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五章 燎原
仅仅几天的功夫，甚至在军情传回乔玛利亚之前，堪吉斯领和查古曼帝国境内部分地方就已经有这样的消息传播开。
【先知带着他的军队回来了，他要为我们赶走贵族老爷。白马平原一战，他把贵族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
……
魔力波从荒凉海上架设的十几个中转塔一路飞向堪吉斯领，为在敌后登陆的先生带去了这个好消息。
“哈哈哈哈哈——”先生放下电话仰天长笑，险些背过气去。
“怎么了这么高兴？”玛格丽特急忙拍拍先生的后背，“慢点！”
“我们打赢了！”先生兴奋地握紧拳头，“拜尔德呢！”
“父亲在给村民讲学，今天很晚才能回来。”玛格丽特知道先生是得到了好消息，不禁有些奇怪，“我们打赢了？难道我们俘虏了贵族联军的统帅？”
“我们歼灭了两支主力骑兵团！”先生压低自己的声音，以免自己吼出来，“整整两支！还打烂了血手军团，把圣骑士重甲步兵团打没了一半！”
“现在正面战场马上就要打到飞马城，先知给我们下了命令，尽可能地吸纳民间反抗势力，要多点开花，准备进攻堪吉斯城。”
“先知还说我们会有一支援军从查古曼帝国赶来……这支援军是从哪来的？”
玛格丽特摇了摇头，接二连三的好消息让她几乎不敢相信：“真的假的？不是说两大帝国联合教团派出了绝大部分主战军团吗？他们怎么……两支骑兵团被全灭？我们死了多少人？”
“当然是真的，敌人死了一万六千多人，俘虏了四千多。我们的伤亡也很高，但敌人死的更多。”先生深呼吸，稍稍冷静了下来，“而且敌人死的都是近战职阶者！”
“那我们……”玛格丽特看了一眼电话，“接下来怎么做？立刻进攻堪吉斯城吗？”
“不，先等两天。”先生并没有被胜利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我们先做出征前的准备，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这个消息散播出去——无论是我们的人还是没有解放的地区人民。”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人民公正军敌后根据地建立在堪吉斯领沿海，这里有一座小城，是堪吉斯领重要的渔业港口。
而现在，它已经成为了人民公正军的敌后根据地。
其实先生的影响范围远不止这些，他们严格地执行着楚门的安排，化整为零，倚靠海上魔力波塔的转接范围，从沿海地区逐步向内陆扩散魔力波塔。
而人民公正军中，公正教会支部的传教士们，则背起一个个临出发前组装的电话，进入深山老林寻找村落。拜尔德也是其中一员，但由于行走不便，他只能在平原地带的村落中活动。
……
“你赶紧给我走！”村口脸上满是皱纹的中年人似乎听得不耐烦了，眼中闪烁着警惕的光，“你又不是教堂的牧师，我不认识你！”
拜尔德有些无奈，这是他这些天拜访的第四个村子，但无一例外，人们都对他抱有戒心。
无论他怎么说，这些人你都不愿意听他哪怕一句话。就连他这些天要找的人，也是毫无音讯。
“若是有夫连科的消息，希望你能告诉我。”拜尔德知道这次拜访又是一次无用功，他不得不拿出最后的说辞，亮明身份，递过去一本小红书，“我就住在漩涡城，尤古翁街4号，我是先知的部下。若你们能帮我联系到他，我愿意支付一枚金币作为报酬。”
“什么夫连科。”村民更加警觉了，一把打落拜尔德手中的书，“我不知道什么夫连科！凡是跟那劳什子先知扯上关系的人都死了，滚滚滚！”
书滚下山坡，看着抄起草叉的村民，拜尔德遗憾地叹了口气，示意太阳推着他离开。
看着那些陌生人离开的背影，村民庆幸地长舒了一口气，把草叉往地上一扔，一步三回头地跑了。
“老师，这里的人们难道都忘了先知了吗？”太阳忍不住问道，“当年勘吉斯领发生瘟疫，是先知的药救了他们，这才过去五年，他们难道都忘了吗？”
拜尔德没有说话，而是摇了摇头，沉默不语。
在走出二里地后，拜尔德忽然举起手，示意太阳停下：“你上坡顶，偷偷看看刚才他打落的那本书还在不在。”
太阳不放心地把轮椅交给同行的其它传教士，悄悄返回山坡顶，向山坡底望去。
碎石堆里，鲜红的小本子分外显眼。
太阳失望地叹了口气，返回拜尔德的身边：“老师，他没有拿走。”
拜尔德没有说话，而是在看地图：“知道了，我们去下一个村子。”
这件事并不是第一次发生，拜尔德已经有些习惯了。而且不止是他，这些天人民公正军派出的传教士都遭到了同样的阻碍。
不知道，不了解，更有甚者在听到先知二字的同时，就举起了手里的农具，要赶他们走。
他们来到勘吉斯领的时间并不长，在秘密控制了漩涡城之后，并没有轻举妄动。
他们要尽量延缓自己暴露的时间，以配合神许之城的行动，在民间广撒网。
而第一步，就是要联系上当地的地下组织负责人。
当年，先知在全大陆各地都做过演讲，更是出手解决了勘吉斯领的瘟疫，民间声望一时无二。
