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七章 我们配吗?
把药瘾从第四个人身上吸走之后,她感觉到自己呼吸困难,无论喘多大的气,都像没呼吸一样。
她曾在锁身高塔经历的种种苦修,在这份折磨面前都是平静而祥和的。
她曾经历过二十天的绝食,依靠冥想、神术和意志对抗身体的饥饿;她曾独自跋涉过沙漠,在烈日的炙烤下默诵女神的荣光;她曾被悬挂于狄格利山的悬崖上,仅凭一块凸出岩壁的岩石静坐。
这些刻苦的修行锤炼了她的已知,强大了她的内心,让她的精神力量坚忍不拔。
但此刻,药瘾发作的折磨却是她从未体验过的痛苦。这种痛苦会引发她几乎所有的负面情绪,让她逐渐失去作为一个人应有的理智。
但这些刻苦的修行还是起到了作用,凭借远超常人的精神耐受性,她强压下身体的不适,向第五个人走去。
第六个,第七个。
一直到第十八个的时候,她已经颤颤巍巍,甚至忍不住低吟出声音来。
堤坝一旦开了第一个口子,就会如沙石般崩塌。
她脚步发颤,站立不稳。她的肌肉已经开始无意识地痉挛,控制身体的神经已经遭到了严重的破坏。
在外人看来,此刻的妮莫仿佛一具活尸,双腿内八,膝盖并拢在一起往前磨蹭,看起来就像来吃她们的僵尸。
第十九个。
妮莫的感官神经已经混乱,她的视力模糊一片,仿佛眼前蒙着一层厚厚的雾。她看到的世界复杂地重影,本应清晰的视野变成了一个个堆叠在一起的色块。
但妮莫还是强撑着身体,一个接一个守夜女郎的手抚摸过去。
她能感觉到守夜女郎们的痛苦,她感同身受——字面意义上的。
一片模糊中,只有一个声音支撑着她。
【我在成为痛苦祭司的最初几年,为很多身患重病的人转移过痛苦。我的身上有几十种绝症,十几种重症,数不清的慢性病。】
这是补人匠对她说过的话,她惊讶于补人匠是怎么在身患如此多病症的同时还活着的,但此刻,她明白了。
提灯在吊着她的命,不让她的生命之火就此消失,同时也在缓缓吸收她的痛苦。
这仿佛是世界上最残酷的刑罚,一个人无论承受多么大的痛苦也无法死去,偏偏还能用仅剩的那一点点生命力去苟延残喘,去保持神智,去知道自己是如何慢慢死去。
但她还没有死,就意味着她还远没有到达极限。
妮莫咬着牙,此刻她的身形已经凹陷了下去,两颊仿佛两道深坑,皮肤下的肉就像被凭空挖走。
哪怕她再怎么努力地睁大眼睛,可暴突的眼球却带给了即将接受治疗的守夜女郎更大的恐惧,甚至让守夜女郎更加拼命地挣扎。
但这长着最恐怖面容的女人,却给了她最温柔的触碰,以及最柔和的安慰。
“不要怕,不要怕……”妮莫轻声呢喃着,“很快就不痛了……不要怕,女神没有抛弃你们……”
出人预料的,守夜女郎居然真的渐渐平静了下来。
也许是因为身上的药瘾发作症状正在飞速消退,也许是此刻形貌恐怖的妮莫让她产生了应激反应,但最终的结果就是守夜女郎乖乖配合妮莫完成了治疗。
这是第二十个。
轮到第二十四个的时候,妮莫的语言能力已经丧失,她只能用尚且不自知的恐怖面容对守夜女郎微笑,用干枯的手抚摸过她们的头顶,然后再发出几声让人听不懂的阿巴阿巴的声音。
第二十六个。
治疗结束了。
……
守夜女郎们并未被松绑,还是被捆在椅子上,可她们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前所未有的轻盈充斥着她们的身体,一种浑身的疲惫与痛苦都被忽然卸去的轻松感让她们情不自禁地发出舒适的低吟。
