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六章 失散的同志
进的漩涡城。
漩涡城是一座小城,甚至连城墙都没有。与其说是一座城市,倒不如说是一座特大号镇子。
漩涡城位于海边,空气阴冷,冬天尤其冻人。所以秋天的时候木炭卖得最好,农村人也经常背木炭进城卖。
像哈皮这样的农村人进城并不罕见,甚至哈皮还见到了几个同行,都是卖木炭的。但哈皮并不在乎他们会不会抢自己的生意,毕竟他的目的也不是卖木炭。
沿街吆喝着,哈皮慢慢向那条尤古翁街靠近——他记不太清楚究竟是几号房了。
一路上,哈皮看似卖力吆喝,双眼一直在寻找客户。实际上却是在观察四周,警惕有没有人怀疑自己。
毕竟被出卖这种事并不是没有发生过,当初就有平民向贵族告发神许之城联络人领赏钱,导致联络人制度遭到破坏,所以他们不相信城里人,更不相信陌生人。
这也是他们经过这么多年,一直没被杀干净的诀窍。
哈皮进入了尤古翁街,挨个房门敲,脸上挤出卑微的笑容:“老爷,买木炭吗?都是上好的果木炭,不生烟。”
确实有几家买了他的炭,但哈皮的心思全都放在尤古翁街4号上。他知道,究竟是真是假,就看这一遭了。
就在哈皮迈步走向4号的时候,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今天怎么没看见卫兵管他要钱?
进城卖东西的乡下人肯定会被城卫军盘剥,这已经成了一条约定俗成的潜规则。以前哈皮进城卖东西的时候都是躲着城卫军走,因为每碰到一支巡逻队,肯定就得被一番盘问勒索。
但今天他急着去尤古翁街4号,路上碰见了三次城卫军,他都是低着头挑着炭迅速走过,却没有城卫军向他勒索财物。
三次……从城口走到尤古翁街也不过一二十分钟的路程,碰到了三支不同的巡逻队,这巡逻队的数量是不是太多了点?
哈皮心生警惕,打起了退堂鼓。
这倒不是他胆小,而是反常——而反常之下必有猫腻。
【难道真的是城主派人来骗我们了?】哈皮暗自寻思着,【这么多城卫军巡逻,有可能是设下了一个套,专门来抓我们的。】
那走?
不行,没探明真相之前就离开,他们就又要回到过去那毫无希望的日子。
可哈皮也担心,五年过去了,人生有几个五年?若是这次来碰头的不是先知的部下,那组织里的人一定会非常失望,乃至绝望。
犹豫间,哈皮来到了尤古翁街4号的门口。
“早上好,老爷。”哈皮敲了敲门,“买炭吗?”
不多时,一个三十多岁的独臂男子打开了房门,打量了哈皮一眼:“我们早上刚买过炭了。”
此人正是丹迪城的竞技骑士之一,代号【独臂】,此次跟着先生和拜尔德一起来到堪吉斯领建立敌后根据地。
拜尔德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就带着太阳他们出去了,此时应该已经在前往今天的第一个村子的路上。
哈皮瞪大了眼睛,心里一横,一咬牙:“可是昨天有个坐在有轮子的椅子上的老大爷,他说今天让我来……”
独臂目光一凛,假装思考:“你卖的是什么炭?”
哈皮的脸上装出充满希冀的神色来:“果木炭,两铜板一斤。”
“无烟的吗?”
哈皮急忙点头:“无烟的。”
“那进来吧。”独臂让开半个身体,示意哈皮进来。
可哈皮却犹豫了。
独臂一手拉门,另一只袖子空荡荡的……如果他要杀自己,那么在自己进门,走过他身边的时候,独臂拉门的那只手就可以从自己的死角发起攻击。
哈皮心里这么想着,脚步却没停。不过在走上第一步台阶的时候装作没踩稳,往下一滑,扁担脱手掉下。
哈皮顺势接住扁担,用朝向独臂身体的肩膀挑起扁担,把炭筐挡在了独臂的手和自己的身体之间。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手滑了。”哈皮连声道歉。
独臂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哈皮刚才是不是故意手滑的,眼神稍稍变化。
进了屋,独臂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哈皮。”
独臂的脸上浮现出些许失望,但很快就调整了过来:“来干什么?”
“来卖炭。”
独臂还是不甘心:“卖炭?拜尔德老师叫你来的?他还说什么了没?”
——【我记得那个坐在有轮子的椅子上的老人、可能是叫拜尔德。你先别提这个名字,看他们会不会说。】
“拜尔德?”哈皮心中一颤,想起了夫连科在他离开之前说的话,“谁啊?哦,是那个坐有轮子椅子的老爷子吗?”
究竟要不要承认?若是这一步走错了,有可能就万劫不复。
独臂看着神情如常的哈皮,故意问道:“脸怎么红了?”
哈皮立刻回答:“您屋里暖和。”
独臂冷笑一声:“怎么又黄了?”
