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七章 索罗德的六年
这一个月里,边境的摩擦越来越频繁,而斥候们探到的情报也显示,中土的粮草和军械正在源源不断地向边境运来。
一切都指向一个未来:他们要开战了,就在今年。
但现在是夏天,开战的准备不可能现在就做好。
而且开战的时间也是有讲究的,因为军队开拨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许多平民会被征来服徭役,运输粮草和军械,或修建军事建筑和攻城器械。
因此,不能春天的时候打,否则会耽误一年的播种。毕竟播种时间就这么短,一旦被耽误了,年底歉收,明年就难熬。
同样,也不能秋天的时候打,因为秋收一旦耽搁了,庄稼就会烂在地里,同样影响年底的收成。
因此,打仗最好的时节是在夏天或冬天,不能超过一个季度,否则就有损伤国力之本的风险。
——但这都是对于中土而言的,南方没有这种顾虑,因为他们的粮食产量更高,且由植物系魔法师负责助产,而非大量的农夫。
南方之所以不打,是因为四年前的战争里弹药生产速度跟不上消耗的亏让他们吃大了。在炮弹堆满一百个仓库以前,人们绝不会认为他们的炮弹够用了。
因为四年前的那场战争让他们明白,大炮才是他们能够对抗中土大军的最高保障。即便兰斯被称作战神,可他依旧无法做到一百门大炮齐射才能做到的事。
而另一方面,则是他们的大后方有白枫领这个粮仓;第三方面则是派迪研发的高产庄稼能够产出十几倍于中土的粮食。而且现在那些被俘虏来的,曾在中土郁郁不得志的植物系魔法师们也渐渐开始认命,在潜移默化的思想改造下慢慢觉得种地不是那么丢人的事了。
当然,这和索罗德采取的政策也有关系。
他安排了一群人,专门给这群负责照料庄稼的植物系魔法师喝彩,端茶送水,揉肩捏腿——这些植物系魔法师过得反而比在中土时还有牌面。
毕竟他以前是负责皇家仪仗、宫廷礼仪方面的工作。对于如何让人感到舒适、荣耀和自豪非常有工作经验。
当然,这些人力消耗实际比让他们去种庄稼消耗的人力要低得多。
同时借助报纸的影响,由先知亲自颁发的年度丰收之星奖更是成为这些植物系魔法师们的最高荣耀——人活一世,大多不是图名就是图利,而丰收之星奖不但由最高领袖先知亲自颁发,甚至还有大笔的奖金和可叠加的薪酬奖励,属于一举两得。
走在街上,植物系魔法师若是胸前别个丰收之星奖章,那是吃饭都可以不付钱的,城里的酒店争相给他们发最高规格的会员卡,买东西人们都主动给他们打折。
植物系是白枫城建立的魔法师学院最热门的专业,人人都想毕业了以后去种地——可别笑话这种想法,这职业可是有正经编制的,属于公正教会正职,是神职人员!一辈子管吃管住那种!
就算以后老了干不动了,还有退休金可拿。可以说只要当上了农业助产专员,这一家人一辈子就都不用愁了。
但与此同时,魔法师的神秘面纱也在被慢慢揭下,人们开始在日常生活中接触魔法师,了解魔法,魔法开始不再神秘。
由神许之城首创,辐射到白枫城的魔法学院制度,更是打破了魔法师原本自我封闭的师徒体系,通过统一的标准化教学,从人群中筛选魔法师的苗子。
终有一天,魔法师会和其它岗位一样,成为一份习以为常的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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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一切的操盘手索罗德,渐渐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快乐。
看着这些来时怨天恨地,愁眉苦脸的植物系魔法师渐渐认为南方简直就是他们的天府之国,一种征服感在索罗德心中油然而生。
当皇帝哪有把这群魔法师当猴耍有意思!