即便此刻她们是被捆缚的,却依旧感到了自由。
那是一种挣脱桎梏,放飞自我的自由。那是一种卸下重担,轻装前行的轻松。
自她们成为守夜女郎以来,便再也没有过的轻松安宁。
守夜女郎们沉默着,已经深深陶醉在了这前所未有的安详里。
而她们的身后,跪在地上的妮莫已经不成人形。原本饱满丰盈的身体此刻仿佛一只空荡荡的皮囊,皮肤上的褶皱能夹死苍蝇。她眼球暴突,呼吸短促,就算下一秒暴毙也没有任何人会感觉到意外。
刚刚被治疗的守夜女郎还沉浸在突如其来的舒适中,再加上妮莫在她身后,她并没有注意到妮莫的异样。反倒是最先被治疗的那几个守夜女郎发现了跪倒在地的妮莫,更是全程目睹了妮莫身体的变化。
她们不知道妮莫身上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到她仿佛被挤走了水的海绵一样愈发干枯——是的,干枯,仿佛一棵朽木。
“唔唔——”最先被治疗的守夜女郎意识到了妮莫的不对劲,但她此刻没有办法呼救,因为她的嘴里还塞着防止她咬断舌头的口球。
她们只能疯狂地挣扎,发出唔唔的声音,希望引起外面守卫的注意。
实际上,她们确实引起了别人的注意,但不是守卫的,因为守卫已经听惯了里面怪异声响。
守卫并不会一直盯着她们,因为看着这群被药瘾折磨的守夜女郎,心理压力实在是太大了。哪怕知道她们根本挣脱不开绳子,但依旧像在看管一群丧尸一样恐怖。
被引起注意的人是楚门。
楚门在送妮莫回到岚山城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跟打更人讨论了一会儿事情,同时关注着妮莫的动向。
果然不出痛苦长姊所料,妮莫在一落地后立刻赶往守夜女郎的戒药所,为守夜女郎们转移药瘾。
对于这个决定,楚门说不上赞赏,只能说是大受震撼。
佛祖割肉饲鹰,莫过于此。痛苦长姊说得没错,妮莫的心中有大慈悲的种子。
楚门的身影在房间中缓缓浮现,连带着还有戴着眼镜的打更人。
“啊这……”打更人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地上却没有倒下的妮莫,更是一眼就看出了她的生命垂危,“这才多会儿功夫?”
打更人并没有时刻关注妮莫的情况,因此并不知道妮莫来做什么了。因此当他意识到地上跪着的那具干尸就是妮莫后,险些当场爆出粗口。
楚门一言不发地单膝跪下,用这辈子最轻柔小心的动作扶住身体正在无意识痉挛的妮莫。
“能听到吗,妮莫?”楚门的声音在妮莫的心中响起,却没有得到回应。
二十六个人的药瘾,叠加在一起足以直接让一个人当场死亡。可痛苦祭司与痛苦长姊立下过誓约,因此可以保持最低限度的生命力不死。
虽然不死,但痛苦却会如实地承受。
妮莫行走过的路上有大量的水渍,看起来就像有人用沾了水的拖把胡乱地擦了一遍椅子之间的过道一样。
可楚门知道,那是妮莫流的汗。
也许还有泪。
“照看她。”楚门仿佛抱起一块已经脆化的页岩般,轻柔地把介于失去意识与意识混沌之间的妮莫交给打更人,“给她最好的医疗待遇,小心地保护她。”
打更人自然明白楚门的意思,意思是让他动用亚空间储存仓里的战地医疗设备:“我明白……她这……”
楚门沉默着摆了摆手,没有言语。
打更人小声说着,但语气中却有大受震撼的敬佩:“这也太……”
“别说了。”楚门轻声说着,“照看好她。”
打更人看了一眼屋子里瞪大眼睛看着他们的守夜女郎,对楚门问道:“你不把她送去绣娘那吗?”