哈皮躬下腰:“缓过来了,小时候得了一场大病,自那之后我脸就发黄。”
独臂打量着哈皮,没有说话。这个人有古怪,独臂能隐隐约约感觉出来。
哈皮进屋之后没有放下扁担,也没有着急地问要买多少炭,反而是老实地回答他的问题,就像是在等他主动说什么一样。
独臂目光微收,此时漩涡城已经处于人民公正军的实际控制之下,即便在这里暴露身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拜尔德老师这几天说过,堪吉斯领的人似乎不相信他们来自神许之城,而且当地领主以前也做过许多假扮先知部下,把联络人骗出来杀掉的事。
因此,哈皮若真是联络人,那他的怀疑是有根据的,所以问题就落到了如何让哈皮信任自己上。
可在此之前,他必须先判断一下哈皮究竟是不是勘吉斯领的联络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哈皮其实是贵族的密探呢?
独臂假意转身,把桌上的小红书用别的书本盖住。他的动作做得隐蔽却又不够隐蔽,正好能让哈皮看到小红书的一角。
但让独臂失望的是,哈皮似乎没有看到那本小红书,神色如常。
“你来的路上碰到城卫军了吗?”独臂忽然问道。
“碰到了。”哈皮点点头,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忽然间,哈皮心头一紧,莫非这个独臂男子是在暗示自己,外面都是他们的人?
不,不应该,哈皮自己就否定了这个可能:若是对方怀疑自己,应该直接叫人把自己拿下,根本用不着费这么多口舌。
当初他们有人被抓,被残酷的刑讯折磨到失去神智,暴露了他们部分据点和联络人。既然对方有办法用刑讯逼问出那些联络人的情报,逼问出自己的也能做到。
更何况自己只是个进城卖炭的乡下人,贵族老爷的密探不应该如此小心,毕竟平民命贱,杀错了也无妨。
“夫连科还好吗?”独臂继续发问。
“我不认识叫夫连科的人。”哈皮立刻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昨天那个老爷子也问过我认不认识这个人,你们在找他?”
独臂愈发觉得这个人有意思了,虽然他遮掩得很好,但话语间的目的性还是暴露了哈皮的目的。
按照拜尔德老师这几天的调查结果,凡是提到这个名字,村民们应该都会跟听见先知两个字一样讳莫如深。
昨天拜尔德老师回来之后,还跟他讲了这件事,说那些村民一听到夫连科的名字,都急忙撇清关系,甚至直接走人。如果这个人昨天真的见到了拜尔德老师,并且拜尔德真的问了他这个问题……
在这个前提下,哈皮应该只说第一句话,后面的两句话纯属画蛇添足。
平民们有平民的生存智慧,遵循着一套严格的避灾机制。当一个人在无意识间走出这个避灾机制时,就意味着他有所求。
“炭我都要了。”独臂坐下,审视着这个卖炭的中年人,“你一个秋天能卖出去多少炭?”
哈皮犹豫了一下,挠了挠头:“这个我没算过啊……”
此乃谎言,平民对于金钱锱铢必较,尤其是这种做小生意的人——独臂逐渐发现破绽。
这就意味着哈皮并不是一个常做生意的人,他进城且好巧不巧地拜访了拜尔德老师的住处,必然是有所求,很可能是昨天见到拜尔德之后产生的想法与目的。
现在他们交流的痛点在于都不敢主动把自己的身份亮出来,只能隔着一层纱窗互相猜谜。
但独臂的底气更足一些,因为漩涡城已经落入了人民公正军的实际掌控中。就算哈皮是中土的密探,也逃不出漩涡城。
独臂决定进一步加深双方的印象和身份的可证实性:“同志,你是否怀疑我不是来自神许之城,而是贵族的探子?”
哈皮的嘴张得大大的,他牢记自己此刻应该做些什么,但他不敢。
他此时应该尖叫并逃跑,在街上找到城卫军,大声报告他发现了魔王的探子。只有这样,他才能通过贵族探子的检验,证明自己的清白。
可万一……万一眼前的这个人是真的呢?那他不就是把同志给害了?
就是这一瞬的犹豫,让独臂更加确定哈皮的身份。应该说,是对先知消息的渴求迫使哈皮露出了破绽。
“外面全是我们的人,你装与不装,结果都是一样的。”独臂深吸一口气,“假如我是贵族的探子,现在你已经被抓了,然后送到牢里吃刑。”
“可如果我是神许之城派来的联络人,我也可以很负责地告诉你,我们已经暗中控制了漩涡城,我们的人日夜监视城主,就连城卫军也换成了我们的人。即便你跑出去大喊发现了魔王的探子,我们的人也只是会把你带走,然后在一个更严肃的场合想办法证明我们的身份。”
还没等哈皮回过味来,独臂就拍了拍他的肩膀:“同志,经过刚才的观察,我已经初步判断出了你的身份,你可以不用再伪装了。”
“先知和中土的贵族在白马平原打了一场仗,我们赢了,重创了贵族的联军。我们来到这里的目的,就是寻找当年失散的联络人,重新整顿我们的力量。”
这一连番的信息让哈皮来不及分辨真假,他当场噗通一声跪下,连声求饶:“老爷!我是真不知道什么夫连科,我也不知道什么魔王的探子什么贵族的探子,求求您饶了我吧!”
