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九章 不再错过
楚门一愣，尴尬悄然浮现，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哇楚门好厉害耶~”莉莉丝围着楚门蹦蹦跳跳，“楚门好厉害好厉害~”
按照楚门对她的了解，这里面起码七成是揶揄。
剩下的三成就是敬佩了。
“好，之后就这么干了！”莉莉丝喜滋滋地拿出个人数据终端，把小本本上的字拍了下来。
楚门眼睛都瞪直了：“你……啊？”
他可没忘记自己的个人数据终端在莉莉丝手上的事，但他可没想到莉莉丝已经能熟练到用拍照做笔记了……
“我不会输入你那的文字啊……”莉莉丝吐了吐舌头，“但这个东西还挺好用的，记东西很快，又不怕丢……”
楚门挠了挠头，他倒是不反对莉莉丝这么使用他的个人数据终端，他现在大脑中集中思考的是自己的个人数据终端里有没有奇怪的东西。
万幸，理论上没有。
两人走到了树林边缘，打更人和绣娘也早就发现了两人的踪迹，已经从飞舟里出来。他们靠在一起，抱着膀子，两脸苦大仇深地盯着楚门。
楚门被他俩盯得浑身都不自在，不知他俩又发什么神经。
“你俩干嘛去了？”打更人看起来似乎是明知故问，但他确实得确认一下。
毕竟按照他对说书人的了解，对方必不是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思做风月之事的人。更何况现在说书人和莉莉丝是从另一个方向现身的，显然是偷偷去做了其它的事。
“带我去看了一下她正在建造的设施。”楚门毫不避讳地回答，“顺便看了一下烈士公墓。”
可莉莉丝却偏不，她红着脸，满脸羞涩地把头扭向另一边，轻轻地啐了一口。
这个动作很小，却躲不过绣娘的视线。她眼神一凛，觉得大有问题。
这俩人离开的时间不短，理论上时间是很充裕的……最主要的是莉莉丝那个表情，怎么看怎么像楚门在撒谎。
楚门也听到了莉莉丝啐的那一声，疑惑地转过头：“怎么了？”
“没！没没没没！”莉莉丝满脸慌张地摆着手，眼睛却不敢看向二人，脸也涨得通红，声音细如蚊虫，“我……嗯，我带他去看……呃……看烈士公墓了。”
这个回答与语气让打更人和绣娘的眼神愈发微妙，四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楚门。
楚门心底一沉，下意识地用审视的目光看向莉莉丝。
【你搞我？】楚门的目光是这个意思。
莉莉丝像是受惊的小鹿，手足无措地看着楚门，无辜的大眼睛委屈巴巴的。
她眼神的意思是：【略略略~】
“没想到啊没想到。”打更人痛心疾首，猛拍大腿，“没想到你个浓眉大眼的说书人，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做这种事！”
绣娘没有说话，只是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打量着楚门，活像在看一匹种马。
莉莉丝有些害怕地抓着裙子，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像是口不择言：“不不不我们没去看……我……我们什么也没干……”
就普遍理性而言，莉莉丝这是在为楚门开脱。
然而就楚门对莉莉丝的了解而言，她就是故意在给楚门泼脏水……
“我做了什么事？”楚门的脸上浮现出温和的微笑。
一股低气压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开，楚门恰如其分地卡在了打更人和绣娘说学逗唱的关键节点上，让他们进退不得。
久病成良医，被坑久了同样也有对付这帮坑货的办法。
打更人乃是何许人也，a级救世主小队成员，多次在楚门的追杀下逃出生天的纪录保持者，瞬间就改了口，看不出丝毫转折痕迹：“你们去参拜烈士居然不叫我们！虽然我跟他们不熟，但以后没准就熟了呢……”
绣娘眼神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提醒打更人这个说法不吉利。
楚门点到即止，没有进一步追杀打更人：“介绍一下吧，这是我的队员，代号是打更人和绣娘……你们都见过的。”
此话一出，在场的气氛顿时微妙了起来。
“虽然以前有一些误会，但现在误会既然都解开了，我们又有共同的目标，希望大家可以不计前嫌……”楚门叹了口气，觉得有些头大，“虽然这话说着有些难以接受……但我希望大家能和平共处。”
这话说着楚门自己都觉得心虚。
他们何止是见过啊？他们那可是生死之交，在战场上把脑浆子打出来的交情！
想当初，莉莉丝设计，险些把打更人和绣娘埋在火山里；再想当初，打更人险些一颗灵能陨石把莉莉丝连带魔王军一起涂在地上；再再想当初，绣娘险些就用淬毒的剑把莉莉丝毒死了，要不是莉莉丝的身体构成异于常人，当时没准就真一命呜呼了……
