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二章 正义,表里如一!
他怔怔地看着那个字,仿佛丢了魂一样。
恶轻飘飘的,很容易就能拿起,比伪善轻得多。但它的刃也非常锐利,凛凛寒光之中,仿佛光是注视着就感觉到身体被切开。
恶是很容易伤人的,也很容易伤己。若是拿着它,很容易就能保护自己,保护别人。
因为它轻飘飘的,非常容易拿起来,也很容易放下。
可现在这个情况,兰斯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恶的。
放开恶,就意味着放弃对生活的抵抗,任由对面虚伪的正义把自己碾碎。
那要接受恶吗?
不,兰斯本能地抗拒这把剑,这可是……这可是恶啊!他勉强能接受自己的剑叫伪善,但不能接受自己挥舞着恶去与他人战斗。
为什么?
他觉得女神给自己开了一个不太幽默的玩笑。
给他的圣剑,名字不是什么好名字,偏偏叫【伪善】。而现在伪善的外壳碎裂,露出的内核,却是恶。
伪善是恶吗?虚伪的善,就不是善了吗?若是一辈子都保护好这个外壳,难道伪善不就是真善了吗?
为什么伪善裂开后,内核却是漆黑的恶。
兰斯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刚刚受到的内伤在此刻仿佛意识到了兰斯的虚弱,一股脑地爆发出来。
丝丝鲜血从兰斯的嘴角溢出,他的大脑一片混乱,甚至还有些疼。
其实在刚才他就察觉到自己的头疼了,可激烈的战斗让他无暇顾及。唯有当此刻场面稍微平静,凉风一吹,头痛欲裂。
菲菲注意到了兰斯的异样,紧张地把他护在身后,独自面对着那高达六米的虚影。
兰斯觉得头昏脑涨,他的思考在此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加速。
恶是一把金属剑,冰冷却柔韧。即便是厚重的石外壳碎裂,它却能保持原样。
恶不容易改变,它柔韧而强大,锋利且冷漠,兰斯甚至觉得它比伪善还要好用,因为它足够轻灵,可以从任何角度,以任何力度去攻击敌人。
这才是攻击他人的武器,伪善不过是外壳……
外壳……
兰斯的头疼越来越重,甚至到了让他头晕眼花的地步。鼻血缓缓流出,滑落到他的下巴,滴落焦黑的土壤。
人类联军的勇者们也没有着急进攻,他们看出了兰斯的强弩之末。连武器都被毁掉都他,还有什么办法战胜他们?
胜利已是囊中之物,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进一步打击王魔军的士气。
折磨他,打压他,欺辱他,让他颜面尽失,让所有王魔军的士兵都意识到他们最强的战士在正义面前也不过是跳梁小丑。
无名勇者的虚影缓缓移向兰斯,数十个声音重叠在一起:“邪不胜正!兰斯,看在你曾是女神的勇者的分上,跪下,忏悔吧!”
巨剑狠狠砸下,这一剑避无可避。菲菲眼疾手快地抄起兰斯,瞬间横拉,试图把兰斯带出攻击范围。可巨剑的轨迹却一变,追着菲菲斩去。
眼看着两人就要命丧黄泉,菲菲单臂奋力撑起光铸的盾牌,挡下了这一击。
空气震颤,身材纤细的神行者用盾牌抵住比自己大出数十倍的巨剑,被猛地砸飞了出去。可巨剑不依不饶,爆发出与体型截然相反的敏捷,追击而去。
盾牌与巨剑瞬间碰撞,菲菲一手抱着兰斯,一手撑住已经出现裂纹的盾牌,双脚深深地陷入地面。
即便是被神术强化过的身体也扛不住这凝聚了八十多人力量的一击,菲菲喉头一甜,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她的双腿颤抖着,却依旧倔强地发出怒号,保护着头头疼欲裂无法行动的兰斯。
重剑高高抬起,又重重落下。
一次,两次,三次,仿佛打桩机一般永无休止。泥土四溅,地面被劈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甚至还在不断加深拓宽。
菲菲的腿骨已经出现大片的裂纹,随时都有可能折断,让断裂的骨茬刺破皮肤,破体而出。
她的双翼已经折断,无力再飞翔。
巨剑又一次高高抬起,绽放出原胜以往的光华,誓要让两人在这一击中灰飞烟灭。
“轰——”
烟尘四逸,人民公正军的战士们心头一揪,一股痛楚和凄凉油然而生。
已分胜负了?他们的战神,南方的守护者,命丧当场?
悲痛和愤怒化作了力量,人民公正军的战士们仿佛打了鸡血一样,瞬间爆发出了远超之前的战斗意志。
勇者奋战至死,他们怎可后退!
“杀!”
