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九章 一股熟悉的尤桑
可刚出门没多远,楚门就迎面碰上了一个老熟人。
“好久不见,先知大人。”苏塔丽嬷嬷对着楚门微微鞠躬,“别来无恙?”
楚门还没来得及答话,却感觉到莉猫猫的身体一僵,险些从他肩膀上掉下来。
楚门有些奇怪,但没有表现出来:“嗯,你这是要去哪?”
“只是在城中走动,一会儿要去学校上课。”苏塔丽依旧闭着眼,脸上的微笑都与六年前一模一样。
只是六年过去,她苍老了一些。若说以前还是一个气质温婉稳重的中年人,现在已经有慈祥的老人的样子了。
反倒是莉猫猫警觉了起来,她不动声色地用爪子抠了抠楚门的后颈肉:“不对劲啊……我跟她前几天才见过,这几年也经常见——她和尤桑都已经住在神许之城了。”
听闻此言,楚门愣了一下,心念电转,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不不不,应该不至于。就连他的警卫托马斯都没看出莉莉丝假扮的先知跟他的区别,苏塔丽怎么会看出来?
然而下一秒,苏塔丽就打破了楚门的幻想:“您离开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消息,今天看到您回到了神许之城,老身感到十分振奋。”
明牌了。
始料未及的变化让楚门猝不及防,苏塔丽几乎就是在跳脸告诉他,她知道这六年里的先知其实是莉莉丝。
甚至都有可能知道这六年里扮演先知的人正趴在楚门的肩头……
但楚门仅仅是顿了顿,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还要去开会,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苏塔丽微微颔首,似乎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只是在楚门与她错身而过的时候,忽然补上了一句话。
“尤桑见到您回来了,一定非常开心……但您在见到他之后,还请做好心理准备。”
楚门的脚步一顿:“我知道了。”
保持着原本的步频继续向市政厅走去,楚门与莉莉丝开始在灵能桥梁里讨论此事。
【你觉得苏塔丽知道你是你而不是我?】
【她不都明牌了吗?】莉猫猫趴在楚门的肩头,时不时地回头望一眼苏塔丽离开的方向,【我……我可不知道她知道我不是你……】
【会不会是先生告诉她的?】楚门迟疑了一下,又否定了这个可能性,【不,如果是先生告诉她的,她应该不能一眼看出来先知换回去了……吧。】
就在此时,身后的脚步声响起,苏塔丽嬷嬷居然折了回来,跟在楚门身后。
“有什么事吗?”楚门停下和莉莉丝的低语,微笑着转头问道。
苏塔丽十分坦然地回答:“没有,只是走反了,我们本就应该顺路。”
这目的性太明显了,楚门都不好意思点破。
这样,三人同行,向市中心的方向走去。
苏塔丽的声音中带着平和的恭敬:“先知大人,老身可否知道您这六年去做什么了,为何了无音讯?”
楚门微微一笑,忖度着苏塔丽的心思:“你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
“圣言修女可以用心眼查看万物的本质。”苏塔丽倒是坦坦荡荡,毫不避讳,“从一开始,老身就知道是魔女冕下代替您出面了六年。”
“那你为什么不问?”楚门目视前方,心中却在思索着苏塔丽问这些话所为何意。
“先知所为,自有先知的道理。更何况魔女冕下与您相交莫逆,又是共同建立了神许之城,老身相信她不会做出危害圣地之事。”苏塔丽居然替楚门想了一个解释,“老身虽然也很好奇,但也明白有些事不该询问。”
楚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静地行走。
苏塔丽修女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甚至还对莉猫猫颔首致意:“老身并无其它意思,只是许久未见到先知,一时之间有些激动。”
楚门叹了一口气,借着刚刚争取来的时间想出了一个万能解释:“六年前……你知道六年前发生了什么吗?”
苏塔丽修女的脚步暂缓,似有些迟疑:“这个……方便在这里说吗?”