现在想来，在场的四个人能活到现在也是挺命大的。
“队长都发话了，我还能说什么？”打更人摊了摊手，“虽然以前是打生打死的关系，但好在我们也都没死……”
绣娘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捅了捅打更人，打更人连忙改口：“既然说书人相信你，那我们如果还藏着掖着未免也太不敞亮。正好你以前险些把我们给干掉，我们也险些把你给干掉，我们就算扯平了……”
绣娘的脸都绿了，胳膊肘跟打桩机似的撞着打更人的肋骨，示意他别说了。
不过莉莉丝倒是没有什么感觉，她只是微笑着听完：“我叫莉莉丝，这可能是你们第一次听见我的名字……以前的事……既然提起来有些难为情，那便不要再提了吧，我这边也会注意一下。”
说完，莉莉丝便把视线转向楚门：“话说回来，说书人，打更人，绣娘……这是代号吗？”
“确实如此……”楚门犹豫了一下，“为了提防一些咒杀系的能力，我们通常只以代号相称。”
莉莉丝惊讶地捂住了嘴：“那我以后也叫你？”
“这个……”楚门的眼神飘忽了起来，“你也知道的……我不叫楚门……”
莉莉丝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楚门对她说过自己的真名，但她已经叫习惯了，总是改不了口。更何况相较于其他人，有一个只有她知道真实含义的名字，也挺有趣的。
楚门摆了摆手，他知道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今天不早了，事情处理不完。莉莉丝，一会儿你给他们安排个住处……”
“不用不用不用！”打更人急忙摆手，“我们住飞舟上就行！”
天知道楚门给他们安排住处是不是方便晚上暗杀他们……
楚门有些奇怪地看了打更人一眼，不知道他又在发什么神经。
“你确定？”
“确定！”打更人无比肯定，“放心！我们肯定不会打扰你们的！至少今天晚上！”
绣娘的脸都快绿出菜色了。
她无比担忧起打更人的生命安全来。
要知道，在斯卡伊大陆，如果再把说书人惹急眼了，可没有人能拉架……
……
是夜，魔女小屋。
回到了熟悉的房子，楚门察觉到了许多变化。
家具变得陈旧，有些地板走起来会有嘎吱嘎吱的响声。
但物件的摆放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无论是水杯还是挂衣服的架子，在这些年里好像都没有移动过。
“有时候我也会想，万一哪天你偷偷回来了，看到里面的装饰变了，会不会怀疑我搬走了。”莉莉丝站在楚门身后微笑着，“所以就一直保持着原本的样子。”
楚门拉住莉莉丝的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久违的温暖感。
所谓家，就是一个有人等你回来的地方。门口有拖鞋，锅里有热汤。
确实，他一眨眼就来到了六年后。
可他在斯卡伊大陆已经经历过了九个轮回，时间加起来超过三年。
他三年没有回过家，有时候也会怀念那个温暖的小窝。
可现在，他在斯卡伊大陆也有家了。
莉莉丝的手指搭在楚门的嘴唇上，眼角含着笑：“先别急着说话……今晚，你可是会很忙的……”
————————————————
楚门躺在床上，看着莉莉丝奋笔疾书的曼妙背影，觉得好像不太对劲。
以前都是他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莉莉丝躺在床上看，现在完全反过来了……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他刚回来，对神许之城现在的状况都不了解，没有一个完整的汇报是不能接手神许之城的。
要不然，人家一问上次的项目如何决定，他哪知道上次的项目是什么项目？
而且就连端茶送水的工作也有杜林负责，楚门觉得现在自己就像一个吃软饭的，正在被女强人包养……
真香。
但楚门不敢吱声，生怕莉莉丝忽然意识到自己没事可做，甩手就把工作丢给自己。
莉莉丝可从没忘了楚门，她拍了拍身旁空着的椅子：“你过来。”
楚门乖乖跟了过去。
“这是关于军火厂新装备生产的报告。”莉莉丝把厚厚一沓纸拍在了楚门面前，“都给我看完。”
楚门还没来得及接过那沓纸，莉莉丝就又分别拍出了城内基础设施建设、尤弥尔领教育厅人选班子以及公立学校建设可研报告、取消五领贸易关税提案等等报告。
“明天之前看完。”莉莉丝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回来了就别闲着。虽然你对现在的神许之城状况不太了解，但多看几份文件总会明白的……”
楚门嘴角一抽，恍然间仿佛又看见了那个高坐在宝座之上的女魔王……
“我先从基础的问起吧。”楚门拿起军火厂的报告，粗略地翻阅起来，“我说几个人名，你先给我捋一捋他们都在哪，干什么……”