“我来之前,痛苦长姊给我嘱咐过一些事,常规的治疗手段对痛苦祭司是没有用的。”楚门拿出一根试管,郑重地放到打更人的手里,“这是痛苦长姊给我的,你待会儿把她放到安全的医疗环境下后,把里面的东西喂给她。”
打更人看了一眼细小试管里仿佛还很有活性的小肉块,觉得有些毛骨悚然:“说实话,这东西卖相可不怎么好,你确定它……能行?”
“没有人比长姊更了解痛苦祭司。”楚门摆了摆手,“妮莫是神眷者,她不会这么轻易就死去——但你要是再不给她整个良好的治疗环境,她会康复得很慢。”
“明白了,我这就去。”打更人叹了口气,握紧手中的小吸管,从房间里瞬间消失。
只要跟楚门拉开三米的距离,空间法术对打更人来说只是小意思。
在补人匠看来,这是妮莫人生的必经之路,她不好出手干预——但痛苦长姊不这么认为,她觉得以妮莫逆来顺受的性子,很可能会独自把痛苦忍下,导致因为承受了太多痛苦而死去。
妮莫要做的事与补人匠当初做的事几乎一模一样,这让痛苦长姊很是担心。那根试管里的小肉块是痛苦长姊的肉质,可以与妮莫建立远程的临时强联系,帮助妮莫减轻她的痛楚,加速她的恢复。
交代完妮莫的治疗,楚门转过身来,沉默着环视房间里的守夜女郎们。
他看得出,守夜女郎并不感谢妮莫,她们只觉得恐惧。
一个人,在她们面前渐渐变成了仿佛被魔鬼附身般的模样,她们怎么会不恐惧呢?就算这个人似乎是刚刚救了她们,但她们的恐惧就是无法消退。
这不难理解,当你在旷野行走时被一群狼追赶,忽然一头巨熊出现赶跑了狼,正常人也不会觉得巨熊亲切,更不会去赌一赌巨熊会不会吃自己。
人类是极具排外性的,尤其是在碰见与自己不同的物种时。就算是外型一样的同一物种,人们也会因为其表现出的强大力量而生怯。
楚门低垂眼睑,指尖微抬,看不见的气劲便把她们身上的绳索切断。
感受着重获新生的轻松感,守夜女郎们把怀疑的目光投向楚门,却没有人敢说话。
她们并不是带着恶意去怀疑,而是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这个人的容貌,与通缉令上的先知极其相似,甚至比通缉令上画得还好看。
作为奴隶,先知来岚山领演讲时她们并没有资格旁听,但还是从侍奉的客人口中得知先知有着凡人无法企及的天人之貌。
现在想来,原来这就叫天人之貌。若楚门是她们的客人,她们哪怕不收钱都愿意接这单生意。
“首先,恭喜你们。”楚门的声音在她们心底响起,这是表明身份最有力最简洁的办法,“恭喜你们摆脱了药瘾。”
女郎们诚惶诚恐地低着头,她们心里有一大堆疑惑想问,但面对先知时,却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站在她们面前的,是天上下来的先知,是不染尘的荣光,是黑夜里唯一的希望。
而她们,是尘土中的最卑微,是贱民中的最低贱,是性病与药瘾的宿主,是任何能掏出十枚铜板的东西的玩物。
仅仅是站在同一个房间里,她们就感觉浑身都不舒服,仿佛脚下若是有缝,她们巴不得钻进去。
楚门的声音里带着很容易听出来的悲伤:“你们对刚刚发生的事很疑惑吗?”
