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八章 神爱世人,吾亦爱世人
制止魔王?难如登天。
魔王已经和掌握世界权柄的女神融合,与其说对抗魔王,倒不如说是在对抗世界。
先生守在齐格领思考了十四年,究竟思考出了什么答案还未可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无论先生是想杀死魔王还是重新囚禁魔王,都是不可能做到的。
魔王就是这个世界,一个在世界之内的凡人,如何杀死或囚禁世界?
但还有一个办法,一个不能说是办法的办法。
哪怕它的成功率无限趋近于零,而且一旦失败,结果便是万劫不复。
想到这里,楚门便瞬间提速,如同一架低空巡航的战斗机,直奔齐格城,最后在城外数公里远的地方停下。
楚门不能再靠近了,他害怕那些追逐着自己的厄运会波及到齐格城。
借助留在坎德尼斯身上的灵能信标,楚门顺利建立起与对方的灵能桥梁。
【坎德尼斯。】楚门整理了一下语气,让自己显得不是那么急切。
“先知大人?”坎德尼斯立马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后才意识到先知是在通过心灵与自己对话。
楚门顿了顿,觉得自己也许不该直接询问坎德尼斯马丁主教去哪了。且不论马丁主教会不会嘱咐坎德尼斯不能说,单是马丁主教会不会故意告诉坎德尼斯一个错误地点就是个问题……
因此,楚门决定旁敲侧击:【先生今天是否跟你说了什么?】
坎德尼斯愣了一下,随即便在心中回复:【先生刚刚确实派人来嘱咐过我,若是您来了,就告诉您,他去齐格火山了。】
楚门心头一跳,数个念头同时迸发出来。
先生特地让坎德尼斯告诉自己他的去向,要么就是一个假地点,要么……就是故意让自己过去。
若这个地点是其它地方,楚门也许会不信。但齐格大火山……这可是痛苦长姊特地说过,魔王最有可能上浮至物质世界的地点。
楚门沉吟片刻,决定还是去看看。
因为马丁主教已经不在齐格城里了,楚门探测不到他之前种下的灵能信标。既然马丁主教把他要去的地点告诉自己了,显然是希望自己作为他的后手出现。
【我知道了。】楚门在灵能桥梁中回复,【他还说什么了吗?】
后半句话是楚门随口加的,却没想到坎德尼斯居然真的也有后半句话:【有,先生把女神赐福仪式的流程交给了我,让我好好研究,以后负责队伍的赐福工作。】
赐福仪式?
楚门一愣,瞬间就明白了这是什么——教团晋升近战职阶者的仪式!
他为什么会把这个东西交给坎德尼斯?
楚门双眼微眯,心中的猜测更真切了几分。
【还有吗?】
坎德尼斯迟疑了几秒:【先生还说……若他回不来了,要用尽所有办法,把齐格领的情况传出去。】
【我知道了。】楚门沉吟两秒,【坎德尼斯,你要扛起起义军的大旗。】
说完,楚门便头也不回地向齐格大火山飞去,留下一脸懵逼的坎德尼斯在庄园里找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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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格大火山的山顶,满脸皱纹的马丁主教身穿朴素的白袍,手拄法杖,静静地站在火山口边。
光是看外表,谁都想不到他今年只不过五十来岁。
神明的赐福是强大的,但强大的背后必有代价。
马丁主教低头看着咕嘟咕嘟冒泡的火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带任何随行人员,而是自己一人前来。
这十四年里,他一直守在齐格领。不为别的,只是为了掩藏住这个秘密。
魔王就在齐格领,并且一直都在,从未离开。
只不过是沉眠,因为它在与那名仅剩的四柱神的战斗中遭受重创,被强行攫取了一部分本源。
尽管那一战后痛苦长姊便一蹶不振,濒临死亡边缘,但十六年前的那场战争的目的已经达到。
而后,魔王便返回了人类不可触碰的异世界,回到魔王的本源身边——那个来自于天外的魔王,或者说当下的女神。
它在那里休息,恢复,等待着卷土重来。
这一次,痛苦长姊的污染已经濒临临界点,不能再阻拦它了。
……
魔王需要一个寄宿体来执行它的意志,而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寄宿体。但在其它条件都等同的情况下,它一定会选择更加强大的个体寄宿。
十四年了,他一直在思考着一个问题:若是无法战胜魔王,也无法避开魔王,那究竟该怎么做,才能阻止魔王灭世的意图?