……
巨剑缓缓抬起,若是看得再仔细些,甚至还能看到它在发着颤。
烟尘散去,兰斯怀抱着菲菲的身影出现在了巨剑砸出的大坑之中。他站在菲菲身前,双手紧紧地握着【恶】,抵住巨剑的剑刃。他全身散发出的光芒内敛,却把那巨剑一分一分的地向上顶起。
灰尘中,兰斯的声音响起。
“伪善的本质……是恶……是恶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兰斯仰天大笑,笑得咳出血来,“伪善其实就是恶啊!伪善不是善,它就是伪装起来的恶!我懂了!我懂了!”
“伪善沉重,因为它的本质是恶!人可以挥舞伪善占据道德的制高点对别人大加批驳,但终有一天会露出马脚!所以使用伪善需要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发现背后的腌臜龌龊!”
“不腌臜龌龊的善,根本就不是伪善啊!哪怕一个人只是虚伪地对别人表达善意,只要他没有做真正危害他人的事,那他就不是伪善,只是不纯粹的善良!”
“唯有伪善……唯有伪善才是口说高义之词,手行不义之事!”
“但这毫无用处,在真正的压力面前,邪恶无所遁形!”
兰斯的咆哮带着血腥味,咳出的血沫弥漫在空气里,染红了身边的大地。
“滚!”
兰斯陡然发力,居然把那巨剑猛地撇开,让它重重地劈进了一旁的土地,难以立刻拔出。
一众勇者听到兰斯的狂笑,虽说觉得内容有些奇怪,但还是默认了这是兰斯死前的忏悔。
“兰斯!你也知道你的本质是什么了?你永远无法战胜正义,你的伪善,今天就要走到头了!”
无名勇者的虚影用力拔起起巨剑,可兰斯却像没听到没看到一样,继续发着癫。
“若是我一辈子都小心翼翼地使用它,保护它,那它就永远是伪善,我就永远看不出伪善的内核是恶!”
“因为伪善与真善的区别,就在于面对真正的压力时,伪善会褪去外壳,露出它狰狞的真面目!而真善,表里如一!”
“谎言无法永恒,唯有正义与世长存!”
“哈哈哈哈哈哈哈!女神!我明白您的教诲了!”
“我给的压力还不够大,我还是太想要他们醒悟……可他们也并不全都是清醒的人啊!他们之中!还有真恶外披着的伪善外壳!”
“击碎它!击碎它!”
看着发了疯似的兰斯,人类联军的勇者们心生奇怪,却又同时生出一股胆寒。
这个人怎么还在笑的啊?没看见他已经必死无疑了吗?
兰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把那根黑乎乎的烧火棍插在地上,对着天空伸出了手。
“来吧!来我身边!此刻!正是击碎虚伪的善,彰显真正正义的时刻!”
勇者们泛起了嘀咕:“他在干什么?”
在天上观战的楚门却乐了,他知道兰斯在想什么。
兰斯肯定觉得女神不会在这个时候抛弃他。
天上的楚门的双眼微阖。
地上的虚影巨剑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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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么!好浓郁的女神之力!”
“天上!天上!”
“躲开!躲开!”
操纵虚影的勇者团体内部顿时出现了分歧,有的人想尽快斩杀兰斯以免夜长梦多,有人想抬头看看天上出现的异变再做决定,导致原本即将落下的巨剑出现了一丝滞涩。
天空中,一道火流星从天而降,直指无名勇者的虚影。可无名勇者虚影因为勇者们的操控出现分歧,转身缓慢,根本来不及躲闪。
火流星转瞬即至。
“轰——”
本应远在痛苦大迷宫的无名大剑千里迢迢地赶到了兰斯的身边。宛若一道划过天际的流星,体表甚至出现了燃烧的流体状气盾。
剧烈的撞击声响起,猛烈燃烧的火流星飞过时,不闪不避地直接穿过无名勇者虚影的头颅,直接把它的头都撞烂,然后带着无可匹敌之势,砸在了兰斯面前的土地上。
它的体表还微微泛着红,仿佛是赶路时与空气摩擦燃起的火焰。
兰斯喘息了几口气,伸出手,无视滚烫发红的剑柄,伸手握住了它。
剧烈的疼痛从掌心传来,带着高温的剑柄仿佛烙进了兰斯的手掌,滋滋地冒出热汽。
虽然外形产生了变化,但兰斯还是一眼就能认出,这正是因为不便携带而被自己留在痛苦大迷宫的那把沉重大剑。
它本应有着与伪善一模一样的外形,可飞行时燃起的火焰仿佛烧掉了它的保护层,甚至改变了它的形态。
一对羽翼状的剑格向两侧延展开,火焰燃尽后的痕迹为它画上赤红的描眉。而它的中央,镶嵌着一颗犹如神之眼的金黄宝石。
长达两米的剑身上,简约却凌厉的火焰线条顺着剑从蔓延,于剑脊处合拢,勾勒出一条汹涌的火焰之路。
剑脊上,两侧火纹环绕的中央,一串暗金的铭文缓缓浮现,仿佛有人正提笔在剑脊上镌刻它的名字。
“正义……”兰斯轻念着这串铭文。
“这,就是正义。”兰斯重复着。
它有着远超伪善的沉重,却有着伪善不曾有过的锋利剑刃与平衡感。
使用正义的人,一定要比伪善与恶更加强大。
虽然装饰不多,但简约而庄重。若是把它放在博物馆里,必是一件精美的工艺品。
可它不是只可远观的玩物,它是一把真正的武器。
它叫正义。
……
这把剑,没有再搞什么内外两层的小把戏。
正义,表里如一。
正义,不惧考验。
持正义者,不应被伪善所掣肘!
