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二章 嘘——安静——
这是莉莉丝教的,雪山蛮族不喜欢大声说话,更不喜欢大声说话的人。白眉雪山中,比他们还安静的东西,就只有脚下的冻土。
如果可以,打更人不想跟大萨满打起来。
打更人很了解自然法术的原理,因为它在三十三重天的灵能法术序列中也占据一席之地。
自然之灵类的法术属于法术序列中比较奇葩的类型,地位在第二序列到第三序列之间。之所以说它奇葩,是因为萨满能使出多大的法术并不依靠自身的能量,而是基本全都看当地的自然之灵认不认账。
认账,你就牛逼;不认账,你就是个跳大神的。
若是整个世界的自然之灵都对这个大萨满表示认可,那大萨满可以掀起全球范围的气象灾害或地理变化,大概相当于超大范围的多项并列第三序列魔法轰炸。
换句话说,面前的三位大萨满在白眉雪山能发挥出的实力,绝对超过在战场上所表现出的。
风雪依旧,大萨满依旧摸不准打更人是干什么的。但他们也没有先开口,而是保持原本的姿态,静静地等待着打更人开口。
打更人觉得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决定先开口打破僵局。
“我在山下吃火锅,你们一起吃吗?”
大萨满没有回答,甚至连动作都没有。他们似乎正在警惕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他们与真理密修会的魔法师不同,他们的力量来自于雪山之灵。而此刻,即便是雪山之灵,都在告诫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这意味着,面前的这个娃娃脸年轻人拥有着足以让西白眉雪山彻底消失的力量。
见大萨满不答话,打更人的神情更加严肃了。他在怀里掏了半天,随后换到另一个兜,才拿出了痛苦长姊给他的印章。
“嘶……”大萨满倒吸一口凉气。
打更人顿了顿,仔细端详了一下手上的印章。
“哦不好意思,拿错了,不是这个。”打更人歉意地把那块印章放回兜里,拿出另一块,“是这个,这个你们认得吗?”
可大萨满们还是没有说话,仿佛雪山上的冰雕,打更人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冻僵了。
打更人疑惑地看了看手上的印章,确认自己没有拿错。随后,他试探着把那枚印章向大萨满递过去。
“要不你瞅瞅?”
……
“这人脑子是不是有点病,他把印章给我们干嘛?”左侧的大萨满通过自然之灵向同伴表达着自己的想法。
“好像有点,又好像没有。”右侧的大萨满回答道,“你看他穿这么少,连个手套都不戴,保准是有点毛病。”
“不要对使者评头论足。”中央的大萨满语气郑重,充满了告诫的意味,“也许他不怕冷呢。”
“不怕冷手怎么都冻红了?”左侧的大萨满反问,“我看他鼻涕都冻出来了。”
“手红可能是热的,”中央的大萨满回答道,“鼻涕可能是恰巧感冒了。”
“原来如此,不愧是大哥。那他把风暴印章拿出来问我们认不认得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他带的印章太多了,不认得,来问问。”大萨满总结道,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他是不是来找那个使者的?当初妮莫来的时候,说她在寻找什么东西,可能她是走丢了。”
“是一起的吗?”其他两个大萨满窃窃私语,“可这都好几年了,那这个使者怎么现在才来?”
“刚刚他不是说了吗,在吃火锅。”
“吃东西能吃这么长时间吗?而且什么叫火锅?”
“不知道,使者毕竟是使者,有异于常人的地方也很正常,也许人家就是能吃火呢。”
“怪不得他不怕冷,原来是吃火的,不烫嘴吗?”
“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并不确定:他其实吃的不是火,是锅,毕竟他说的是吃火锅而不是吃锅火。锅硬,所以吃的时间长。”
“有这个可能,年轻人牙口就是好。”
雪山蛮族的文化传承,似乎比莉莉丝想象得要完整得多。
……
见对面的大萨满如莉莉丝描述的那样不答话,打更人犯起了难。
“那个……”打更人依旧保持着递出印章的姿势,“你们认识这个吗?”
