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一章 绣娘的绝活
“哪里不对?”打更人放下碗,手中的竹筷随时可以当成法杖施法。
“他们可能不是灵能微弱,而是……”绣娘皱起眉头,手掌上翻,“我得仔细看一看。”
每个救世主都有点绝活,而绣娘除了捧哏之外,擅长的便是医疗——至少从小队职责分配上来看,是这样。
只不过她擅长的方面有点奇怪。
丝丝灵能波动向四面八方氤氲开来,仿佛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住范围内的所有活物。
这是比灵能视界更难掌握的灵能法术,拥有更加精密的探测维度。在这张灵视之网里,个体的所有生理与灵魂变化都会被察觉到。
一个人的思维是否正在加速,他的内分泌系统分泌出了何种化合物,一个人的灵魂究竟是被污染还是病变,病灶范围有多大——在这张网中,绣娘就是无所不知的观测者。
这个法术原本是用于临床医疗,施法范围也就只有一张手术桌大小。但在绣娘手中,这个法术的范围就可以扩展到整个山峰。
因为她可以有选择地屏蔽掉生理反应的探测,专注于灵魂方面的筛选。
但这,依旧不算绣娘的绝活。
“残缺的。”绣娘在稍作观测后就下定了结论,“那些人的灵魂都是残缺的,却又具备各自的独立性。这种独立性来自于一套灵魂虚拟机构架,以保证这些残魂可以如正常人一样自由行动。”
说完这话,绣娘睁开了眼:“你刚才的推测有误,这些人实力不弱,只是灵魂与灵能都是残片,像活僵尸。”
打更人险些被噎住,他好不容易才把那筷子涮羊肉咽下去:“听起来确实很古怪……”
绣娘已经拿出了个人数据终端,拨通了铿迭的通讯:“喂?莉莉丝。”
“是我。”楚门的声音从终端中传来,“以后个人数据终端还是我来保管,找她有事?”
打更人听得清清楚楚,一开始还没察觉异样,可当他意识到某种可能性后,忽然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个人数据终端不是一直让莉莉丝拿着,方便他们通讯的吗?怎么铿迭忽然间把个人数据终端拿回去了……
莫非……铿迭知道上次自己把他的黑历史告诉莉莉丝的事了?不可能啊,当初莉莉丝信誓旦旦地保证绝对不会泄密,而且这么做对她也没好处啊,总不可能是为了笑话铿迭一下就把他俩卖了吧?铿迭是怎么知道的?
打更人咽了口唾沫。
楚门似乎察觉到了绣娘和打更人诡异的沉默,渐渐发觉了不对:“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就行。”
说话的人和听话的人很明显想岔了。
打更人口不择言:“她告诉你了?”
楚门的声音很平静:“告诉我什么了?”
绣娘一愣,心下顿时一沉。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这种不祥的预感是不会出错的……
“你知道真理密修会吗?”绣娘及时地把话题拐回了安全地带,“我们在西白眉雪山这里发现了一伙自称真理密修会的人,他们的灵魂状态有点古怪……”
没成想,她的话还没说完,楚门就给出了指示:“能抓活的就抓活的,他们的灵魂可以拼成一个大的。如果杀死他们的肉体而不拘束灵魂,这些灵魂碎片就会自动飞向他们的主体。”
绣娘愣了一下,旋即便明白了:“是守序邪恶,中立邪恶还是混乱邪恶?”
楚门在心里评估了一下:“理论上是绝对中立,但干的却是中立邪恶的活。”
说完,楚门把当初在尤弥尔城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并且附带上了莉莉丝这些年对真理密修会的种种落井下石。
“这么说来,这个真理密修会就是那种……嗯……”绣娘思考了好一会儿形容词,“在考前复习的时候在寝室里开外放打游戏,还偷吃掉大家点的外卖的人?”
“就在大家专心致志备考的时候,一个干扰所有人且对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正在面临的难关毫不关心的老鼠屎。很精辟了。”楚门对这个描述大加赞叹,“他们在干什么?”
“不知道,但可以预见的是……”绣娘沉吟片刻,“不,他们已经和雪山蛮族的大萨满打起来了。”
雪山顶上有大量的魔力乱流,显然是魔法对轰的结果。可雪层却奇怪的没有产生丝毫震动,更别提雪崩。
打更人犹豫了一下:“打得很激烈,我们要不要上去帮忙?”
可就在此时,楚门却叹了口气:“等等,我给莉莉丝打个电话。”
楚门的手指在电话上绘制出莉莉丝的专线魔纹,等待着莉莉丝接听。
“什么事?”莉莉丝那边似乎很忙,因为听声音话筒离得很远。
楚门简洁地表达了自己的疑虑:“确定一件事——雪山蛮族听到你的名字,确定不会赶人吧?”
话筒对面传回的是诡异的沉默。
两秒后,莉莉丝才带着些许心虚说道:“我建议还是不要提了吧……毕竟凡事都讲究个万一……”
楚门懂了,立刻转到绣娘的线上:“不要提莉莉丝的名字,具体怎么操作你们自己想办法解决,我给你们处理紧急临场事件的临时权限。”
“得嘞!”