“楚门。”兰斯低声呼唤着,没有挪步,“保护好菲菲。”
楚门没有回答,但昏迷的菲菲却从地上缓缓飞起,宛若完成了使命的天使,向着天空飞翔。
魔法师军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虽然他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狙杀魔法还是第一时间向着昏迷不醒又脱离了魔法护盾的菲菲飞去。
穿透力极强的岩锥仿佛狙击枪的子弹,瞬间跨过数百米的距离,仿佛下一秒就要将菲菲的身体炸碎。
可下一秒,碎裂的却是岩锥。它仿佛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壁,轰然碎裂的同时,残骸中射出一道金光,瞬间洞穿了那些发出狙杀魔法的魔法师。
他们的身体瞬间燃烧,发出灵魂爆燃的惨叫,从上百米的高空坠落,重重地砸进尘埃里。
兰斯终于轻松地笑了起来,他拖动着沉重的正义,摆好了迎敌的架势。
“楚门,我现在,很火大啊!”
他低声说着,眼中燃起无与伦比的烈焰。
【控制你的愤怒】
“我将,击碎你们苍白的伪善!撕下你们伪善的面具!把你们的恶毒心肠掏出来,在太阳底下暴晒!”
【把握你的内心】
“我手中所持,才是真正的圣剑!”
【然后,用你的冷静来驾驭怒火,让怒火成为你的力量】
“因为圣剑……根本就不是教团发的那些破铜烂铁……”
【燃烧它,挥舞它,使用它,驾驭它】
“唯有真正的勇者手持之剑,才是圣剑!”
【然后……战而,胜之!】
……
“天楼!”
“霸断斩!”
——白枫年少意气昌,登高振剑酒挂裳。
——今朝拔剑试锋芒,日躲山岗月避光。
——天撒银河地高起,九天火坠地生疮。
——纵开清浊分善恶,横扫乾坤灭豺狼!
长达七米的厚重灵能刃划过天空,直冲云霄,腾飞数千里而势不可挡,将天空中的云彩一分两半。
而兰斯身前的虚影瞬间溃散,与它相连的勇者同时发出惨叫,抱着脑袋在地上打滚。
他们七窍流血,面露狰狞,仿佛刚才是一剑是劈在他们身上。
“为什么!”文森特肝胆俱裂,他万万没想到刚才还被压着打,几乎要被活活压死的兰斯为什么突然之间爆发出了如此强大的力量。
那把剑是什么剑?为什么上面的能量如此充沛?那是女神之力?从哪来的?从天上来的?
文森特的脸血色尽失,甚至一个没站稳,倒退着摔倒在地。
“不可能,不可能……”文森特喃喃自语,“他怎么可能这么强……怎么会突然这么强……不可能啊,我们这有这么多勇者,凭什么……凭什么他一个人就能做到……”
兰斯拄着正义,缓缓挺起了脊梁。
“我这个人,很笨啊,出身也不好,从小就没什么知识。”
“所以这些年,我从其他人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我抓住一切机会去学那些让他们显得很美好的东西。”
“我好好学过了,认真思考了。”
衣衫褴褛的兰斯拖着剑,缓缓向文森特走去。
“我从塔伦斯身上学到了勇气,从拜尔德身上学到了隐忍,从马丁主教身上学到了执着,从哈弗利身上学到了骨气,从楚门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
“是他们,是他们身上那些美好的特质组成了我,是他们成就了如今的我。”
正义在地上划出深深的拖痕,拖行的声音仿佛刽子手行刑前拖拉斧头的声响。
“你们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强大?你们永远也猜不到的,因为你们的心中只有投机取巧和走捷径,根本就没有为理想付出一切的魄力和冲动。”
“我的强大,来自于每天的刻苦锻炼,来自于我所保护的那些人们的信任和祝福。”
兰斯越过那些在地上打滚惨号的勇者,宛如在花园中漫步般来到文森特身前。
“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所背负的东西,比你们那自我陶醉的正义要更加清晰,更加真实。”
“如果我死了,我希望还会有更多的人因为我而成为勇者,而不是希望这世上出现更多勇者来救他们。
“这个世界,需要非常多的勇者。”
“但不是你们。”
“而是那些,光是让人看到,就会情不自禁地希望自己也成为勇者的人。”
“你们,不够格!”
兰斯举起了他的正义。
正义,执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