在穷尽所有方法后,马丁主教做出了一个假设:假设有人能够抵挡住魔王的污染,并且保持自我意识,那这个人就会成为手握魔王权柄,却不是魔王傀儡的,新魔王。
如果战胜不了敌人,那就加入它。
规则,是世界上最强大的束缚咒。利用好规则,才能下好一盘棋。
为了把握好最恰当的时机,也为了起义军的力量不在人类的内战中损耗,马丁主教一直都压着起义军的动向,悄悄地发展,不让他们火急火燎地与帝国和教团硬碰硬。
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所有办法都解决不了魔王的时候,人类至少还能多出一支对抗魔王的军队。
当魔雾之潮再现的时候,马丁主教就知道,他一直等待着的那个时机来了。
为此,他才让莉莉丝帮助起义军举事,以最小的代价秘密夺取南方三领的政权。
否则,作为魔王复苏后第一波遭受冲击的地带,那些过惯了安稳日子的边陲贵族根本不可能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他要争取时间,争取让世人警醒的时间。
他一共设置了两条缓冲带,第二条便是铁桶一般的南方三领联军,第一条,便是他自己。
马丁主教微阖的双眼缓缓睁开,凝望着火山口中愈发浓郁的魔雾。
他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魔王会污染寄宿者的心智,他也不确定自己能否抵抗那种污染。
但若是魔王污染的是一个傻子呢?
一个空有力量的傻子,即便他有可能被人利用,但最起码比一个比魔王污染的正常人要安全。
借助补人匠和老芙蕾雅的技术与相关研究,他拿到了名为裂魂术的魔法。在花了极长的时间改进它后,成功用神术分裂了自己的灵魂。
一个懵懂无知,有些呆傻的灵魂成为了他的副体,静静地寄宿在他的身体中。
虽然这也有副作用,导致他每天都会有一段时间浑浑噩噩,但这也是值得的。
让魔王污染他那个如白纸的副人格,再由他自己的意识进行压制。
唯有如此,才能封印魔王。
而后,他也会获得最重要的东西——强大到只有最强的勇者才能对抗的力量。
力量,在这个拥有超凡之力的世界非常重要。
他见过战争魔法师军团召唤的灭城禁咒,见过武艺高强的近战职阶者在战场上如入无人之境。
变革命运需要力量的支撑,而起义军最缺乏的,却恰恰就是力量。
必须要有等同的力量,才能支持起义军完成变革命运的伟业。
哪怕成为魔王寄宿体后,他有可能会成为一个浑浑噩噩的工具,成为起义军手中的利刃。
但他不在乎。
“于此路上,必有牺牲。”
“引路者,更当身先士卒,以身作则!”
……
先知已经被支开——尽管马丁主教也不确定那是不是先知,可楚门身上强大到无法解释的力量却是真的。
楚门可以作为他的后手,但他不确定楚门是否会同意他这个冒险的做法。
为了防止楚门阻拦他,他不得不把楚门支开,然后孤身来到齐格火山,等待魔王重临人世的时刻。
火山口中的物质界屏障已经稀薄到一层纸的厚度,马丁主教甚至能感觉到那层薄膜后隐藏的滔天魔潮。
但他毫无畏惧。
他只是担心。
神爱世人,他亦爱世人。
他担心人们,如同担心自己的孩子。
……
我有一个梦想。
我梦想有一天,不再看到瘦骨嶙峋的乞丐在女神诞辰被肃清,挤在阴暗的小巷里。
我梦想有一天,农民家庭的孩子能和富商家庭的孩子一起坐在学堂,共同学习女神的智慧。
我梦想有一天,人们不再因血统的高低决定一个人的价值,每一个拥有才能的人都能发光发热。
我梦想有一天……我梦想,这片腐朽的大地如秋收后的农田般熊熊燃烧,在烈火的余烬中,绽放生命的奇迹!
魔王,你挡着我们的路了。
世人愚昧吗?麻木吗?