……
雪山脚下,一张戴着眼镜的娃娃脸破雪而出,头顶还顶着一坨雪,仿佛一只雪原土拨鼠。
雪山顶峰,雷霆与狂风交错,却诡异的没有引起雪崩。哪怕隔着这么远,打更人也能感觉到正在雪峰顶纠缠在一起的庞大魔力。
“还有多长时间?”打更人低头询问绣娘。
绣娘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随时可以,你赶紧的!”
打更人面容严肃地拂了拂身上的雪,那套法袍样式的冲锋衣如同被印刷机刷过一样,从头到脚依次改变了外观。
此刻,打更人身上穿的是一套储存在亚空间仓库里的备用服装,这种不同设计风格的服装他有很多,便于在不同世界不同场合使用。
不然,一个来自天国的天使穿着街角三十铜板一身的平民同款,就算有人相信他是天使,威严程度也会大打折扣。
“像……穿针引线。”绣娘低声说道,手指随之做出了捻线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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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之巅,三名老人拄着身旁粗长的图腾柱,颌下的胡子让人分不清究竟是胡子发白还是沾满白色的雪。狂风呼啸,身穿兽皮的老者却沉默不语。风霜藏在他们满是褶皱的皮缝里,仿佛已经与他们融为一体。
而他们对面,四条火焰组成的蛇盘踞在那六名魔法师身旁,嘶嘶地喷吐着火舌。刚刚为了抵挡大萨满劈下的雷霆,上百米的巨大火蛇被一分为四,体型也被削减了许多。
又是一次无声的较量,双方的魔力一触即收,似乎都在忌惮对方的某种能力。
“我们大可不必如此大动干戈。“为首的魔法师气色红润,神色平和,”对真理的渴求带领我们来到这里,我们并非来抢夺,而是来寻找真相。“
三名大萨满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顿了顿怀中的图腾柱。
刹那间,刚刚还肆虐的狂风再度平静,不再发出尖锐的呜咽声。那四条火蛇似乎也受到了压制,一瞬之间身体险些溃散。
真理密修会的魔法师神情不变,短小的魔杖在指尖翻转,一道看不见的魔力震颤顿时充斥了整个雪峰顶。
那四条火蛇伴随着这道魔力震颤渐渐恢复,似乎是魔力震颤帮它们屏蔽了大萨满的压制。
他摇了摇头,似乎无法理解雪山蛮族为何如此冥顽不化:“这座神殿即便是你们也无法进入,若我们能打开它,你们也不必再忍受居住在这种恶劣环境中的痛苦,不是吗?“
可那三名大萨满依旧没有回答,只是依旧平静地将图腾柱高举。
虚伪的平静瞬间告破,西白眉雪山忽然间仿佛由死物化作活物。站在雪峰顶的众人甚至能感受到雪山的心跳。
一股危机感从魔法师的心底升起,但他并未惊慌。真理密修会掌握着世间最多的真理,对雪山蛮族的萨满巫术也有所了解。
萨满的力量并非来自自身,而是来自一种被称作自然之灵的【真理】。他们与自然之灵沟通,从大自然中获取力量。
“嘶——”
一道微不可察的撕裂声响起,魔法师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却看到身上的法袍在无声无息间被撕裂开一道小小的口子。
不,不止一道。就在他低头凝视的这短短几秒中,又有数道裂口出现在他的衣服上。
哪怕有魔法的护持,他的皮肤也已经被极寒的天气冻得发木,根本感觉不到衣服底下的身体有没有受伤。
可在他抬起手的时候,袖口处本应被厚皮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腕却露了出来,带出一抹猩红。
雪花,是锋利的雪花。
这些细小的冰晶粘合在一起,仿佛一把把薄锐的水晶刀片,隐藏在狂风中来回穿梭。
大萨满甚至没有发起正式的攻击,这仅仅是前奏。
雪山仿佛苏醒的巨兽,刚刚还服服帖帖的狂风忽然间再次汹涌,无数透明的冰刀仿佛迁徙的鸟群,在风中发出尖锐的鸣叫。
魔法师叹了一口气,他本来还想试着靠自己的力量挑战一下大萨满的自然之灵的。可这还不到一个回合的交手过后,他就坚定了按照原计划行事的决心。
一本厚实的羊皮书悄然浮现在他的掌心,厚达数百页,表面上有烫金的纹路。
它一出现,周围的风雪便如见了鬼一样凝滞了片刻。
魔法师并未翻动书页,书却自动打开,向后翻开第四页。
“真理之四:物质只是物质。”
“啪——”
魔法师的右手一合,厚实书本合上的声响仿佛日出时的洪钟,瞬间驱散了其它声响。
不是其它声音消失了,而是在这清脆的合书声中,任何其它声响都显得无足轻重,仿佛这清脆的合书声便是天地的主角。
而同时黯然失色的,还有刚刚还嘶哑咆哮的冰晶风暴。
“物质,只是物质。”魔法师面带笑容地重复了一句,“在这条真理箴言的生效期间内,雪山无灵,而你们,就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头。”
“真理密修会并不想在白眉雪山大开杀戒,我再向你们重申一遍,离开西白眉雪山,从此以后,这里是真理密修会的领地。”
也许是脸上的褶子太多遮掩了的表情,为首的大萨满面容平静,看不出半分自然之灵被封印后的惊慌。
他缓缓举起手,用真诚的语气说出了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你身后有人。”
魔法师哑然失笑,脸上浮现出讥讽的笑意。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骗术,只能骗骗雪山蛮族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土包……
“铛——”
真理密修会的魔法师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前方倒去。
而更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是那名魔法师身旁的五名魔法师居然也做出了一样的动作,就连后脑勺受击时的惯性震颤都如出一辙。
远远看去,这六个人动作同步地倒在地上,就连起身时的动作和表情都一模一样。
“什么人!”魔法师尚未完全昏阙,只知道后脑勺被人悄无声息地来了一下狠的。
可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他明明在雪山顶布置了警戒魔法,怎么会有人如入无人之境地摸到他身后?
