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八章 他们的沉默,声如雷霆
他们记得先知曾与他们约定,先知要他们保持沉默。
可在沉默中,他们看到贵族与教团肆无忌惮地污蔑先知,编织谎言,甚至连基本的逻辑都不讲。
他们沉默,掌权者便愈发肆无忌惮地跨过他们的底线。
然后他们发现,若是沉默,便也就没有了底线。
他们年复一年地等待着,却不知道自己在等待着什么。
他们在等待先知归来吗?可先知在数年前遭到暗杀,据说已经身死!
先知还会回来吗?他们也不确定。可帝国再度集结军队向南方进发的时候,他们确认了一件事。
先知也许真的死了,否则贵族绝对不敢进犯神许之城。
那座远在天边的城市聚集了他们对于美好生活的所有幻想,那里有地里长出来的宝石,有免费分发的坚固温暖的房子,有拧开一个叫水龙头的东西就会自动出水的自来水,有不用费力点柴就能冒火的灶台,有彻夜通明价格便宜的路灯……
那里是他们寄托着希望的神许之城,是女神的应许之地。
他们不想再沉默了,他们心中的愤怒早已在不间断的累积中堆积到了极点。
于是,在某一天,一场前所未有的暴乱诞生了。
第一个再也按捺不住怒火的人站在街头,流着泪仰天怒吼:“你们凭什么污蔑先知是魔王!”
他痛哭流涕,他愤怒咆哮,他甩掉鞋子,在风中甩着狂乱的头发。即将病死的恐惧,先知身死的绝望,让他多年里挤压的情感不受控制地爆发了出来。
他早已做好了喊出这句话后就去死的准备,因为他身染重疾,教团的牧师也不愿给没钱的他医治。
反正自己都要死了,为什么还要怀抱着无用的愤怒去死?他就是死,也要在死前把自己的声音喊出来。
让这天空听到,让这大地听到,让这熙熙攘攘的同胞们都听到自己的愤怒和痛苦。
六年前,先知的演讲与思想让人心潮澎湃,不少地方的人们甚至自发地发起了反抗运动。但那结果是糟糕的,没有严密的组织与计划,没有彼此之间的守望相助,这些散布于帝国各处的反抗很快就被掐灭,再无生息。
那时,人们明白了先知为何要与他们立约,要他们沉默。
确实,他们的沉默让他们活了下来,可替他们发声的先知却消失了。
为他们带来希望,承诺要给他们带来美好生活的先知遭到了贵族和教团的暗杀。
他们应当沉默,合该沉默,因为他们是弱小无力,是见识短浅,是朝生暮死,是贫,是贱,一无是处。
可他们不甘于沉默,他们想怒吼,有一种天生的东西鼓动着他们的喉舌,要他们发声。
时隔六年,第二波诞生自平民的反抗浪潮,涌起了。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孤立无援。
不再会了。
他们的沉默,声如雷霆。
最先发出怒吼的人在乡间狂奔,逢人便哭泣怒吼,一路向着镇子上奔去。
人们面面厮觑,却察觉到了彼此眼中燃烧着的东西。
原来你也记得。
你也记得。
我们都记得,我们不曾忘记。
疯子在田野间奔跑,大声哭泣。
“我们的粮食要给谁吃啊!我们的粮食被收走了!去给当兵的吃!”
“当兵的去干什么啊,他们去杀先知。”
“我们的粮食啊,我们的粮食杀死了先知。”
“我们杀了先知啊!我们的沉默杀了先知啊!”
农夫们放下镰刀和打谷器,望着疯子远去的背影,喉头鼓动,唇齿碰擦。
他们缓缓移动脚步,慢吞吞地跟在疯子的身后。
他们走起来了,他们快步跟上,他们跑起来了!
如同草原上的马群,跟着儿马子在旷野上奔跑。
他们不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他们也不知道那个人要把他们带去何方,可他们的脚步自己动了起来,胸中燃烧的火焰炙烤着他们的灵魂与喉咙,让他们发出痛苦且无意义的吼叫。
人群掠过田野,农夫跟在了他的后面。
人群掠过河流,浣衣妇跟在了他们后面。
人群掠过村庄与城镇,人们跟在了他们后面。
最后,镇子的卫兵跟在了他们后面。
他们跟在那个疯子的身后,在乡间奔跑,向城市奔跑。
没有人知道他们要奔向何方,可他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在与畅快。
他们向城门撞击,叫喊着,愤怒地捶打着城墙。
“为先知报仇!”
