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章 三好学生尤桑
院墙上挂着草帽,铲子插在地上,窗边挂着一串驱虫的干药草,屋檐上吊着两串咸鱼。
充满了生活气息,完全让人想不到这是一个苦修士的住所——不,正常苦修士也不会有固定的住所。
“最开始的那一年,我去了白枫领当佃户。”尤桑把小推车放下,把里面的食品都拿出来,放到阴凉处,“很辛苦,但税收不高,白枫领的人都能吃饱。白枫勇者是一个十分杰出的管理者,更是一名英勇的战士,白枫领的领民们都对他称赞有加。”
楚门:“你继续说,我在听。”
“后来新的领主来了,尽管新领主也很和善,但领民还是愿意有事找白枫勇者,这就足以说明白枫勇者在人们心中的地位了。”尤桑不无感叹,没注意到楚门的面部肌肉正在逐渐扭曲,“不好意思,说偏了,您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吩咐?”
“说不上吩咐,一来是看看你,二来是有些事要说。”楚门打量着这个富有生活气息的院子,“进去说。”
尤桑推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家常桌椅板凳。
灶台很显眼,一口黑色的大锅比寻常家用的都要大,显然他卖的那些麦芽糖就是这里熬出来的。
除此之外,只有些米罐子油瓶子之类的必需品。在这一点上,尤桑倒还像个苦行僧。
苦咧咧的。
“这六年,你过得怎么样?”楚门很随意地看了一遍屋内。
尤桑感叹一声:“这六年啊……白枫领和神许之城的制度改革力度太大,在这里根本体验不到中土平民的生活。首先就是税收,税收太低了,我每个月都能剩下很多钱没有地方花。我想替其他人交税,但他们也不肯,说这是剥夺了他们为神许之城做贡献的权利和义务。后来我主动跟收税的人说,能不能把我的税务调高……
“但市政厅的人说碍于规章制度,不能收取规定以外的税,说什么也不肯给我调。后来他们查我税的时候都很仔细,生怕收多了……这让我烦恼了好一阵子。”尤桑爽朗地笑了起来,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所以后来我想了个办法,把每个月七成的收入捐出去,剩下成留着交税和日常吃穿用度。”
楚门的眼中渐渐升起不知是敬佩还是感慨的神色来。
说实在的,他居然还有些愧疚。自己把尤桑骗来打白工一打就是六年也就算了,人家居然还嫌生活不够艰苦,主动给自己调难度……即便是在三十三重天,能做到这个地步的人也是人间罕见。
“然后我发现,这种制度下,其实平民根本就没有翻身的办法。”尤桑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回忆余韵,“最初的那几个月,每天做完活天都黑了。那个时间出去干活也没活可干,在家学习也因为太疲惫而根本学不进去。”
说着,尤桑摇了摇头:“太难了,我从未想过活着会如此艰难。”
“我看你活得还可以。”楚门打量着尤桑的房子,“有住处,有活干,你觉得困难的地方在哪?”
“我活得还可以,是因为我有经过锻炼的强健体魄和经过修行的坚定精神。”尤桑不假思索地回答,仿佛这个答案早已在胸中,“可他们呢?他们没有。假如是在中土,以普通人的体能,白天做完活回家后会非常疲惫,满脑子想的都是明天能不能吃上饭。”
尤桑感叹着,语气中满怀悲悯与痛苦:“无望,每天活着的目的就是活着,根本无暇思考,更别提过上更好的生活。因为幻想美好生活也需要时间,少了这点做活的时间,今天就可能吃不上饭。”
“先知,您曾对我说过,修行只是渡己,不能渡众生;后又让我去搬原木,铺道路……”
“当时的我还没有如此之深的感悟,但六年过去,我愈发体会到了您的用心良苦。”
“渡己不易,渡众生更不易。您对我讲的罪者推巨石上山的故事,直至今日依旧振聋发聩,甚至愈发深刻。天下劳苦生民多众,何时能渡尽众生苦?”
注意到楚门的眼神,尤桑迅速从感慨中恢复了过来,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非常抱歉,先知大人。在下只是有感而发。”
“没有,你说得很好,很对。”楚门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你的领悟很对很好,基本上达成了我对你的期待。”
尤桑的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笑意。
入世六年,即便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苦行僧,也渐渐沾染上尘世的习惯。
楚门的食指轻轻点了点桌面:“尤桑,你觉得,你现在理解这个社会了吗?”
“不理解。”尤桑的回答出乎预料,又在情理之中,“世道艰辛,人情复杂。各行各业都有各自的囹圄,人人都有自家的烦恼。我可以理解一个人,十个人,一百个人,但我的精力是有限的,我理解不了所有人。”
尤桑的回答让楚门觉得自己已经没什么可教他的了,尤桑已经展现出相应的觉悟和理解,之后的路大可以自己去领悟。
“苦行僧,讲究以苦难磨炼自己的肉体和精神,以达到纯洁无瑕的境界。”楚门语气舒缓,“但这是渡己。”
尤桑眼睑微抬:“先知大人,何以渡众生?”
