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章 这世上只有一种病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病,弱。
弱者会被强者随意欺凌,弱者一无所有,弱者穷其一生所积累的幸福,可能还比不上强者家里养的狗过得好。
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
有的人强壮,有的人瘦弱;有的人聪慧,有的人蠢笨;有的人富有,有的人贫穷。
强壮和聪明的人能获得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东西,而剩下的残渣则被弱者们争抢。
而最可悲的,是这些弱者们宁愿为了这点残渣大打出手,也不敢抬头去看强者们手里的东西。
因为他们弱小而平凡。
而他们所争抢的这些残渣也不是强者善意大发,而是强者要保证这些弱者活着,才能让弱者持续不断地为他们服务。
就像一场秋季狩猎中,总要安排些人什么猎物都打不到,或者只能打到一只兔子,这样才能让满载而归的强者们心满意足——强者都打到了很多东西,也有多有少。为了让打到猎物较少的强者心理平衡,必须安排更多的弱者一无所获。
这就是这个世界绝大多数场景下的社会规则。
在兰斯的前半生,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生而弱小者如何才能获得更多的资源。
贵族有兵,有魔法师,有近战职阶者。他们掌握的强大力量让他们肆无忌惮,从不害怕平凡者的反抗。而平凡者们在漫长的抗争中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平凡者斗不过那些强者。
——渐渐的,社会被强者驯化了。
驯化,兰斯觉得这个词用得非常贴切。强者们支配了社会的喉舌,支配了人们的思想,渐渐让崇尚贵族成为了潜规则——而保障这条潜规则最有力的后盾,就是平凡者们客观上就是对强者毫无办法,只能妥协。
单个的平凡者是毫无用处的,若是不妥协,他们自己都活不下去。
即便是聚集在一起的平凡者,依旧无法战胜强者。这就和斯卡依革命开始时那些自发革命的矿工一样,被贵族无情镇压,血屠十日。
在强者的诱导下,平凡者中诞生的近战职阶者加入了压迫者的阵营。当他们开始享用压迫者的特权时,就不会再去想所有近战职阶者联合起来可以推翻头顶的暴政。
利益即得者,一个多么卑鄙的词汇。
但楚门让兰斯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性,其实并不是弱者反抗不了强者,而是弱者们反抗的心还不够彻底,团结的人数还不够众多?
不然你看看现在的斯卡依大陆,公正教会的旗帜在全世界飘扬,贵族和教团闻风丧胆,难道不是平凡者们的力量吗?
但兰斯还是觉得不对,公正教会之所以能战胜贵族的军队,是因为楚门带来了大炮,先生带来了制造近战职阶者的办法。这些东西让公正教会所向披靡,但本质上还是让强大的力量对抗强大的力量。
可还是有问题,为什么这些人不像过去的人一样,带着自己的力量和大炮去投奔帝国呢?只要带着这些东西过去,他们就能瞬间享有荣华富贵,享受仆人的前呼后拥,何必像现在一样,拼了命地去战斗,在战场上牺牲呢?
是什么东西让他们如此拼命?兰斯觉得应该有一种高于法律,高于财富和权力的东西存在,这种东西应该让强者仁慈,让弱者自信;它应该赋予人们真正的信仰和坚定的内心,让人们从弱小变强大。
但无论是哪种方式,都是平凡者变强大以后才能和强者分庭抗礼。面前儿时的自己所持的弱小,并不能帮助他战胜格鲁尔。
兰斯最终还是离开了,他没有找到女神藏在他心里的力量。
冥想结束后通常是神清气爽,心情平和的。但兰斯这次从深度冥想中醒来后,却感觉到深深的疲惫、温暖和柔软。
温暖和柔软是因为菲菲正抱着他。
菲菲好像吓坏了,脸上满是担忧之色:“兰斯,你没事吧?”