不。
我自幼饱读诗书,走出庭园,在无垠的大地上行走。
我摸过白眉雪山的雪,听过沉羽大江的潮;我瞭过大漠孤烟长虹贯日,见过夜幕月沉星如雨下。
我吃过坚硬咯牙的泥饼,饮过甘美醇厚的琼浆;我穿过金丝编织的仪袍,趟过陡峭泥泞的山路。
若他们与我一样,见过这广阔的世界,他们还会愿意在脖颈上系着枷锁吗?
我爱他们,如爱这山川日月,花鸟鱼虫。
斯卡伊,女神的花园。
这世上的一切,都是女神遗留的馈赠!我怎可看这美好的世界在食肉者的铁蹄下成为他们的花园!
我教你们识文断字,教你们女神经典,教你们从历史中汲取教训,向未来展望。
我把我一切能想到的东西,都在这十几年中教给你们了。
愿我走后,你们都会成为我。
……
马丁主教的双眼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在此刻却神光尽显。
澎湃的神术能量在他身上爆发,如彩带般肆意飞舞的金色淡纹犹如天使的翅膀。
“神迹九·熔火试炼!”
“神语六:善良正直者,不受侵害。”
“神语七:为众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熔岩的稳度将光线都扭曲,壮阔的火山之上,一个老人张开双臂,立于地,面于天,大声念诵无愧之言!
“女神一日见天地皲裂,以手抚平。忽然天国重开,神火坠落,女神踏神光重返天国。其身馈留于地,其灵重归于天。”
“自此……”
马丁主教低下头,沉声祈祷。
“女神,您在我身边,您在我身中。”
“您是坚强的母亲,您是慈悲的长姊。”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愈发坚定,甚至充满狂热。
“您的信徒,您的孩子,在此最后一次向您祈祷。”
“您曾站在我们身前,引领我们前进。”
“今日,马丁·威兹东,接过您的旗帜,向仇敌冲锋。“
隐约中,他仿佛听到了女神的声音在耳边呢喃,身上的神术能量如滚水般沸腾。
它们在欢呼,它们在雀跃,仿佛在高声应和,激发出了比以往更加蓬勃的活力。
恍惚间,马丁感受到了神术的呼唤,他能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这些神术能量的活力,如同战场上发出战吼的猛将。
沙场老将般的豪气自这具瘦骨嶙峋的躯体上腾扬,老人仿佛回到了过去,回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当年,登高望远,意气风发,胸中抱负,如旭日晨曦。
而今,登高望远,悲烈犹存,胸中抱负,如落日余晖。
晨曦耀眼,余晖刺目。
壮士老矣,其心不死。
屠龙之心,至死不休!
数百米落差的火山口上,一个身披光翼的身影,纵身跃下。
“吾必,一往无前!”
磅礴如海的神术能量一朝迸发,上百重祝福予身,此时的马丁主教几乎化身战神。
烈焰滔滔,不可触其分毫;热浪滚滚,不敢阻其锋芒。
连大自然的力量都对他感到畏惧,粘稠沉重的岩浆上猛地掀起巨浪,却不是向他涌来,而是向四面八方拼命地逃窜!
物质界与心灵之海的薄膜似乎一触即破,甚至可见薄膜后狞笑的魔王。
你终究还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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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门怒气冲冲地劈开拦路的魔兽领主,直接掠过那头足有二十多米翼展的巨鹰,向着齐格火山的方向飞去。
忽然间,他看到远处神光纵起,气冲斗牛。
齐格火山的山口(和谐)爆发出一道贯彻天地的光,粗达数十米,仿佛支撑天地的柱。
凡人难以驾驭的神光如同神迹,甚至让楚门怀疑是不是教皇亲临。
他见过不少枢机主教,却没有一个拥有这般纯粹而又磅礴的神术能量。
他们的神术,似乎只是神术。而眼前的这道光柱,仅仅是远远望着,就能感受到一股视死如归的浩然正气。
视死如归?
楚门心头一紧,瞬间加速,向着齐格大火山冲去。
光柱的耀眼只持续了几秒,随即便沾染上如墨迹般的黑色。
楚门自然不会认错,那黑色是魔能,巨量的魔能!