而且按照他对先知心思的揣摩,早就断了当皇帝的想法——先知就差把【干掉皇帝】写在脸上了,他再怎么没有政治嗅觉也不会提起让先知扶植他当皇帝的事。
更何况……他早已不是皇室中人。
在四年前的战争打响时,罗曼帝国的皇室发来了召集令,命令他协助中土夹击神许之城。召集令他倒是收到了,可唯一的问题就是……那是先知亲自送来的。
当时先知就笑容可掬地坐在他对面,勇者坎德尼斯坐在他左边,勇者兰斯坐在他右边,三个人一起听着索罗德把信读完。
那个时候他能怎么办?他的妻子也已经被先知通过秘密渠道接来了白枫城,除了把自己踢出继承人队列的父皇和两个互相为敌的哥哥,他已经没有别的值得顾虑的东西了。
之后,索罗德就出现在了前线,而皇室也为了稳固皇室地位,直接把索罗德革除皇籍,算是断了所有的关系,避免了贵族内部因索罗德而起的斗争。
毕竟,若是一个皇子出现在叛军阵营中,那象征意义可就太大了。只有切断索罗德与皇室的关联,才能保证贵族阶级的一致利益。
上个月,兰斯偷偷回了一趟白枫领。索罗德当时还在忙着组织那群植物系魔法师的科研项目,想着怎么忽悠那群魔法师多做科研的同时保障教学,并不知道兰斯回来了。
只有当兰斯让菲菲到他的府上送了一封信,他才知道兰斯打算搞个大事。
作为款待,索罗德拿出了去年的陈米招待菲菲——米虽是陈米,却是他在领主府上的那一小块菜地亲自种的,他自己都舍不得吃。
种地的习惯是最初的那一年养成的,却一直保持到了现在,甚至还多开出了一片菜地。
虽然是先知的命令,但他在践行的过程中却感受到了语言和文字都无法描述的东西。
看着庄稼破土而出,抽枝发芽,在自己的期盼中一点一点长大,那种成就感是他前三十年的人生中从未有过的。
那是新生命诞生的惊喜,是所付出的辛劳有了收获的满足。兰斯在最初的那一年里时刻紧盯着索罗德种地,看着他沤肥挑水,盯着他除草驱虫抓田鼠。
——白枫勇者兰斯确实是一位极为负责任的人,先知交代他的事情向来亲力亲为。
那一年里,他感受到了平民种地的痛苦与快乐。
弯腰时间太久会腰酸,恶劣天气时会惊醒去地里看一看,手握锄头时会沾满泥土。无论再怎么小心,只要到田里转一圈,身上一定多多少少沾点脏泥。
就是这样从未有过的艰苦和劳动,他挺过来了——虽说其实并不算辛苦,但对于他来说,已经是前所未有的专注。
他喜滋滋地等待着收获的那一天,越是临近秋收时节,他就越是关注他的田。因为万一到了最后关头因为什么原因导致粮食歉收,他这一年的劳苦就白费了。
这一年,因为各种不可抗力因素,这亩田的收成其实折了不少。堂堂皇子,放下身段去种地本就很难得了。若是最后连地都种不好,岂不是说明他连那些种地的平民都不如?