而那个时候，先知也做了一些安排，在各个领都秘密安插了不少联络人。可后来贵族与教团宣布先知是魔王的谣言，并且直接派兵攻击神许之城，导致当时还是起义军的人民公正军不得不退回南方，只留下了部分联络人潜伏在各个领。
当时先知遭到了审判庭圣裁武士的暗杀，撤离得太急，许多地方甚至连通知都来不及送过去，更别提商定好日后的联络渠道和信物。
当时可没有电话这种方便的东西，所有消息的传递都依靠信件。而在中土严格封锁了南方的入境通道后，给他们的联络人送信就更成了一件难事。
这一别，就是六年。他们没有办法与这些联络人联系，更不知道他们的现状，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愿意为先知而战。
这些联络人，是先知这次大计的重中之重。只要联络上这些人，他们在当地才有公信力。
在这些年里，贵族搜捕先知的追随者，凡是稍微有一点嫌疑的都要当场斩首，其恐怖已经深深印入平民的心中。为了避免这种横祸，平民们自发地抵制任何与先知有关的东西，也在先知的预料之中。
拜尔德手上有一张当地联络人的名单，但当他顺着名单上标注的地址一个个找过去的时候，却发现这些人要么已经被斩首示众，要么就是人间蒸发。
斩首示众的已经死了，可人间蒸发的还有可能活着。拜尔德这段时间的工作重点就是找到这些失去联系的联络人，证明他们的身份，重整当地的反抗势力。
有了牢固深厚的当地群众基础，他们才能办好先知的任务，而不是光是攻击城市——实际上，以他们带来的这些人手与大炮，并不足以攻下勘吉斯城。
即便攻下了，也挡不住乔玛利亚的增援部队，因为人民公正军在当地并没有兵工厂，原材料也没有。
他们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发展当地力量，化整为零，潜伏进勘吉斯领的各个角落，重新建立起联络人制度。
……
时间到了深夜，一个举着火把的身影鬼鬼祟祟地跑到白天拜尔德来过的山坡，在地上摸索来摸索去。
忽然间，黑暗中有一个声音响起：“你在干什么？”
村民吓了一大跳，立刻回答：“我白天草叉落在这附近了，我回来找。”
黑暗中响起细细簌簌的声音，一个面色枯槁的中年人从草丛中走出：“哈皮，是我。”
村民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听清了对方的声音后才长舒了一口气，声音中带着些许兴奋，低声说道：“夫连科！你怎么来了！快跟我走！外面不安全！”
“你在找什么？”夫连科走到火把的光芒之下，让哈皮看清自己的脸。
“今天有一群人来找你了，我这些天听附近其它村子里的人说，这群人也去过他们那，都问过你的下落。”哈皮紧张地观察起四周，把火把**地里熄灭，“外面危险，先跟我回去！”
“你是不是在找这个。”夫连科举起一本书，在月光下扬了扬，“我来的时候踩到了。”
哈皮借着月光看清了那红色的封皮，立刻按住夫连科的手，把书揣回他的衣服里：“别露出来！先跟我回去！”
哈皮从小在这个村子长大，字面意义上的闭着眼也能走回村子。他刚到点亮火把，只是为了找那本白天被他打落的小红书。
回到村子，哈皮踹了一脚警觉乱叫的看门狗，把夫连科拉进了自己家，观察过周围没有人发现他们后，仔细地锁好门：“你来干什么了？又有什么消息了吗？”
夫连科摇了摇头：“你还记得来找我的人长什么样子吗？”
“为首的是一个老头，坐在一个有轮子的椅子上。”哈皮回忆了一下，“年纪六七十了吧，看得出以前块很大，现在老了——身后跟着的人穿的都不咋地，背着大箱子，里面都装了书。”
“哈皮？”哈皮的老婆听到声响，披上衣服走出房间，“夫连科？”
“嫂子。”夫连科歉意地躬了躬身，“我天亮前就走。”
“没事，你可以在我们这多躲几天，村里人就算看到了也不会乱说的。”哈皮的老婆急忙把窗板拉下来，点亮了油灯，“出什么事了吗？”
“先让我看看这书。”夫连科从怀里把小红书拿出来，在灯光下一页页地翻看。
内容与当初先知分发的小红书几乎一模一样，但添加了一些新的语录。夫连科仔细地揣摩着这些内容后隐藏的智慧，一时之间竟然忘了时间。
哈皮小声说着：“我没敢让他们留下，怕跟上次一样，是贵族又来抓联络人了。”
夫连科轻声问道：“你们，还记得先知吗？”
“我们记得啊！我当然记得！”哈皮老泪纵横，双拳紧握，“当年堪吉斯领发生瘟疫，是先知的药救了我们。他还把这药的配方公开，我家十二口人，全都感染了瘟疫，是先知把我们救活的！”
“先知让我们保持沉默，我们当时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后来我才知道，贵族说先知是魔王……我们心里都憋着火！闹瘟疫的时候贵族老爷什么事都不干，还烧光了所有闹瘟疫的村子……马上就要轮到我们村了……是先知救了我们，我们怎么可能忘！”
“村里有的年轻人当时气不过，搞了个反抗组织，结果都被处死了……”哈皮说到这里，哽咽到几乎说不出话来，“到了那个时候我们才知道，先知是早就料到会有这种事发生，所以才让我们都闭嘴……”