“啊?”兰斯一脸茫然,不自在地从菲菲的两座温柔乡里挣扎出来,“我没事啊。”
“那你怎么在哭?”菲菲的手缩进袖子,温柔地擦拭着兰斯的眼角,“我在隔壁帐篷都听见了……”
与战地医院不同,作为军中罕见的女性战斗单位,菲菲有自己的独立帐篷很合理,她甚至有自己的独立厕所和沐浴间,都跟兰斯的挨得很近。
晚上她在听完兰斯的话后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却听到隔壁帐篷里传来了兰斯的哭声。她刚想过去看看,就看到不少守夜的士兵在交头接耳地说悄悄话。
这吓得菲菲赶紧进来找兰斯,却看到兰斯在深度冥想中,不知道为什么在哭。菲菲一时之间没法叫醒兰斯,只能抱着他,低声安慰,希望自己的声音能传进兰斯心里。
“我没哭啊。”兰斯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嗓音有点沙哑,菲菲擦拭的动作和眼眶的满涨感也让他感觉到了自己眼角有泪。
兰斯急忙搓了搓眼睛,把剩余的泪水挤出来,擤了一把鼻子:“没事没事,我深度冥想呢,可能是副作用。”
“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了。”菲菲低声说着,“没关系,你一定会赢的,我们都这么相信着,你也要信任你自己,不要因为一时的挫败而失去自信。”
兰斯忽然笑出了声:“我一想到明天格鲁尔将被我揍的那个惨样,就于心不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太自责才哭出来了。”
菲菲怎么可能信这种鬼话,但她也只是连声应和着,拉住兰斯的手,坐在他身边:“那要不要跟外面的人说一下?有不少人都听见了……”
一听这话,兰斯脸都僵了。
勇者为何半夜痛哭流涕?是白天被揍得太惨,还是晚上持久力不够?
——兰斯已经想到明天军营里的各种流言了。
“就这么说吧。”兰斯连忙说道,“不要动摇军心。”
菲菲乖巧地应了一声,走出营帐。
营帐外的士兵早就注意到菲菲走进兰斯的帐篷了,一见她走出来,便犹犹豫豫地蹭到菲菲附近,先是行了个礼,随后才小声询问兰斯是怎么了。
菲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半夜在那想明天怎么揍格鲁尔呢!让他觉得自己把格鲁尔在想象里打得太惨,觉得自己太残忍了……”
如果是别人,士兵可能觉得对方在说谎。可说这话的是菲菲,而描述的又是兰斯……他们也就信了。
放了一圈话后,菲菲却没有回自己的帐篷,而是径直进了兰斯的帐篷。守夜的士兵们远远地看见这一幕,脸上不由得浮现出大家都懂的表情。互相使了个眼色后,巡逻时都刻意离兰斯的帐篷远一些。
……
一见菲菲回来,兰斯顿时精神了起来:“都告诉了?”
“嗯。”菲菲坐到兰斯身边,把手覆盖在兰斯的手上,“放心吧,没有人会笑话你的。”
兰斯脸色一僵,开始顾左右而言他:“这么晚了,你回去睡觉吧……”
谁料,菲菲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脸色微微泛红,说话也支支吾吾的:“我……我可以……我不困……”
兰斯显然没领会到菲菲的言外之意:“没事,你就躺那闭会儿眼,很快就睡着了。”
菲菲的双膝紧并,紧张地微微摩擦着:“可是我害怕……我是说,你这边没问题吗?需不需要我安慰安慰你?”
此话一出,连菲菲自己都觉得自己蠢爆了。
但兰斯没这么觉得,他大大咧咧地一挺胸膛:“我没事!我刚才不是说了么,那是冥想的副作用,我真没事!”
这下次把菲菲整词穷了。
但菲菲不是这么容易气馁的人,虽然不知道兰斯为什么在冥想里也能哭出来,但她觉得今晚的兰斯很需要陪伴。
就算抛开神行者和勇者的身份不谈,让她就这样呆在兰斯身边,她也是愿意的。唯一一点不对劲的地方,就是兰斯脑子里连个窍都没有,全焊死了。
“兰斯,明天还要去打吗?”菲菲终于想到一个能重新打开话题的事,“你想到什么办法了没有?”
兰斯本想说再跟对方拼技术的,可一想到格鲁尔其实是在拿自己熟悉力量,就愈发深刻地意识到这种行为只能给对方成长的时间,而自己却只能原地踏步。
“楚门说我身体里有女神藏下的力量,让我发掘它。”兰斯叹了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刚刚试着去找了,但没找到。”
菲菲的肩膀靠到了兰斯身上:“不必急于一时,毕竟先知大人也说了这是女神藏起来的力量,如果那么容易就找到了,又怎么能叫【藏起来】呢?”