一股恐怖而又熟悉的能量正在齐格火山中孕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占据上风。
楚门深吸一口气,眼前的情景验证了他的猜测。
无论先生是试图杀死魔王还是用电饭煲封印魔王,都免不了与魔王正面对上。
并且免不了失败。
次级能量面对上位能量时的劣势难以用量弥补,先生一人,绝无获胜的可能。
除非先生真如自己所想,用了第三种办法。
楚门的身影降落在火山口的边缘,俯瞰着光茫渐歇的熔岩池。
正主出来了,那他也得拿出真本事。
这还是他在进入斯卡伊大陆以来……不,至少在这个时间线以来,第一次动用自己的主战武器。
楚门的手抚在胸前,数秒的呼吸后,一把造型平平无奇的单手剑出现在他的手中。
剑长三尺二寸,刃宽两寸又三。剑柄雕流水锦鲤,剑格刻盘龙流云。剑首墨玉,剑缰牛皮。
有鞘,上无纹。
这就是它全部的装饰了。
“我们走,戮魔。”
……
楚门平静地降落,脚尖轻点之处,沸腾的岩浆瞬间冷却,冒出滋滋的蒸汽,化作坚固的黑曜石:“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我把你和魔王一起劈了。”
“第二个,我把魔王和你一起劈了。”
楚门自然看出了先生现在的状态,他已经被魔王侵蚀,速度极快。
即便他身上磅礴的神术能量依旧在强顶着,但魔王的侵蚀在短时间内已经深入骨髓。
“可以再等一等。”先生温和地笑着,似乎没觉得楚门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心情开玩笑不太适合,“再等一等。”
“你想成为魔王。”楚门轻声说着,却没有拔剑。
“嗯。”先生看着从天而降的楚门,心中并无意外,“我以为你会到得更早一些。”
“很可惜,路上被阻拦了。”楚门摇了摇头,抬起手,镇压火山中喷薄欲出的岩浆。
世界的修正力依旧在针对他,这一路上他解决了不少麻烦。
即便到了齐格火山,这座火山也试图驱赶他。但连能毁灭世界的末日火山楚门都凿穿过,怎么会惧怕齐格火山?
先生的身体已经被侵蚀得不成样子,甚至有半边身体出现了能量化的趋势。
他面带痛苦之色,脸上的褶皱如同魔鬼在契约书上刻画的花纹。手掌和脚已经病变,臃肿如肿瘤丛生。
楚门看着身体已经过半被侵蚀,神智却依旧保持清醒的先生,淡淡地说道:“莉莉丝很信任你,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解释你的目的。”
先生笑了起来,反问:“你不知道吗?”
他的脸上已经爬上了黑灰色的魔纹,赫然是魔王的侵蚀已经愈发深入的写照。
“真正的魔王无法镇压,但被它挑选出的有形的魔王却可以。”楚门平静地注视着先生,“痛苦长姊已经无法再承受污染,而王座上,又必须要有一个魔王。”
“你要代替痛苦长姊成为这个魔王,并且以自己的意志镇压它。”
“但你做不到。”
听到楚门轻描淡写地给自己下了死刑宣告书,先生反而很平静,与他狰狞的面貌截然相反:“人这一生,总有所为,有所不为。真相是这个世界上最残酷的东西,绝大多数人抱着虚假死去就可以,但我不能。”
“我要拥抱真实,面对真实,哪怕一死。”
“其实你不用这么着急。”楚门叹了一口气,“你若是早点告诉我,我也许有办法呢。”
先生反问:“那你现在有办法吗?”
“有。”楚门双眼微阖似假寐,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剑。
世界的排斥感越来越重,楚门连拔剑都十分费力。
他仿佛被深埋在大地之中,就连简单的拔剑动作,都如同在与大地角力,要依靠自己的力量推开大陆板块。
“以铁为剑,可劈山,绝流,裂空。”
“以德为剑,可诛邪,灭祟,除恶。”
“以魂为剑,可斩魂,拔魄,戮灵。”
随着拔剑的动作完成,楚门第一次感受到了世界修正力对自己直接的攻击。
这种攻击是没来由的,无定向的。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受伤了,却不知道这伤是怎么来的。
“我可以斩去你被污染的那部分灵魂,但之后,你得离开,跑得远远的。”
“接下来,就是我的工作了。”
哪怕被这个世界排斥又如何。
这一次,他一定要改变那个绝望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