夫连科盯着中年人颤抖的双手，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们不信啊！我们都不信！”见夫连科没有说话，哈皮还以为是夫连科不相信他，声音顿时焦急了起来，“是先知救了我们，他说的话我们才信。那些贵族老爷说的，我们都不信！”
说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卧室，钻进地窖里，半晌才走出来，手里拿着另一本小红书。
“我们看不懂字，但我们知道里边有先知的智慧。当初有贵族的兵来挨家挨户收缴跟先知有关的东西，我长了个心眼，藏了一本在粪坑里，所以才保留下来了！”
夫连科没有去看那本书，他知道哈皮想表达什么。
不止是哈皮，勘吉斯领的许多人都和哈皮一样，遵守先知与他们的约定，沉默着。
可是沉默了六年，他们却绝望地发现，先知被打到了南方后，就再无动静。而教团的人则大肆抹黑他们的救命恩人，污蔑先知是魔王。
他们沉默了，教团以为他们默认了。
他们越是沉默，就越是愤怒。
他们只是不识字，但他们识得人心。
哈皮的目光落到了夫连科捡回来的那本小红书上，声音中带着希冀：“是真的吗？”
夫连科叹了一口气：“新增了一些东西，书上的印确实是神许之城的印，但这东西可以仿制，我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当初先知遭到暗杀，重伤濒死，他的随从们拼死搏杀，才把先知救回了神许之城。可当时贵族对先知留下的联络人制度摧毁太严重，事情发生得突然，再加上立刻实行的边境线封锁政策，让他们彻底断了与神许之城联系的渠道。
到现在，他们也没法与神许之城取得联系。只能从牧师们每月来收取救赎金时的布道内容上判断先知还没有死。
夫连科的眼神渐渐坚定起来，似乎下了什么决心：“那个人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他住在漩涡城的尤古翁街……4号还是5号来着……”哈皮回忆了一下，随即警觉起来，“你干什么？你要去？”
“不去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夫连科把书收起来，“我回去交代一下事情，然后就去漩涡城。”
“你疯了！”哈皮急忙拉住夫连科，“万一又是领主在搜捕我们呢！”
夫连科的眼神坚定：“夫连科死了，还有斯坦森，还有彻斯基，还有图坦鲁，我们的同志无穷无尽，永不断绝。”
“可是死一个少一个！”哈皮是真的急了，一步迈出，挡在门前，“你忘了上次领主是怎么骗我们上当的？我们死了多少人？现在万一他故技重施，我们还有多少人可以死？”
“可是你不去，我不去，还能有谁去！”夫连科的声音保持着克制，却有滔天的怒火，“我当然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可万一这是真的呢！先知的使者来到勘吉斯领，他要召集我们，却发现没有人回应他！”
“万一呢！”
夫连科的手颤抖着，眼中的光芒熠熠生辉。
“先知说，自古以来没有不流血之革命，若有，当从我始。”
夫连科冷静了一下，翻开书：“而且我看了，这次的小红书跟以前的不一样，反而是个好兆头——领主绝对写不出这些新增的话，这是只有先知才能写出来的东西！”
“而且你说的那个坐着有轮子的椅子的老人，我在先知身边见过。如果我能看他一眼，我就能认出来。”
“你有把握吗？”哈皮看着小红书，心情复杂。
这四年里，他无时无刻盼望着先知回来履行诺言，赶走贵族老爷，让所有人都能吃饱穿暖，不再有那么高的税，还要让他们的孩子免费上学识字。
可先知没有回来，来的反而是领主一遍又一遍的清剿。
他们最初的那批同志已经死得只剩下夫连科一个了，现在组织里的其他人都是夫连科后来暗中发展的，夫连科就是他们的主心骨。
若是夫连科死了，这人心，也就散了。
不少因为一人死去而散，而是因为没有希望而散。
“我去，你不能去。”哈皮按住夫连科的手，轻声说道，“你去斯坦森那，如果我活着回来了，那就是真的。如果我没回来，或者回来了没去找你……就通知其它同志，尽快隐藏。”
夫连科咬着牙，拉着哈皮的手，久久不言语。
一定要有的，是一定要有一个人去牺牲的。这个人可以是他，可以是哈皮，他们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觉悟。
他们不畏惧死亡，更不畏惧死在黎明到来前的黑夜。
他们只怕自己的死亡没有让黎明更近一步。
夫连科抚摸着这本崭新的小红书，指尖抚过那一条条新增的话语，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书的最后一页，最后一句话。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