“雪山之灵告诉我,你身上有长姊的气息。”为首的大萨满面无表情地说道,“痛苦长姊已经很多年没有派遣使者到来,你们来到圣山,有何贵干。”
虽然打更人说的是叛民的语言,可他身上带着长姊的气息。这是四柱神之间的契约,任何一名柱神的使者来到其它柱神的领地,都得受到与其地位相应的款待。
见大萨满终于答话了,打更人长舒了一口气:“认得那就好办了——痛苦长姊说她跟你家的神关系很好,让我来拿点东西。不过那个东西也可能不在神殿里,如果待会儿我找不到,可能来问你们。”
说完,打更人察觉到刚刚真理密修会的魔法师似乎说过类似的话,便补充上一句:“我们不是偷也不是抢,有事好商量……你这边要是不同意,我们就先跟痛苦长姊那边说一声,去丰收耕者那边找找……”
为首的大萨满的表情依旧像冻僵了一样僵硬:“你们要找的人在我的部落,这里是我族圣山,即便是痛苦长姊的使者,也需要按照流程方可进入圣山。”
打更人悬着的心放下了,他还真怕对方像小说里那样不管不顾直接打过来,他连解释的台词都准备好了……
“可我们不是来找人的啊。”打更人的心刚放下,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什么人在你们部落?”
打更人的话把三位大萨满给整不会了,他们甚至开始怀疑起打更人究竟是不是四柱神的使者来。
按照祖上传下的规矩和辨认方法,眼前的这个娃娃脸年轻人没有问题。可这规矩都立下不知多少年了,可除了四五年前来的那个,这几百年里根本就没有痛苦长姊别的使者来到雪山……
可是这两拨人身上痛苦长姊的神息不假啊……这个娃娃脸拿出的风暴印章明显是真的,即便隔了这么远,大祭司也能听到风暴御座通过自然之灵传出的证件认证提示音……
那妮莫是假的?可妮莫身上的气息与那盏提灯也不假啊,这两拨人怎么会不认识呢?
大萨满顿住了,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打更人:“痛苦长姊的使者,在四五年前来过一位……她现在还在我们的部落居住。你们……不认识?”
打更人面无表情地举起了手:“等等,我打个电话。”
……
神许之城,楚门正在做战前部署。
“秋收前开战,那就要把天时的优势发挥到极致。”楚门的指尖划过作战地图的路径,指向白马平原东北方的蝴蝶乡。
虽说是乡,实际上却是一片不逊于白马草原的广阔平原。粮食的年产量位于罗曼帝国首位,是罗曼帝国最重要的后勤要地。
“兰斯在正面率领主力与敌人交战,另派两支队伍走水路,从东部荒凉海登陆勘吉斯领,登陆之后直奔蝴蝶乡。一支的任务是攻占当地的战略要塞,另一支则要埋伏在援军赶来的要道上进行截击。”
“另一边,密西里领……”
就在此时,楚门的个人数据终端发来了信号。楚门的双眼微眯,装作沉思,实际上却用灵能联通了个人数据终端。
【我在开作战会议,什么事。】
打更人小声询问:【你知不知道还有什么人是痛苦长姊的使者?】
楚门感到莫名其妙,可随即眉毛一挑,顿时想起了那个早已不知去往何处的神行者:【你先讲讲怎么回事。】
【我们在西白眉雪山这把真理密修会的人放倒了,随后雪山蛮族的大萨满说四五年前就有一个痛苦长姊的使者来到白眉雪山,现在就住在他们部落里……】
楚门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古怪:【你问问他们,是不是一个女性,叫妮莫。】
半晌,打更人回复:【确实叫这个名字,你认识?】
【咳咳……】楚门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思考了一会儿,【如果你见了妮莫,不要提莉莉丝的名字……我的也别提了……】
打更人:【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你在这个世界究竟还有多少仇家?】
【不多不多,】楚门谦虚地回答,【活着的不多了——不过放心,妮莫不是仇家……嗯,应该不是。】
——【所以这就是你从北极到南极无人不知……】
【嘟——嘟——嘟——】
……
打更人转过身,面向三位大萨满:“那个人可是叫妮莫?”