楚门抚掌,笑而不语。盯了尤桑半天后,缓缓叹了一口气。
“对,渡己易,渡众生难。”楚门的声音带着遗憾,也带着浓浓的回忆色彩,“你想知道渡众生的方法……那我问你,为何要渡众生。”
“因为众生苦,我见不得这苦。”尤桑原本微躬的腰身渐渐挺拔,字句掷地有声,“女神教导我们,团结以共渡难关,信任以互通有无;一人力弱,众人力强;人与人应平等共处,劳动者得食天经地义。”
“在神许之城,我见到了女神所描述的社会。也是在神许之城,我才意识到原来过去我所生活的社会完全背离了女神的期望。”
“先知大人,当我意识到这一点后,十分痛苦地思考了许久。我怀疑我过去所做的苦修不过都是自我安慰,只是自愿蒙蔽了双眼。世间明明有如此多的痛苦,为什么我却视而不见呢?”
“我思索了许久,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原来我痛苦的源泉来自于我自己。”
“我无论再怎么修行,付出多少努力,经历多少磨难,最终也只能锻炼自身。到最后,我甚至无法感受到他们所经历的苦难。”
“若我只修行自身,确实可以让我愈发纯净。可女神所期望的社会不会因为我的修行而出现。”
“而我,正是发现这个世界没有趋向女神的期望,却又不愿意承认自己做了无用功,所以才如此痛苦。”
楚门静静地听着,等确认尤桑说完了,才缓缓鼓起掌来。
尤桑仿佛说出了埋藏心底许久的话,脸上浮现出淡淡的释怀。
“你也配?”
一声短问,喝断了尤桑的释怀。他惊愕地看着楚门,不明白先知所言何意思。
楚门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渡众生?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你也配渡众生!”
尤桑懵了。
楚门无比庆幸打更人那俩活宝不在,不然这个时候估计都已经开上颁奖典礼了……
楚门指了指屋外:“神许之城的人们,需要你渡吗?”
尤桑顿悟:“不需,他们可以渡己。”
楚门又指向北方:“中土的人们,需要你渡吗?”
尤桑这下子思考了半天,谨慎地给出了答案:“需要。”
楚门摇了摇头:“你能渡几个?十个,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可中土有多少人?”
尤桑陷入了沉思。
楚门叹了口气:“尤桑,我可曾给你讲过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故事?”
尤桑的眼中划过丝丝疑惑:“未曾。”
楚门清了清嗓子,对于尤桑这种能写教材的好学生,他反而不方便讲得太详细生动:“海边有两个穷人,有一天我路过那里,发现了他们。”
“我给了他们两个选择,一个是我给他一大筐鱼,另一个是我教他怎么钓鱼。”
“选了一大筐鱼的那个人,吃光了鱼还是会饿死。而学会了钓鱼的人,一辈子都可以靠钓鱼吃饭。”
“这个故事的本意在于告诉人们不要光顾眼前利益,要看得长远——但这次我要给你讲另一层含义。”
“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
“渡人?你渡到一辈子也渡不完,因为你渡人的速度甚至跟不上孩子出生的速度!”
楚门又是重重地一捶桌,当头棒喝。
“在下明白了。”尤桑忽然间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幸亏先知指引,否则在下又走了弯路。”
楚门刚想说出口的话就这么被噎回去了。
——尤桑,你又懂了甚么!
“先知的意思是,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但多一个人力量就会多一倍。”尤桑把楚门后面的话缓缓道出,“我不应该去想着渡人,而是把渡人的思想和方法传播出去,让更多的人代替我传播。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无穷尽也。”
楚门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给学生上课的老师,刚把除法讲完,学生反手就表示自己悟了,然后上黑板写了个微分公式……
楚门只能保持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静静地看着尤桑装逼。
可尤桑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些许羞愧来:“先知大人,莫笑,莫笑。”
“没有笑。”楚门摇了摇头,“看来你不仅明白了我的意思,甚至还自行领悟了后面的道路。我本来还想跟你说些事,但现在看来,可以省去这一步了。”
尤桑一怔,眼中顿时流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来,不知自己究竟是该自豪还是该遗憾。
可惜,没能听到先知的指导。哪怕个中道理自己都明白,但先知亲自讲解,自己一定会有新的感悟。
楚门话锋一转:“既然你想到了渡众生,那可有想到办法?”
尤桑笑了起来:“先知莫要说笑,这神许之城,不就是在渡众生吗?”
诚然,斯卡伊大陆上,没有比神许之城更加合适的典型了。
这里的每一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蓬勃的朝气,对于明天的希望就这么明晃晃地画在他们脸上。
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而这座神许之城,除了最初的房屋和城墙,其它的都是居民们一点一点建造起来的。
现在的神许之城,有那个人对未来感到迷茫,有哪个痛苦于明天能否吃上饭?
大家都在想上夜校学工厂里要用的技术,努力工作多挣些钱。他们走在大街上,如果有外地人,他们还会指着某一座建筑或某个产品,自豪地说:看,这个是我做的!