“把我们的粮食还给我们!”
这场暴乱自然而然地被镇压了,所有参与了这场暴动的平民要么被杀,要么被羁押审讯,试图刑讯出背后的主使者。
哈,哪有什么主使者?不过是一场来自灵魂的共鸣,来自所有人对于美好未来的共同渴望在熊熊燃烧。
暴乱被镇压了,但它的影响是无法被镇压的。
精神是一种与肉体截然不同的东西,你越是想杀死它,它就越是繁荣昌盛,生生不息。
当贵族们终于意识到舆论高地已经被南方人夺走时,已经晚了。
他们领地上的民众已经不再敬畏他们,每当他们游行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像一块香喷喷的烤肉,街道两边全都是饥饿的狼,沉默着,用绿油油的目光盯着他们。
平民们沉默着,却声如雷霆。
游行很快就被终止,他们感受到了威胁,从此不再敢随意上街。
也许是从第一个这么做的贵族开始,一股诡异的气氛在权力圈子中弥漫起来,好像那些脆弱无力的平民真的能对有大量近战职阶者和魔法师保护,连自己也是近战职阶者的贵族们造成致命的威胁。
他们安慰着自己,这些平民不过是普通人,他们又没有南方魔王的武器,怎么可能对他们造成威胁?
可他们胆寒,他们心虚。
他们知道,魔王终将归来……不,他已经归来了。
他们的魔王在白马平原打败了贵族和教团的联军,挥师北上,直指中土。
魔王架起大炮,催动马车,正在向他们冲来。
————————————————
“开炮!”
草原之上,炮火连天。飞马城,作为白马平原最大的城市兼军事要塞,受到了人民公正军的猛烈进攻。
“人民公正军的战士们!轰开城门!解放我们的同胞,歼灭罪恶的旧势力!跟我冲锋!”
一旁的战士眼疾手快地把公正教会支部的传教士拉了回来,恼火地往身后一塞:“你可歇歇吧你!先知都下令了,不许你们冲锋!”
这些公正教会的传教士什么都好,就是喜欢带头冲锋。一场仗打下来,这些传教士是伤亡比例最高的,连先知都头疼。
“我们的战士在前线拼杀,我作为女神智慧的传播者,怎么可以不身体力行!”身材魁梧的传教士奋力挣扎着,手里还握着实心的铁头杖,“放开我!开战了!我不能当逃兵!”
可周围的士兵哪听得进去这个,这是军中的死命令,他们必须阻止传教士冲锋。
传教士被七手八脚地拽了回去,为了防止他冲上去,甚至还把他绑了起来。
“你也冲了?”同样被绑起来的另一个传教士看见刚被扔进来的同伴,叹了一口气。
“废话!”刚刚还想冲锋的传教士心里窝着火,可绳子绑得太紧,他也挣脱不开。
“我看见戈利格里冲上去了。”最初的那个传教士小声说,“他没喊,混在人群里就冲上去了。”
就在此时,一个魁梧的青年拎着铁棍,扛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走进了帐篷:“你们本事够大的啊!先知都说了你们禁止带头冲锋,你们就是这么履行先知的命令的?!”
说着,来者把扛着的人往地上一扔,正是两名传教士刚刚提到的戈利格里。只不过他现在蔫头耷脑,一副没精神的样子。
塔伦斯把铁棍往地上一墩:“挺好了,上战场可以,但无意义的冲锋就是浪费我们的资源!你们都是在神许之城神学院培养出来的学者,我们的人民花了无数的资源才培养出你们,是为了让你们教导战士,传播智慧,不是让你们去送死的!”