人是不止一件事情的核心，摸清楚人，就能摸清楚跟这个人有关的事情的脉络。
“兰斯和菲菲在尤弥尔领边境驻守，防备帝国的偷袭。”莉莉丝似乎早就想到了楚门会问哪几个人，“坎德尼斯和菲妮娅驻守领内，负责领内魔物剿灭。”
“先生在齐格城，齐格城和平解放了——那天领主是早晨起床后一脸懵逼地被送上绞刑架的，打开城门的是城卫军，教堂里也全都是起义军的人。”
“克里特呢？”楚门忽然想起了一个名字，“领主的儿子。”
莉莉丝顿了顿，古怪地笑了一下：“你一定想不到，领主就是被克里特送上绞刑架的。直到那一天领主才知道，先生教给他儿子的【贵族的荣耀】与他认知中的完全不同。”
楚门：“？？？”
“克里特是先生的教子，也是他的学生。”莉莉丝轻声说着，似乎是怕别人听见，“当时的情况其实有些复杂……那场起义其实是克里特主导的。”
楚门眨了眨眼，决定先不吱声。
“因为魔王在齐格领出现，魔能从齐格大火山喷涌而出，诞生出大量的魔物。”莉莉丝语气平淡，但谁都猜得出那是一场怎样艰苦的战役，“那时候起义军刚和大皇子的龙骑军团打完仗，甚至来不及分出人手去追击败逃的大皇子，就得转头对付魔物。”
“齐格领领主为了表示自己并不是在这场失败的战役中毫无作为，派自己的儿子护送大皇子逃离南方三领。”
“在路上，齐格领的村民们不愿为大皇子提供食物和药物。为了这些逃亡路上必备的资源，大皇子命令手下的骑士屠杀了几个村子。”
莉莉丝的语气轻描淡写的，楚门却能想象到那场景的血腥。
若是真的需要，抢走就可以了，为什么要屠村？
大皇子，究竟是为了夺取物资，还是在发泄自己兵败的愤怒？
“没有人知道那段时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可以猜到，克里特和大皇子产生了非常严重的争执，愤怒且失望地回到了齐格城。”
“那个时候，齐格领的魔雾之潮来势汹汹。领主固守城池，拒绝开门收容难民。但克里特回来了，他带着城卫军冲出去与魔物搏杀，大胜而归。”
“当克里特打了胜仗，凯旋而归的时候，他把他的父亲，齐格领的领主送上了绞刑架。”
“那个时候，他红着眼睛，像一个吃人的恶魔。”莉莉丝低声说着，仿佛正在回忆那时的场景，“他说，【我不认可你们这些贵族的荣耀】。”
楚门沉默了许久，许久。
这是一段非常……精彩的故事，精彩到不应该以如此平淡的口吻叙述。
可他能感觉到，莉莉丝之所以把这件事说得这么平淡，是因为这种事并不罕见，甚至习以为常。
或者说，过去太久了。
“他现在在哪？”楚门问道。
莉莉丝伸了个懒腰：“在尤弥尔领和密西里领边境驻扎。”
“白老鼠呢？”楚门又想起一个熟人，而且莉莉丝之前还提到过他。
“他跟在兰斯身边，现在在白马平原边境那里。”莉莉丝飞快地在文件上写着审批意见，“高级情报主管。”
“倒也适合他……”楚门嘀咕了一句。
毕竟白枫城的白老鼠什么都知道。
“补人匠和妮莫呢？”
莉莉丝的手出奇地顿了一下，久久没有言语。
楚门意识到自己似乎问了一个有回答难度的问题。
“补人匠来了神许之城，她要陪着她的神明。”莉莉丝轻声说着，“妮莫……她走了。”
“走了？”楚门一惊，“她在痛苦神殿都能死？”
“不是那个走。”莉莉丝没好气地回道，“补人匠放她走了，我也不知道她在哪。”
莉莉丝的眉眼低垂，似乎是有些惆怅：“其实……不应该是这样的，你知道吗？在以前的魔王军里，有一位【提灯女士】。”
“她能够转移别人的痛苦，治疗寻常医生看起来必死无疑的病症。”
“她慈悲、充满怜悯，虽然待人冷漠，却救了数不尽的人。她的手上总是提着一盏永不熄灭的油灯，所以战士们都叫她【提灯女士】。”
莉莉丝勉强笑了笑：“我想你也猜到了，提灯女士就是妮莫。但这次……她不见了。也许是我的做法太操之过急，但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找回记忆。我凭潜意识就觉得妮莫应该是一个痛苦祭司，所以强行也要把她带去痛苦神殿……现在看来，适得其反。”
“不过她还是带走了补人匠的灯，那是补人匠给她的，能帮助她驱散迷雾峡谷的雾气。”
“你看，其实还是有一些变化的，但没有变太多。”莉莉丝手中的笔放下，怔怔地看着桌面，“你错过了很多故事。”
她的眼神有些黯然。
是，这些年发生了非常多非常多的故事，她每一件都想和楚门分享。
或分享快乐，或分担痛苦。
但现在楚门回来了，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当初鲜活的色彩褪去，只剩下平淡的白纸黑字。
“以后不会错过了。”楚门拉住莉莉丝的手，“以后都不会。”
莉莉丝的眼神稍稍波动，她笑了起来：“真的？你可不能骗我。”
“当然，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