楚门看了看周围,此时他们已经来到人较多的街道,再说话有被旁人听到的风险。
“我一会要去开个会,”楚门踌躇了一下,“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在忙完你的事情之后来一趟市政厅,我可以跟你详细说一说。”
苏塔丽颔首默认,在路口与楚门告别后,向中学的方向走去。
苏塔丽嬷嬷一走,莉猫猫立刻激动了起来,在灵能桥梁中叫嚷着:【你又在盘算什么好玩的?】
楚门神色微妙地咳嗽了两声:【什么叫盘算?我主要是想了一下……有些东西咱们终究是藏不住的。与其憋到最后被人发现,不如提前一点做铺垫,让人慢慢接受。】
莉猫猫把脑袋靠在楚门的头边思索了一会儿:【你是在考虑痛苦长姊的事?】
楚门矜持地点头:【痛苦长姊的事是必然会让更多人知道的,就算兰斯好骗,我们最终也会建立起自动化魔物屠宰线。我们掌握了魔物生产的事,必然会被许多人知道,毕竟屠宰线和工艺线也是需要人手的。】
莉猫猫长舒了一口气:【这个其实我也在考虑,只是一直都没找到一个好解决方案……你打算怎么推进?】
楚门简单地解释了一下:【我打算告诉苏塔丽,我这六年是去解决魔王的问题了。但魔王无法杀死,只能封印在四柱神的体内。为了净化掉魔王,我需要一场全新的社会变革来重铸女神荣光,增强女神从神的力量。并且我们可以借助这一道东风,指定教团内部渎神,分裂教团。】
【你打算把锁身高塔拉进来——可这样就意味着是在撬教团的墙角。】莉莉丝认真考虑了一下,觉得这个方法有点风险,【锁身高塔很有可能认为由他们从教团内部自上至下推动改革比较容易,这样就与我们的想法背道而驰了。】
【不会,因为你也说过,锁身高塔不参与教团内政——不过这个我们之后再说,】楚门胸有成竹,【现在去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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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持续了一个上午,而会议中,先知再次让所有人全程低着头,一句话都没有说。
主要原因是参会人都在听或记笔记,楚门讲的要点实在太多,他们要是松懈一下,可能就跟不上进度了。
舆论战,是一场涉及到社会方方面面的战争。从生产力,到运输能力,再到政府的公信力,甚至基础建设能力也会受到严肃考验。
在这次会议上,楚门提出了四个大点,十六个小点。从舆论战内容控制,到全面平稳推动社会思想改革,再到思想建设相关辅材的选取与人员配置,都提出了相关要求。
这一切,都是为战争做的准备。
这些东西都是在救世主训练营里学过的课程,当时楚门尽管考了满分,却一直不明白这东西有什么用。今天,这些学来的知识和读过的案例终于能在正确的地方发光发热。
等会议结束出来已经是中午了,楚门离开会议室,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路过休息室的时候,顺便叫上了在里面等候的苏塔丽修女。
楚门屏退左右,示意苏塔丽修女坐下:“对了,我刚回来还没两天,尤桑最近怎么样了?”
“他在工作。”苏塔丽认真地解释着,“每天中午学校的孩子们有午休时间,他在操场栅栏外面卖小零食,是他最忙的时候。”
楚门愣了一下,表情顿时古怪了不少。
他当然记得自己让尤桑去民间体验生活,可这都六年过去了,他还在那体验呢?
体验上瘾了?
楚门沉默了两秒,站起身:“带我去看看。”
……
神许之城中心小学,此时正是午休时间。吃完了饭的孩子们跑到操场上玩耍,各自占着一块地方。
但唯独栅栏边最为热闹,在这里,楚门感觉到了一股淡淡的尤桑。
但与以前不同的地方在于,他不根据灵能波形就找不到尤桑的位置了……
“新鲜的爆米花啊!一个铜板一桶!积分卡可以共用!”一个头上系着毛巾的大光头站在栅栏外,大嗓门儿吆喝着,“刚出锅的炒腰果!糯米糖!麦芽糖!一个铜板一盒!”
“汽水!瓜子儿!豆腐干!”