此时两人挤在一张床上,却像挤在箱子里一样贴得很近。菲菲觉得自己的脸充满了血,仿佛随时都要炸开。
她默不作声地偏了偏肩膀,让自己往兰斯的方向靠了靠。
她觉得兰斯很明显是被格鲁尔的突然出现打乱了心神,压力过大。
过往,兰斯的战斗素来都是顺风顺水,很少碰到棘手的敌人。尤其是在四年前那场一对二十七的战斗以后,兰斯进步神速,已经成了人民公正军战无不胜的旗帜。
在最初的战争里,南方的军事实力其实并不强,完全是靠兰斯那场打出了赫赫凶名的战役镇住了北方的军队。
不败的旗帜,背着这样的名号,兰斯的压力有多大可想而知。虽然别人不知道,但菲菲是陪着兰斯时间最长的人。她知道有时候兰斯会忽然间唉声叹气,但他究竟在哀叹些什么,兰斯从未对别人说过。
作为兰斯的神行者,她应该是对兰斯最了解的人。可是在明知兰斯心里压力大的情况下,菲菲却发现自己做不了什么来缓解兰斯的压力。
就像今天,虽然兰斯用了点小计谋扳回一局,但兰斯自己也知道这根本算不上胜利。就在今天晚上,兰斯在帐篷里偷偷地哭,必定是因为自己没能发掘出女神的力量而压力过大。
在这种情况下,菲菲不可能放着兰斯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生闷气,可她又偏偏没有什么办法了。
她知道如何在战场上给勇者打辅助,知道日常生活里如何照料勇者以让勇者专心提升力量,可她并不知道怎么在勇者出现心理问题的时候安慰他。
就在菲菲胡思乱想的时候,兰斯已经在脑海中展开天人之争,并且在犹豫中叹了好几口气。
现在菲菲就紧靠在他身边,自己的手被卡在菲菲身后。
理论上,这是个非常顺理成章的姿势,他是很想把手顺势一搭的。
这是自己的神行者,又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他俩的事就连整个军营都默认了,可实际上他们却没什么实质性的进展。一方面是因为这里是军营,兰斯怕影响不太好。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自己很紧张,不敢把手放上去。
兰斯的手放在菲菲身后的床上,抬起又放下,抬起又放下。
搂人家腰不是耍流氓吗?大半夜的干这种事,他害臊。
可他很想搂,他想了好几年了。有几次差点真搂上去,可万一菲菲嫌自己耍流氓,生气了怎么办?
每到这种时候,兰斯的手就只能在菲菲的腰后面假装虚搭着,实际上碰都没碰到,隔空想象着自己的手搭在菲菲腰上的触感。
就在兰斯唉声叹气地想着如果伸手了会发生什么都时候,菲菲却会错了意。她拱了拱身体,揽住兰斯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菲菲抬起红彤彤的脸问道:“开心点了吗?”
兰斯显然没能理解菲菲的意思,他还在尽力对抗怀里传来的柔软感觉:“啥开心啊?”
菲菲好像有些失望,抱得更紧了,两团软肉紧贴着兰斯的胸膛:“还不够吗?”
兰斯有些心虚地往后挪,可菲菲正紧紧地抱着他,这一挪,相当于把菲菲拖进了怀里。
“够……够啥啊……”
“那这样呢?”菲菲的胳膊绕过兰斯的脖子,凑近了他的脸,柔柔地亲了一口。
“你要干啥啊……”兰斯都快吓蒙了,他的手虚搭在菲菲的后腰,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展开。
“安慰安慰你呀。”菲菲终于察觉到了兰斯的尴尬,“不喜欢吗?”
“不是……”兰斯小声解释,“这军营里呢,都帐篷,出点声外边全听见了……”
直到此时,菲菲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她原本就涨红的脸更红了,挂在兰斯身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终于,当沉默的尴尬酝酿到一个极点,菲菲终于意识到兰斯想的跟自己想的不一样的时候,捂着脸逃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