大萨满点了点头:“确实,看来你确实认识她……你是来找她的?”
“不是,没有,我跟她目的不同,而且我跟她也不熟。”打更人当场否认,“我只是遵从痛苦长姊的命令,来这里取一样东西,我需要进入风暴御座。”
“进入的话,需要先跟我们回去一趟。”大萨满的声音依旧平缓且小声,“按照古老的契约,我们必须登记一下。”
等等?登记?
打更人总觉得这个老头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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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眉雪山的蛮族部落里,一群人正在垒柴禾。
柴禾这东西,在白眉雪山可不多见。以往,他们取暖更多用的是西部不冻池里涌出的黑油和动物脂肪提炼的油脂,只有在特殊的日子,才会使用柴禾。
比如说今天。
虽然白眉雪山没有四季之分,但每年秋收的时节,都有雪山蛮族的一年一度的祭典。在这场祭典过后,蛮族的男人们无论老少,都会全副武装离开白眉雪山,前往中土与中土的军队交战。
没有人知道雪山蛮族为什么每年都一定要下山骚扰中土,但蛮族年年如此,乐此不疲,仿佛并不在乎自己的同胞会在这场年年都有的战役中战死。
就像是例行公事一样。
而今年,又快到秋收时节了。蛮族的男人们把这一年里采集到的干柴禾拿出来清点晒干,准备在下山之前开启一场持续半个月的庆典。
肉干,腌苔藓,不知名的酱料,从白眉雪山外偷摘的果子。
看起来很丰盛,但年年也就这么几样。不过,今年他们的菜谱产生了一些变化,因为他们之中来了一位懂得不少外界菜肴的新成员。
妮莫把背着的一捆干柴扔下,清点了一遍,又转头看了看安静如初的村庄。
穿着厚实毛皮的蛮族人沉默着在村庄中行走,有的扛着油桶,有的在深一脚浅一脚地追逃跑的顽童。
这座村庄是如此安静,静得就像所有人都是哑巴。
这是蛮族的文化,他们在外面的时候从不大声讲话。因为他们生活在雪山,如果弄出了大动静,很容易就会引起雪崩。
因此,虽然他们有自己的语言和文字,可在这里生活的蛮族大多以眼神和动作交流。
比如说眼前这个追着顽童的怒妇,她就一边追着前面抹着泪花的顽童,一边用高达30分贝的声音低声怒吼。
“小王八犊子你还敢跑!老娘今天不扒了你的皮!”
小王八犊子也分外情绪激动地以30分贝的声音悄咪mi地回答:“我就跑!就跑怎么的!”
30分贝是个什么水平?就连怒妇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都比这个响。
妮莫不知是不是该感谢这座安静的村庄,让她的听力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玛瑞安大婶。”妮莫轻声叫道,“怎么了,这么生气?”
大婶停下脚步,尴尬地笑了笑:“我家那小兔崽子把柴禾尿湿了……”
妮莫眨巴眨巴眼睛,笑了笑:“那抓住他的时候,把我那一份揍也带上。”
“没问题!”
“小王八犊子你给老娘回来!”
这是一座多么安静祥和的村庄,她在这里已经住了五年了。
这五年里,她几乎忘了自己来自何处,又经历过什么。唯有在夜深人静,枕着北风的呜咽声入眠的时候,她才会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当年痛苦神殿里魔王降临,痛苦长姊选择成为魔王,这整个过程她都看在眼里,可这带给她的迷茫却远胜于当她知道她的勇者是个人渣的时候。
她甚至都不知该从何讲起,从哪开始理顺自己的思路。
从小到大,她都是作为沐曦者在锁身高塔中接受训练。后来因为成绩优异,被挑选成为了神行者。当初的她是多么感谢女神给了她这次机会,又是多么虔诚刻苦地在锁身高塔中进行各种修行。
可后来呢?