五十米外,楚门和苏塔丽修女站在路灯下,静静地看着尤桑跟怪大叔一样在栅栏外叫卖零食。
食物种类还挺丰富的……
“他干这个多长时间了?”楚门嘴角抽搐着问道。
“小半年了吧。”苏塔丽修女认真地数着,“他当过建筑工人,修过瞭望塔,铺过路,盖过房子,和过稀……水泥,砌过瓦,入过巡逻队……每份工作大概都会做三个月以上,最长的是在白枫领当过雇佣劳力种地,干了一年整。”
楚门慢慢地点着头。
尤桑居然入世入了这么长时间,而且除了最初的种地和当建筑工人,还做过许多其它职业。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想到了尤桑会履行当初的诺言,却没想到他履行了如此之久。
六年过去,想必尤桑也有许多感悟,就是不知道都能感悟到哪去……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苏塔丽修女补充上了一句:“对了,他的教团徽证似乎还在您手上。”
楚门:“……”
这话一出,楚门刚刚的感动顿时就有些尴尬了。合着不是尤桑不想走,而是身份证被扣在自己这了?
不过以尤桑的身份,他就算不带教团徽证也没问题吧……毕竟他身上洋溢的浓厚神术能量是做不了假的。
“他知道我的情况吗?”楚门低声问道。
苏塔丽摇了摇头:“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而且据我所知,这些年尤桑并没有找过魔女冕下。”
肩头的莉猫猫喵了一声,为此作证。
楚门点了点头,没有打扰尤桑,而是远远地观察着。
他要看看尤桑现在有多入世。
……
“没事儿我记得你——”尤桑飞快地给小学生称着爆米花,“下次来你把钱一起给了就行——别偷家里钱啊,父母挣钱都不容易。”
“大光头,我们买一盒麦芽糖!”被挡在人群后面的学生焦急地喊着,生怕糖卖光了。
“好嘞记着呢!”尤桑推了推头上包着的毛巾,看了一眼那个买糖的学生,“别急,排队啊!”
像尤桑这样的小商贩其实不少,在栅栏边排了一列,尤桑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份子。若非苏塔丽特地指了一下,楚门一眼还分辨不出来。
因为他那标志性的大光头被毛巾包住了。
楚门和苏塔丽就这么一直观察着,直到午休结束,尤桑收摊。
“没事没事!就看个摊,下次我还指望你给我看摊呢!”尤桑哈哈大笑着,一边推着车一边给旁边的小贩递过一盒糖,“拿回去给你家孩子吃吧。”
一边的小贩连连摆手:“不了不了,你这也是有本钱的,我哪能白拿。”
“我又不是给你的,我是给你家娃娃的。”尤桑一瞪眼,手指着小贩,“别给脸不要脸嗷!”
两人一同大笑了起来,小贩拿过尤桑的糖,递给他一碗炒瓜子:“周末来我家喝酒啊?”
“周末我还有活。”尤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要是白枫厂的白蹄酒我可以考虑考虑……”
“滚!”小贩笑骂道,“有白枫厂的白蹄酒我能给你喝?”
“怎么事儿?”尤桑顿时精神了起来,跟小贩勾肩搭背,“背着我吃独食是不是,喝独酒是不是?”
“对!”小贩一瞪眼,承认了,“我家白枫厂的酒多到砌墙,你来不来喝!”
“谁信!”尤桑一把把小贩推开了,“你收的空瓶子灌假酒的吧!”
