道：“而且这只是个体力量，我还没算战争机器呢……”
痛苦长姊的触手陡然一僵，刚刚还活跃无比的触手此刻就跟冰棍一样杵在半空，伸得直直的，远远一看就像一个巨型海胆。
莉猫猫是炸毛，她这是炸触手。
但随即，那些触手就恢复了活性，焦急地在地上拍打起来，楚门甚至脑补出了一个人焦急地拍打桌子的画面。
与此同时，痛苦长姊的声音传入楚门的灵魂：“真的吗？人类什么时候又诞生出这么多强者了？可心灵之海那边没有这么大的动静……啊对，你不是心灵之海里的个体，那你说的那些人应该也不是……”
“那你快去摇人啊！”痛苦长姊刚冷静下来没几秒，就急吼吼地又一次挥舞起触手，“我们最起码试试！”
这画面看着就跟大boss在蓄力要放清屏大招了似的……
楚门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着这个说话语气与外表完全不相符的大肉块，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可是……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我联系不上我家那边。就连和我一起调查魔王下落的队友也不知所踪。”
“队友？”痛苦长姊又是一愣，“你不止一个人？”
但她立刻就调整好了心态：“需要帮忙吗？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或者找找原因——你的人来了之后会帮我们吗？”
“会，但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行。”楚门的回答无比肯定，“不过我得先拿到万象基点，试试看能不能解决我无法联络总部的问题……如果能解决，我就能叫来人。”
听闻此言，痛苦长姊顿时说不出话了。
迟来的援兵不是援兵，只是收尸匠。
楚门叹了一口气：“话说回来，你就不担心我们的人到了之后，会入侵这个世界吗？”
痛苦长姊愣了一下，半晌才回答道：“这个世界都要没了，谁还在乎这个东西……”
楚门：“……”
居然很有道理。
“既然这样……”果不其然，痛苦长姊犹豫了一下，“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但说无妨。”
“如果你联系不到天外的人，”痛苦长姊的语气听起来有些迟疑，似乎觉得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在我死去之后，可否帮助一下这片大地上的人们。”
她说得很委婉，甚至不太好意思。她能感觉到楚门的强大，使她必须以平等的态度与他对话。
可要求一个初次见面的人照顾一整个大陆的人类，这个要求有些强人所难。
楚门的眼神复杂，他张了张嘴，本想说一说自己在丹迪领做的事。可之前出现过的心悸感再次出现，让他不自觉地闭上了嘴。
痛苦长姊没有说话，等着楚门的回答。
“你也要死了？”楚门换了个话题，轻声问道。
回答他的是漫长的沉默。
“魔王来了，我能感觉到它在心灵之海获得了足够的力量，它马上就要卷土重来。”痛苦长姊在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反而很平淡，仿佛此事与自己无关，“这一次，只剩下我一个，没有谁能替我承载那些超量的污染了。”
很简单的道理，过去污染超标的时候，都是其它三柱神替她承受了过量的污染。
现在，四柱神只剩下她一个了，没有人能替她承担，她只能自己顶上。
她虽然不是第一个抵抗魔王的神明，却是抵抗到最后一个的。
那场战争已经过去千年，尘埃落定。她是战场上的最后一个老兵，顽固地守卫着家人留下的最后疆土。
这个在数千年中替人类阻挡着魔王的污染，分担着姐姐痛苦的从神会成为最后的魔王。
她会死在勇者的圣剑之下，用以缓解魔王的污染，给人类争取来最后一段时间。
可这又有什么用？如果楚门没有出现，如果三十三重天的增援来不了，痛苦长姊拼尽了一切争取来的时间，只会被教团与贵族挥霍，甚至在最后的时光里，拼命地压榨一切能压榨的东西。
人们会知道世界末日的到来，知道人心在绝望中究竟会有多么黑暗。
唯独没有人知道这里有着一位多么温柔的长姊，也不会有人知道这样的牺牲背后是多么绝望的无奈。
一如那空白的三百年。
“还有多久？”楚门忽然问道。
“不知道，也许一天，也许一年。”痛苦长姊似乎察觉到了楚门的心情，“不必为我感到悲伤，我早就知道我的命运。”
“请你再撑一下。”楚门郑重地说道，“再多撑些时间，哪怕一秒钟也好。”
“我无法潜入心灵之海，但我可以在魔王上浮到物质世界的瞬间阻止它。我会尽我所能，用我最快的速度解决所有事情。”
“与死神争分夺秒，是我最擅长的工作。”
听到楚门的回答，痛苦长姊似乎长舒了一口气：“我……谢谢，但我还是希望得到你的一个承诺……若是一切真的来不及了，办不到了，你能否代替我，保护他们？”
楚门反问：“哪怕你知道教团把你称作邪神？”
“嗯。”
“哪怕你知道，你所付出的所有努力，都会被那些人浪费掉？”
“嗯。”
楚门忍不住问道：“你难道不想活着看到希望的来临吗？”
痛苦长姊沉默许久，缓缓回答：“我的一切都埋藏在了数千年的时光里，它们像河底的沙，被水流一点一点推走，或被新的泥沙覆盖。”
“时间把我的一切都留在了过去，我是生活在过去的遗族。在这个时代，没有我的位置。”
“若我的死是命中注定，那我也希望它能起到一点作用，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
“这样，哪怕我最后没有守护好这座斯卡伊，至少死的时候也不会那么……后悔。”
“外来者，若我没能撑到那个时候，你可否代替我去帮助他们。”
楚门的眼神有些复杂，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痛苦长姊。
他是想答应的，他想把自己在神许之城做的事都跟她说说，告诉她这个世界其实并非没有希望。
新的希望还在孕育，只是需要时间。
他张口，那股心悸感却再次出现，如蚹骨之蛆，萦绕不散。
仿佛如果他答应了，就会有更加可怕的事情发生。
时间被拖得很久，痛苦长姊仿佛有足够的耐心等待楚门的回答。
可五分钟过去了，楚门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很抱歉对你提出这么过分的请求。”痛苦长姊叹了一口气，仿佛对这个结果早就有心里准备，“你的身体检查已经完成了。”
“你的灵魂是完整的，但并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完整——你的灵魂中有杂质，来自别人的杂质。”
“这些来自别人的部分与你残缺的灵魂组成了一个完整的灵魂。”
这个诊断结果，让楚门如遭雷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