她本以为这是女神的考验,可这种话也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
她知道,她知道丹迪在丹迪领所做的一切。
丹迪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人渣,无论她怎么相信勇者最后一定会如何如何,依旧掩盖不了他是个人渣的事实。
就连孩子都知道一个坏了的玩具如果不修就不会自己变好,可自己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
直到先知进城,斩杀丹迪。
直到魔女把她带走,带到邪神的神殿。
世界在她的眼中崩塌,她对过去所习以为常的那些东西有多坚信,后来它们崩塌时带来的迷茫和怀疑就越是沉重。
她的一切都毁了。
不,她甚至都不知道这算是毁了还是它从一开始就这么烂。
她无法接受自己作为那群人中的异类存在,也无法接受被教团宣布为邪神的神明其实是女神的子嗣。
她觉得自己的前半生过得就像一个笑话,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说什么就是什么。就算发现事实与他们所说的有悖,自己却依旧深信不疑——或者说,假装深信不疑。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神行者是什么东西,是教团发给勇者的娼女支?还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工具?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神行者与勇者的关系应该更纯粹,应该更……更加一个她愧于提起的词汇。
她不想背弃自己的女神,成为一名痛苦祭司。
可她也无法接受自己作为神行者的身份,这个身份就像一个耻辱的烙印,烙进了她的灵魂。
带着想要逃避一切的目的,她离开了痛苦神殿。临走前,补人匠把提灯给了她,只告诉她这盏提灯可以驱散峡谷的迷雾。
接下来的一年里,她在大地上游荡,犹如一只候鸟。
在最初的那一年,她看到工厂林起,看到人丁兴旺,了解到先知在这片大地上带来的诸多变化。就连齐格领那位品行不端的勇者都在他的感化下洗净了劣德,逐渐得到人们的称赞。
听到这些事,妮莫的心中五味杂陈。
为什么丹迪不能被先知所感化呢?为什么这些恩惠,承蒙的人不能是自己呢?
她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想要把自己身上的一切都抹掉。
就这样,她在无垠的大地上行走,犹如一具活尸,直至她来到了白眉雪山。
这里很好,人们很安静。
虽然在外界的传闻中很凶,实际上却都是心地善良的人。虽然被称作蛮族,可他们并不野蛮,甚至有自己的语言和文字,更有自己的一套文化传承,一套诗歌体系。
只是她在这里住了五年,依旧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每年秋收的时候都要去跟罗曼帝国的军队打一场仗。
妮莫依旧没有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因为她连自己想找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想逃得远远的,一个自己不会因为过去发生的一切而扰乱心思的地方,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
妮莫清点完柴禾,回到了她的房子。这是她刚来到这里时,村民们给她建造的。这些年里,未曾坏过。
妮莫坐在床上发呆,她的脑海又开始回忆起以前发生的种种事情了。
她响起自己被捆缚的双手,想起那个男人恶心的笑声,想起如庭杖般的疼痛,想起自己在那个男人身边所承受的耻辱。
当初的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要听从丹迪的话,甚至不敢反抗呢?
而最可笑的,是妮莫意识到,若是现在丹迪还活着,站在自己面前提出那种无理要求,自己可能还是会犹豫一下。
妮莫缓缓蜷缩起身体,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五年了,她依旧没有走出那噩梦般的两个月。
“女神啊……”妮莫轻声说着,“我未曾背弃您,您为什么要抛弃我。”
就在妮莫再度陷入沉思的时候,村庄外忽然传来了高于30分贝的声音。
妮莫一愣,下了地。
这个村庄里,能大声说话的只有三位大萨满。他们平日深入简出,很少露面。即便露面,也不会大声说话。
雪山蛮族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只有大萨满才可以大声说话。
而当大萨满大声说话的时候,一定是有大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