收摊也是门学问,一起出摊的小商贩之间都有些人情世故,而不是谁抢了谁生意一说。大家都有些默契,每人只经营一部分。下班的时候,也得打个招呼,互相交情交情,这样中午尿急的时候才有人替你看摊。
只是尤桑这个市侩程度让楚门有些始料未及。无论是神态还是动作,抑或是称量零食时的精细劲儿,都跟其他小贩一模一样。如果说这是模仿的,那模仿得也太好了点……
不过……交情……
楚门微微垂首,沉思着。
尤桑提醒了他,使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又回到了原点。
随着神许之城的建立与发展,他愈发发现自己难以像以前那样在民间行走。他要处理的事情规格越来越高,他忙于处理这些高层次的事务,而这些东西则推着他远离群众。
所以他才要克己,克制自己的力量,也克制自己的权力欲。因为他畏惧着自己的未知,畏惧着自己变成未曾想过的模样。
“我们要不要过去了?”苏塔丽修女征询着楚门的意见。
楚门从沉思中惊醒,对苏塔丽歉意地笑了笑:“我们去看看。”
“尤桑。”楚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面带笑容地打了声招呼。
尤桑一愣,一回头就发现了楚门。他下意识地放下小推车的把手,肃立原地,行了一个教礼。
“好久不见,先知大人。”
刚刚那个市井小民尤桑走了,过去那个淡泊的尤桑似乎又回来了。
可尤桑与以前也有些不同。
他的目光依旧坚定,只是坚定中多出了些东西;他的皮肤过去也是古铜色,现在却晒得黢黑;他手上的老茧不再局限于指根,指头上也裹上了一层厚茧。
这一切,都是他入世这六年的留影。
楚门平静地站着,与尤桑遥遥对视:“看得出,你这些年改变了很多。”
尤桑低下头,沉思许久。
“先知,我想,我已经明白当初你为何要我入世了。”
楚门点了点头:“跟我走一趟,有些事跟你们说。”
尤桑脸上浮现出些许犹豫之色:“先知大人,并非我的不敬,可否先让我把车送回家?”
末了,他还补充上一句:“耕夫所种,粒粒难得;木匠所制,件件不易。多亏先知当初指点,否则我还在迷途而不自知,沾沾自喜于粗浅的修行。”
楚门欣慰地点了点头,站到尤桑身边:“无妨,同去。”
一行人跟着尤桑,向他的住处走去。
“苏塔丽,你现在在学校上课?”楚门边走边跟苏塔丽嬷嬷闲聊。
“在南区第二中学上课,教授思想品德。”苏塔丽修女认真地回答,“在一个地方居住就要融入当地的民俗,神许之城提倡劳动者得食,那我也要依靠劳动获取食物。”
楚门点了点头,对于苏塔丽修女和尤桑,他是很放心的:“话说回来,锁身高塔没有催你回去吗?”
苏塔丽修女低声说着:“随魔女冕下回去过几次中土,但请放心,并未有其它高于七节的战斗修女见过魔女冕下。”
楚门无语地看着肩头的莉猫猫,却发现她已经羞愧得捂住脸了。
“我向首席说明了情况,首席同意我常驻神许之城——哪怕是在战争开始后。”
楚门眉毛一挑,锁身高塔首席的这个反应就很有意思了:是示好,还是想借助苏塔丽的眼监视神许之城?
楚门问道:“你说明的这个情况……是什么情况?”
苏塔丽修女对楚门的提问很是耐心:“神许之城是女神设立的新圣地,先知为我指出了一条新的道路,我要留在神许之城进修。”
“这些年,老身虽然也在教授思想品德方面的课程,但老身也在教授中学习到了很多东西。”苏塔丽修女的声音中带上了些许感叹,“您的睿智与远见是老身生平所仅见,即便是现在,您传下的小红本我依旧在研读,每一次都有全新的感悟。教育部也设立了研究小红本的小组,我经常过去听课。”
楚门仰头望天,不知该做何表情。无功之禄,受之有愧,可他偏偏还不能说。
痛苦大迷宫已经半建成了,污染也得到了控制,痛苦长姊说这都是他的功劳。
神许之城的地盘已经扩张到五个领,莉莉丝说这都是他的功劳。
尤桑被自己忽悠,在城里搞了六年基建,不知领悟了什么东西,也说这都是他的功劳……
苏塔丽更是惨,一个常年深居高塔的宅女居然还要干保镖的活,莉莉丝假装自己在中土演讲的时候她估计没少给莉莉丝打掩护。
他这六年就是两眼一闭一睁就过来了,他干毛了啊!这些东西都是他们自己干的啊!
而且问题是,当初那些话,全都是他忽悠人的啊!后续的部分他还没讲呢,怎么这些人自己就补上了?
我是叫你们自习,没叫你们写教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