守夜女郎们说不出话来。
诚然,她们现在感觉一身轻松,刚刚还在发作的药瘾消失无形——可她们并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们只看到妮莫走了进来,抚摸过每个人的手掌,一步一步从一个漂亮得让人嫉妒的女人变成了一具尚且活着的干尸。
“药瘾是无药可医的。”楚门平静地看着这些守夜女郎们,“你们本应带着药瘾度过一生,在禁止致幻剂流通的新社会,你们必须承受住药瘾的反复折磨,才有可能战胜它。”
这句话,守夜女郎们听懂了。这一周多的时间里,已经有人发过两次药瘾,那种痛苦的折磨让她们濒临崩溃,甚至巴不得当场了结了自己。
可就在刚刚,妮莫抚摸过她们以后,她们身上连绵不绝的折磨却如潮水般退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妮莫是否对你们许下过承诺,会治好你们身上的病?”楚门看向其中一个守夜女郎发问。
“是……是……”守夜女郎诚惶诚恐地回答。
“性病可以治疗,但药瘾却治不了,因为它的本质并不是疾病,而是一种对身体的直接伤害——就像一刀切掉了你们的胳膊,从此以后你们的下半生只能过没有胳膊的痛苦生活,而药瘾也是如此。”
“只要沾染上,这辈子便无法摆脱。”
楚门沉默着,观察这些尚不知妮莫为她们付出了什么的守夜女郎们。
妮莫做的事,与楚门做的事其实是一样的。他们都不知道被他们拯救的这些人未来会去往何方,是继续贯彻这片大地的恶毒还是幡然醒悟,但都并不是慈悲者萌生怯意的理由。
“你们对刚才发生的事感到好奇吗?你们一定不知道妮莫离开了的这几天去做了什么。”
楚门平静地看着这些尚且迷茫的守夜女郎们,声音带着些许悲凉。
“她向女神求来了治疗你们的方法,但那方法其实算不上治疗。她可以把你们身上的痛苦和病根转移到她的身上,从此以后,她代替你们承受这份痛苦与折磨。”
守夜女郎们的脸上浮现出不可思议的神色,她们的词汇量甚至不足以描述她们复杂的心情。
替别人承担药瘾?药瘾发作时有多痛苦,她们是知道的,那是绝对不想体验第二次的折磨。可那个妮莫,居然不声不响地替她们把药瘾……吸走了?她们有二十六个人,那妮莫就要承受二十六倍的折磨?
光是一人的折磨就足以把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折磨到发疯了,那个妮莫居然敢承担二十六倍?她是不是先是疯了,之后才来吸走药瘾的?
“她……”守夜女郎们手足无措,支支吾吾,“她都没跟我们说过……”
“她不忍心再看到你们受苦,哪怕是一秒。”楚门的眼中有着无法掩饰的悲凉,“这是她的意志,也获得了女神的准许……她只能以这种方式治疗沾染了药瘾的人,这便是她敢于向女神提出要求的代价。”
“我告诉你们这件事,并不是要求你们去感谢她,报答她,因为她一开始就没想着索取你们的报答。”
“请不要误会,她并非瞧不起你们,而是发自内心地想要完成对你们的承诺,把你们从痛苦的过去中拯救出来。”
“”
楚门的眼中闪烁着隐隐的寒芒:“以后,不要再碰任何与致幻剂有关的东西。她这一生,只能救你们一次。若是你们又有人沾染上药瘾,就算她想救,我也会禁止她帮助这种辜负了她的人。”
“先知大人。”一名守夜女郎怀着忐忑的心情,用颤颤巍巍的声音问着,“药瘾……我们所有人的药瘾,现在都在她身上?她替我们承担了?”
楚门沉默着点了点头,却仿佛一块丢入平静水面的巨石。
那名守夜女郎的眼中忽然划过一丝类似于绝望的神色,她的声音染上了无法掩饰的浓郁情感。
这情感复杂到无法用一个精准的词汇描述,它自卑,它痛苦,它绝望,它内疚。
在这漆黑如墨的浓稠黑暗中,亦有一丝担忧与迷茫。
“可先知大人……我们……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