说着,哈皮砰砰砰地磕起响头来:“求求您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刚才也什么都没听到!求求您放了我吧,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我老爹老妈年纪都大了,家里十一张嘴等着我去喂呢!”
独臂急忙扶起哈皮,叹了一口气:“你知道我们是怎么进来的吗?”
“不不不我不想知道,我不敢知道啊!”哈皮连忙摆手摇头,“我什么都没听见!我保证也不会跟任何人说的,放我走吧!炭我送你了!”
看着直到此时还不愿意坦白身份的哈皮,独臂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认错了。
把,不可能。他在遇见拜尔德老师后第二天就找到了这里,必然是抱着目的来的。
老师在散播先知重归的消息,此时来打探他们虚实的人,只有可能是当初失散的联络人。
最初的联络人机制只是为了方便散播先知的思想而建立,工作都是做在明面上的。只可惜当初的联络人机制不是为地下联络而建的,否则一定会留下辨别身份的信物或暗号。
结果,现如今想重启这些联络人,难如登天。
看着哈皮的模样,独臂也有些心酸。
哪怕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依旧在隐藏着自己,这个叫哈皮的联络人……不,堪吉斯领的所有联络人一定都经历过非常漫长的苦日子,才使得他们在身份是否暴露的问题上这么小心。
“我们是坐船来的,从齐格领开船,二十艘大帆船。”独臂不管哈皮,继续说着,“我们从荒凉海一路赶来,在近海遇到了渔船。表明身份后,渔民们用渔船一趟趟把我们拉到了靠近海岸的地方,我们下船泅渡上岸,在城外的隐蔽之处集合。”
“我们一共来了两千多人,全都是好手。先知在正面战场带领人民公正军与贵族的军队战斗,而我们来此的意义就是寻找我们失去音讯的联络人,建立敌后根据地,多点开花,进攻贵族的大本营。”
哈皮的挣扎动作渐渐小了一些,眼神里依旧是警惕的光在闪烁。
“我可以带你去看我们的船。”独臂坚定地说着,“船上有大炮,中土的贵族可没有这东西,他们也不会用——大炮总能证明我们的身份吧?”
这话倒是不假,但独臂心里也没底,他不知道哈皮会不会相信他。
“我们正在重建联络人网络——先知建立了公正教会,依旧是信仰女神的教会,但我们以女神教义为准,而非教团的解释。所有联络人都归公正教会管,并且公正教会支部会承担起培训联络人的职责。”
“我们的任务,是让组成了这片大地的人民觉醒。”
哈皮似乎渐渐冷静了下来,那双冷静的眼睛反反复复地打量着独臂,似乎是在评估他像不像先知的部下。
终于,他咬了咬牙:“我跟你们去!”
他已经打好主意了,既然这个人说是要去海上,那他大不了一发现不对劲就跳海自杀,贵族的探子不可能从他的尸体上得到任何情报。
反而如果他错过了这次机会,剩余的联络人们可能就再也等不到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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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小渔船上,哈皮面如死灰。
他晕船了。
虽然勘吉斯领沿海,但他家不沿海啊!
一路上,他一直在警惕着独臂的一举一动。虽然独臂和那些渔民聊得很好,但哈皮不敢相信这些陌生的渔民。
在这五年的地下工作中,他们虽然也在努力发展组织,但漩涡城的港口他们是不敢去的。毕竟这块地方时时刻刻都有城卫军看着,非常容易暴露。
这也就导致漩涡城的港口成了他们得到情报盲区。
经过两个小时的漂泊,就在哈皮以为独臂是打算在没人的地方把自己扔进海里的时候,独臂忽然拿出了一支号角,猛地吹了起来。
低沉的号角声在海面上打着水漂,宛若传说中利维坦的呜咽般在海面上飘荡。
不多时,哈皮不顾晕船的头晕恶心,猛地站了起来,呆呆地看向远方小岛后驶出的帆船。
帆船!巨大的帆上,有神许之城的标志!
船身上有黑漆漆的洞,洞里伸出一个个黑色的大铁管!是大炮!
前所未有的激动瞬间充斥了哈皮的内心,他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向他们缓缓驶来的船,甚至连晕船的反应都被压了下去。
“你们怎么才来……你们怎么才来啊!我们等你们等的……”哈皮老泪纵横,抓着独臂仅剩的那只手不肯松开,“我们死了很多人……当年的联络人基本都死光了……我们都不敢随便暴露身份,夫连科到处东躲西藏,都……”
哈皮紧紧地抓着独臂,泣不成声。
神许之城的帆船缓缓驶近,【花剑】在船舷上俯下身:“【独臂】,怎么了?他是谁?”
独臂抬头看了一眼战友,又拍了拍哈皮的后背,最后再次抬起头,对花剑喊道:“我们的同志,是当年失去联系的联络人。”
“联络人?”花剑一听,顿时激动了起来,立刻抛下绳梯,“上来!”
“我就不上去了。”哈皮却摇了摇头,“我必须立刻回去,向其他联络人传递这个消息……他们都在等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