终于熬到收获完了,索罗德在兰斯的监督下割麦,打谷,翻晒,脱壳,磨面。他都计划好了哪些煮饭,哪些做成面食,计划着请兰斯来吃一顿全粮宴。
原本索罗德其实是看不起这些勇者的,因为出身皇室的他知道这些勇者都是些什么东西。但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他一直没有说。
但渐渐的,他发现兰斯在民众中不可思议的号召力,这号召力远胜作为领主的他。
而兰斯听完请客吃饭的话之后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然后在索罗德终于赶着时间把那一亩地的粮食都收仓之后,收税的人来了。
收税的人是先知安排的,索罗德也早就知道,毕竟先知说过他种的地也得交税,按照中土的税率来交。
收税过后,索罗德盯着空荡荡的米袋子,陷入了沉思。
这一思考,就是好多天。那些天里,他茶不思饭不想,失魂落魄,仿佛收税的人收走的不是他的粮食,而是他的孩子。
他的收获被夺走了。
……
是的,不是交税,是被夺走了。
……
若是以前,他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因为收税最终也流向皇室,他最多耸耸肩,感到遗憾。
但这次不一样。
他作为皇位角逐的失败者来到白枫领,本就算是捡了条命。南方的税收也不是流向他的宝库,而是存放在市政厅的仓库里。
当意识到被收走的粮食不会再以任何形式回到他手中后,他明白了,原来【税收】,就是从付出劳动的人手中夺走绝大部分收获。
被夺走的不仅仅是他将近一年的收获,更是他这一年里付出的辛勤汗水,是在半夜被雷声惊醒后披着衣服冲入雨中检查庄稼时的心悸,是他在秋收时被打谷折磨得酸痛无比的腰间盘,是他这一年里所有的汗水和期盼,是他接下来一年生活的盼头。
而最让他无法接受也无法埋怨的是,这就是中土的标准,先知只是把他们用在平民身上的标准挪到了他身上。若是说这个税收让他活不下去,首先该被谴责的就是身为贵族的他。
尽管其中好像有些细节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但那时候的他没有空思考这些。
托高产庄稼的福,他收获了四百二十斤粮食。但收税过后,只剩下八十斤。
三百三十六斤粮,这是按照中土税收的平均标准定的税收水平;税官还明目张胆地多克扣了四斤,这也是按照中土社会现状制定的环节。
按照先知与他的约定,他要靠这八十斤粮食度过接下来的一整年,折合一天不到二两。
二两粮食,甚至喂不饱他的猎犬。
全粮宴没有了,索罗德接下来的一年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其实他的日子本可不必过得如此紧张,只要他开口——哪怕不用开口,照样有大把的人给他送吃的,送穿的。
可他统统拒绝了,因为他好像明白了先知为什么要他去种地。
不去亲身经历,他不会知道一餐一饭的来之不易,更不会知道,当北方的贵族老爷们想卷土重来时,这些平民会爆发出怎样的护国热情。
在南方,没有人——绝对没有人想让北方的老爷们回来。
若是有人想继续征收他们八成的税,他们宁愿去死。
……
他可以想办法争取自己过去作为贵族时享有的种种特权,但他不敢。
因为先知的眼神素来是很冷的,他知道。
凝望先知的眼神,如同在凝望他的父皇。
那种看似微笑,实则冰冷,仿佛随时都在准备让某个人失去一切的眼神。
索罗德不敢去尝试,因为他知道这里是先知的领地。任何想要破坏南方规则的人,必定不会有好下场。
哪怕先知从未让人没有好下场过,但索罗德从不怀疑这一点,因为先知的眼神他太过熟悉,在他人生的前三十年里经常见到。
他看到拔地而起的巨大工厂,看到大炮喷吐出的雷霆和火焰,看到普通人扔出就可以重伤近战职阶者的手雷,看到许多他以前想都没想过的东西。
他知道,新时代到来了,先知在一手推动它。而这个时代,没有人能阻挡。
因为无论是再强大的帝国,也无法保证每个士兵都有近战职阶者的作战能力。
先知带来了这一切,带来了让普通人也能掌握的超凡之力。南方需要的只是时间,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南方的力量会越来越强大。
任何胆敢挡在这头逐渐从冬眠中醒来的巨兽的人,都会被毫不留情地碾碎。
与其说他是追随着先知,倒不如说是在胆战心惊地躲避着危险。
他知道,任何挡在先知面前的东西,都会被碾碎。
……
上个月,兰斯回了一趟白枫城,一把火烧了他价值三百金币的庄园后,把所有财产都捐给了市政厅。
白枫城市政厅这一下子突然有钱了,莫名其妙多出一笔三千金币的巨款。
这可是三千万枚铜板!有了这笔钱,市政厅能多批出多少项科研项目来?索罗德想都不敢想。
但这笔钱他不敢乱用,更不敢私藏。
因为市政厅的每一笔开支都要列出账本,神许之城每年都会派专门的纪检委员来查账。
而最近,他又收到了来自先知的直接命令,要他统计南方粮仓的库存量。
兰斯为什么要捐光家财呢?先知为什么要他统计粮食总量呢?
他知道,大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