人人皆可渡己,人人皆可渡人。
……
楚门也笑了起来,摆摆手:“既然你明白了,那我们就说另一件事。今天碰见苏塔丽,正好一起说了。”
说完,楚门的笑容收敛,严肃渐渐爬上他的面庞。
“你可知这六年,我去做了什么?”
尤桑的脸上浮现出些许纳闷:“您这六年……我听说您去了北方,在中土和查古曼帝国传播女神的教诲与荣光。”
“并非。”楚门摇了摇头,“这六年我不在神许之城,是别人代替我去中土布道。”
尤桑的脸上先是一副没听懂的样子,尔后才浮现出意外之色:“别人假扮?那您……去做什么了?”
“这就是我要说的事。”楚门把肩膀上装猫雕塑的莉猫猫抱了下来,“现身吧。”
“喵?”莉猫猫歪了歪头,困惑地看着楚门。
莉莉丝显然是不想现身,楚门不得不耐心地劝她:“放心吧,有我在,没有人会伤害你。而且尤桑和苏塔丽都是经过了考验的人,他们会认可你的。”
莉猫猫:“喵喵喵?”
看着打算完全装傻的莉莉丝,楚门叹了口气。
算了,她不愿意就不愿意吧,不耽误讲正事。
楚门把莉猫猫放在腿上,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你们有没有怀疑过,魔雾之潮已经出现这么久了,为什么魔王还没有现身?”
尤桑的眉头缓缓皱起:“确实有些蹊跷,但魔王不现身,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楚门故作深沉,长叹一声:“这就是我这六年在做的事了——你是否听说过,中土贵族已经开始把我称作魔王了?”
尤桑先是错愕,随后眼中猛地升腾起一团怒火:“这群渎神者!怎敢对先知横加污蔑!”
楚门摆了摆手,示意尤桑冷静一下:“其实他们的话只说对了一半。我确实不是魔王,但魔王确实在南方。”
尤桑的怒火戛然而止,接连的转折让他应接不暇。就连苏塔丽,都悄悄竖起了耳朵。
“这一切要从六年前说起。”楚门缓缓叹息,眼中浮现出浓浓的回忆之色,演技渐入佳境,“在这之前,我需要问你们一件事:你们认为,女神是否需要人类的信仰。”
明明是一个对于神职人员冲击力极强的问题,苏塔丽的回答却很迅速:“女神创造了世界万物,一切都是她的造物,包括人类。人类的信仰对于女神而言并无作用,因为祂是伟大的万源之源,人类的信仰对祂而言与一缕清风无异。”
苏塔丽修女的语气不急不缓,但中间却没有停歇:“但作为神的造物,人应对女神抱有感恩之心,因为我们享用的世间一切都是祂的造物。我们的信仰对于女神是无用的,但这也是我们表达对女神的爱戴的唯一途径。信仰无用,但正如千里送鹅毛,重要的是我们作为孩子对母神的敬意与感谢。”
楚门憋住了。
苏塔丽怎么还抢答的?刚刚是尤桑,现在轮到你了是吧?
见楚门不回答,苏塔丽迟疑了一下,补充上一句:“这是您的小红书中所写的观点,我和教育部的学者们研究了很长时间……若有理解偏差之处,还望指正。”
……原来我写过吗?我都忘了!
但楚门表面上不能表现出分毫意外,只能用赞许的目光看向苏塔丽:“很好,你悟到了其中精髓。”
“那第二个问题:你们知道魔王从何而来吗?”
尤桑和苏塔丽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回答:“魔王诞生于人类的罪过,是人类背负的原罪。”
楚门险些愣住:他俩怎么把自己想说的给说出来了?
但楚门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这可能是教团内部的说法:“对,也不对……魔王从人类对女神的不敬与污蔑中诞生,并且日益壮大。女神不忍看人类毁于自己的恶念,因此挑选勇者,令教团培养神行者,消灭魔王。”
“对女神的不敬与污蔑?”苏塔丽低声念着这句话,“先知,请问这污蔑从何而来,是何人所为?这是多么堕落……”
楚门不语,静静地看着苏塔丽。一时之间,房间里的气氛渐渐凝固。
正当楚门觉得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准备继续下面的忽悠时,尤桑却若有所感。
“污蔑……来自于我们所有人。”尤桑的话语中带着愧疚,“人类在大地上作恶,却冠以女神的名义,甚至认为购买赎罪券可以清洗自身的罪恶……但女神从未要求过这些,这些都是人类自编自演的……闹剧。”
“明明是欺骗自己的闹剧,却堂而皇之地冠以女神的名义,这难道不就是对女神最大的污蔑吗?”
说完,尤桑甚至还把求知的目光投向楚门,想知道自己的回答是否正确。
楚门险些绷不住了。
拆台也没那么这样拆台的啊!我知道你悟性高了,但我正忽悠人呢,你给我点发挥余地行不行!
我还没讲完,你就自己把自己忽悠进去了?那到底是我忽悠得厉害,还是你思维太活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