“先知知道了也会原谅我们的。”戈利格里小声嘀咕着,“先知说过,制定规则者要比任何人都遵守规则;命令士兵者要比士兵更加不惧死亡,我们如果不做出表率率先冲锋,战士们怎么甘心冲锋?我们没做错……”
塔伦斯觉得有点头疼,他书读得不好,说不过这些伶牙俐齿的传教士,只能把他们关在一起思过。
此刻他们正在攻打飞马城。
人类联军一败涂地,而楚门特地命令人民公正军多留守了几天,没有把飞马城包围住。
而这几天时间,足够帝国的魔法师们加急派送紧急军令函了。
一时之间,查古曼帝国派来的主力军团收到了查古曼皇帝的紧急调遣书,命令他返回国内抵挡魔王的大股偷袭部队——雷霆部落出了二十万人,这可不是什么小部队。
再加上打更人的灵术使他们来去如风,查古曼帝国无比确信他们的国境内至少有三支二十万人以上规模的王魔军在四处破坏。
而教团也发来了紧急令函,命令前线的护教骑士团和圣骑士军团收缩防线,因为战斗修女与苦行僧背叛了教团,导致他们的有效防守范围大大缩减了。
与此同时,发生的还远不止这些情况,西部的密西里领告破,坎德尼斯剑指雪山领,更是带给罗曼帝国被侧翼偷家的压力。
原本就并不团结的人类联军,此刻出现了分崩离析的契机,而让它彻底分崩离析,只需要一个借口。
比如说,魔王并没有发动进攻,而是驻扎在第二防线没有动弹。
这一等,就把人类联军拖进了进退两难的处境。为了打破僵局,托洛马发起了一次偷袭,希望击退魔王军,打开局面。
但穆赫德早就料到了,设下埋伏,把人类联军再次打败。
这无疑给本就各怀心思的人类联军埋下了一颗分崩离析的种子,但在托洛马元帅的努力之下,各方最起码在表面上没有分裂。但此时此刻他们必须开一场会,来消除彼此间的不信任,解决造成矛盾的问题。
可人民公正军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开始进攻了,似乎就是不想让他们把事情掰开讨论清楚,就是要打一趟浑水出来。
给怀疑一点发酵的时间,然后打断敌人的思考,击破他们的冷静。
此时此刻,人类联军坚守南方防线才是对人民公正军最好的选择,因为多点开花的敌后战场可以把敌人的大后方搅个天翻地覆。
……
所以楚门不会给他们思考的时间,更不可能让他们冷静下来。
为此,之前埋下的一颗颗定时炸弹,在莉莉丝的精心安排下一颗一颗被引爆。
先是堪吉斯领的人民公正军,他们不但重建了联络人制度,甚至还借助这条联络人的线,找到了其他领里幸存的联络人。经过一番了解后,他们惊喜地发现原来在暗中蛰伏的同志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多!
在神许之城不得不退守南方三领,并在四年前打了一场持续两年的仗之后,中土的联络人们遭到了贵族的无情血洗。为了活下去,他们自己建立了一套独特的暗号和密码机制,倚靠信鸽和货郎进行情报传递。
经过两年的经营,最初的联络人的总数虽然锐减,但他们发展出来的地下力量却膨胀了数百倍,每一个村子都有他们的人。
先生开始筹划之后的起义行动。
让平民去攻击当地的军事设施是不可能的,这只是让他们白白送死。但想让这些人成为他们的暗线,为攻城拔寨提供内应和情报,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再加上他们对于地下组织的归属感,人民公正军在解放这些领后,他们也可以帮助人民公正军进行思想解放活动。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们的东风正在攻打飞马城。
……
攻下飞马城只是时间问题,尽管人类联军没有放弃抵抗,但人类联军已经习惯了在连天的炮火响起之时战败。
他们的王牌,勇者部队全员被俘,而在战场上逞威的魔王更是让高官们在一件事情的认知上达成了一致——绝不能让魔王加入战场。
因为一旦他加入战场,任何人都知道结果是什么。
结果,人类联军最大的倚仗,即大量且高质量的高级作战人员成为了摆设,没有人敢轻易出动,甚至战场都不敢上。
而这些高级作战人员不出场的时候,战场就是兰斯和菲菲的天下。