打更人笑容可掬地问道:“虽然现在问有些晚了,但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的:你好,吃了吗?”
“你是什么人!”魔法师的身体仿佛受到一股力量的牵引,像雪橇一样猛地拉开了与打更人的距离,“吃没吃关你……”
“你刚才说了【没】对吧?没吃的话,吃我一杖!”
打更人高举法杖,却没有追击那个拉开距离的魔法师,而是一杖头砸在了一旁没来得及起身的另一个魔法师胯下。
“啊——”
不约而同的惨叫声同时响起,甚至让人听不出这不是一个人的惨叫。真理密修会的所有魔法师同时捂住了胯下,脸涨得通红,身体一抽一抽地打着颤,仿佛连痛苦和感官都在同步。
“你这是什么……什么魔法……”真理密修会的魔法师显然也发现了自己和随从的异常同步,可问题就在于,他察觉不到任何魔法施放的征兆。
就在那个娃娃脸年轻人一杖砸到他随从身上时,自己居然也感受到了同样的痛苦。而他们不约而同的惨叫,则更加惊悚——就连音调高低和持续时长都一模一样。
打更人面带怜悯之色,看了一眼对现在的情况还毫不知情的魔法师,叹了口气。
“没人接梗的感觉真是烂爆了啊……”
而与失落的打更人不同,魔法师的身体颤抖着,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他的视角向上升起,犹如一缕炊烟。
他看到了无法描述的光,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光怪陆离的世界。
这是灵能视野,是灵魂才能看到的世界。
他看到了自己的身体,看到了随行的其它魔法师。他们如同木偶,脸上带着僵硬的平和,从他们的身体中飞出……
灵魂,他们的灵魂不受控制地飞离了身体!
魔法师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所接收到的外界感官也越来越诡异。他想发动魔法,却发现自己就连灵魂都失去了自主权。
隐约中,他看到了一条线,穿过其它魔法师灵魂的眉心,把他们串在了一起。
恍惚间,他看到了一模一样的线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哪怕寒风呼啸,冰晶漫天,他依然凭借本能感受到了正牵引着自己向其它灵魂靠去的东西。
线……是线?
原来我的眉心,也有一根线?
仿佛直到现在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的心中猛地生出如潮般的惊恐。而这恐惧,也通过灵能线的牵引蔓延到了其它魔法师的灵魂里。
他们的感官,情绪,意识被串联了起来,仿佛他们本就是一体的。最开始他脑后受到重击,其他人却同时倒下,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
这就是绣娘的看家绝活,也是她这个代号的由来。
她能够用灵能如穿针引线一般,一个一个,一个一个地,把破碎的灵魂缝合。
当然,它也有其它的用途。只要她愿意,她可以把上万人的灵魂缝合成一个,也可以把这些灵魂像现在这样串在一起,拉离他们的肉体。
而这期间,其中任何一个人所受到的任何影响,都会同步反应在其它被串起来的人身上。
若一人腹泻,则其他人一起腹泻;若一人死亡,则其他人一同死亡。
假设绣娘用灵能串起一万个人,她只要向其中一人开枪,其它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就会立刻受到同等的伤害。
【忘川牵魂绣】,这是绣娘给这个灵能法术起的名字——然而因为太过中二所以从没对任何人说过。
……
雪山下,绣娘捻线的动作稍停。
“就这么串着吧……”绣娘嘀咕了一句,“他们好像不是同一个魂源,瞎拼是要出问题的……”
她抬起双手,做出拉住一条绳子两端的动作,把手上的灵能线缠在了架着火锅的两根金属棒上。而上面串着的小人,也呆愣愣地挂在了火锅上方。
就像晾咸鱼一样。
“格利翁,我把他们挂着了,你跟那几个大萨满交涉吧。”
“别忘了先给他们看那啥……那个……那个什么进门许可证!”
“还有别跟他们说你认识莉莉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