看着在战场上只能用无敌二字形容的兰斯,人类联军甚至隐约间产生了错觉,仿佛兰斯才是勇者,而他们是被勇者讨伐的魔王。
……
帝国的兵员依旧在源源不断地补充,从各个领抓来的年轻力壮的农夫成为了军队的补充兵源。
这种普通人组成的军队往往是用于消耗敌方主力有生力量的消耗品,但中土贵族万万没有想到,这些临时抓来的士兵……
叛变了。
他们打开城门,丢掉头盔,不但没有在城墙上用弓箭和投石机射击南方的军队,甚至还反抗他们的军官,哪怕是死也不愿意对魔王的军队张弓搭箭。
原因在于,这些被抓来的壮丁里,有大量隶属于联络人组织的暗线。他们在军营中散播先知归来的消息,并承诺先知在胜利后一定会放他们回家。
中土的贵族第一次发现世界上原来还有这样的力量,不是用刀剑,不是用魔法,更不是用权杖,却能让人心甘情愿地为它付出一切。
可这又有什么用处呢?城里的贵族和富商早就坐着马车,载着财物逃跑了,因为他们知道魔王的军队进城之后一定会第一个拿他们开刀。
可这又有什么用处呢?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楚门并不介意让那些心虚逃跑的人在临死前多恐惧一段日子。
飞马城,被叛乱士兵敞开的城门迎来人民公正军,战斗进入了巷战阶段。
但巷战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人类联军决定撤退,让出飞马城,退守白马平原北方边境。
这也是他们的无奈之举,因为城中士兵哗变,当他们在前方奋勇拼杀的时候,守城的普通士兵却向他们放冷箭,扔滚石。
就算托洛马元帅的亲卫兵斩杀了大量哗变士兵,那些普通人却依旧嘶吼着抵抗,一直到死也没有投降。
内忧外患,让托洛马认清了现实。飞马城本质上已经是魔王的城市,现在他们是依托着魔王的城市与魔王战斗。
所以他们不得不撤退,重整旗鼓。而人民公正军顺理成章地接管了城市,开始打扫战场。
他们要把在四年前在尤弥尔城做过的事再做一遍。
……
先是贵族的罪证被一项一项翻出来,接着是跟贵族勾结的富商的罪行。
士兵们闯进红灯区,把经营皮肉生意的店铺一一查点,解开了那些奴隶女孩脖子上的枷锁。
他们回来了,那只曾让中土的老爷们夜不能寐的军队,回来了。
经营致幻剂的小作坊被查处,临时的飞马城市政厅成立,人民公正军废除了帝国的法律,收缴了教团在飞马城的财富,把教团和贵族的财富充公。
富商和贵族逃跑时带走了大量的财宝,却留下了数不尽的粮食、蔬菜、矿物和燃料。这些东西是飞马城的平民们急需的,却是贵族们不屑一顾的。
飞马城在一片安静祥和中被解放——因为值得审判的罪人早已逃跑。
但这没关系,正义的记性很好,他记得该还的每一笔账,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追债人。
平民们走出房屋,仰望着骑马在街上走过的人民公正军。
一个每人都曾见过的人影出现在大教堂的台阶上,他的身旁空无一人。
他们过去也曾在这个位置见过他,也曾在通缉令上见过他,也曾在梦里见过他。
现在,他回来了。
他们沉默着。
……
“你们现在可以发声了。”楚门轻声说着,“我与你们的约定,今天就要兑现。”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任何权力可以阻止我们发声,阻止我们活下去。”
“你们遵守了与我的约定,保持了沉默,你们做得很好。”
“今天,我要告诉你们我未说完的那句话。”
“我的朋友,不在沉默中爆发,就要在沉默中灭亡。”
“我们已经沉默了太长时间,现在,你们还能喊出声吗?”
“我相信你们可以的。”
“如果我们不去战斗,敌人就会用刀剑杀死我们,然后指着我们的骨头说,这就是奴隶!”
“所以,朋友们,战斗吧!怒吼吧!把我们这些年来沉默中积累的力量,释放出来!”
“沉默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我们要怒吼,我们要战斗!我们要把属于我们的美好,亲手拿回来!!”
他们声如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