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三章 你所不知的神迹
只是,过去对抗魔物保卫家园的战士们骸骨已尽,徒留缩在后面的孬种传宗接代。
而今天,人们终于意识到,也许并不是孬种没有骨气,而是安逸的生活让他们乐于安逸。
无论这个敌人是谁,也无论他们为了什么,当真正的压迫感来临时,人类依旧敢于向不可能战胜的敌人发起冲锋。
……
已经没有人知道是谁第一个发起攻击的了,也许是人群后的一道寒冰箭,也许是楚门向前走出的那一步,又或者是某个骑士的马匹不受控制地扭头逃跑。
伴随着三位大公的一声令下,这些被他们从小培养的死士拔出自己的武器,越过他们身前的切尔西和斯马克,向着不可逾越的火墙冲去。
魔法师军团升空,耀眼的法术光芒与那道火墙争辉,照亮了另半边天。
火雨如瀑,雷电如梭,战场上弥漫着致命的毒雾与酸液,顷刻间把这里变成了人间地狱。
战争魔法向来以绚丽著称,尽管它们更注重实用,但是实用到了极致就是绚丽。
月华为这些魔法披上了一层惨白的霜,宛若从天而降的流星群,拖拽着狭长耀眼的光尾轰击在大地上。
“第二魔力节点,禁咒之五·大荒星陨!”
“第三魔力节点,禁咒之七·寂灭晨曦!”
“第四魔力节点,禁咒之九·大地的喉舌!”
“第五魔力节点,禁咒之十·死亡拥抱!”
四个禁咒级战争魔法正在酝酿,这些来自乔玛利亚的战争魔法师精锐程度远超楚门所见过的任何魔法师军团。即便是需要大魔法师主持才能释放的禁咒,都能自主释放,这意味着他们之中至少还有三个大魔法师……甚至更多。
大魔法师——这个称呼指的是达到一定层次的魔法师,但这个层次也分强弱。强如魔法师协会的会长,便是独一档的存在。而这些皇家供奉……虽差一些,但数量众多。
但面对这样上场就搏命的打法,楚门昂首挺立,岿然不动。
铁蹄踏踏,数千骑士的集体冲锋连大地都为之颤抖。马蹄铁踏在地面上的声音,犹如鼓锤击打鼓面,无数紧密的踏踏声夹杂着铁甲摩擦的声响,溅起被火焰融化的雪花所泥泞的泥土。
泥土在马蹄下紧张地跳动,却又在半空中凝结成冰块,坠落在地,陷入无休止的循环。
火焰炙烤着骑士的铠甲,雪花在半空中就被融化,化作噼啪的雨滴砸在他们的铠甲上。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楚门依旧在不紧不慢地走着,他的双眼一直盯着面带惊恐之色,试图命令那些骑士停止冲锋的切尔西与斯马克身上。
一瞬间,整个天空都被支援魔法覆盖,整个战场上的一切杀意都指向楚门一人。
“咔嚓——”
这是第一声碎裂。
灰白的颜色从骑士们的面部迅速蔓延,沿着皮肤与铠甲一路向下。
他的皮肤,头发,指甲乃至身上的铠甲,都在一片迅速蔓延的灰白中碎裂,露出了内部断裂的石纹。
以楚门为中心,一道灰色洗刷了世界。
那些鲜活的生命,跳动的心脏,在短短几秒之间化作了石头。他们的速度依旧保持着,却失去了保持平衡的能力。
一座又一座石像前仆后继地拜倒在楚门的面前,互相撞击而碎裂的石块堆积了满地。
这些骁勇善战的战士,个个都是大贵族们用重金砸出来的死士,忠心耿耿,孔武有力。单以质量和装备而言,甚至比帝国的主战军团还要强大。
但此刻,他们在楚门面前经历了斯卡依大陆真正的,唯一的平等。
死亡,唯有死亡在斯卡依是自始至终保持着公平的。
强如老芙蕾雅,寿命不超百载;弱如锄地老伯,亦能颐养天年。
它是自古以来的公正,是表里如一的审判。无论你是权势滔天还是覆掌翻云,最终都逃不过不紧不慢的死亡。
数千人的冲锋无法拖延楚门半步,他只是像散步一样向前走去,骑士便死在他的面前。
他是赤红的天灾。
一座座雕像屹立在了这条路上,他们脸上的惊恐与怀疑栩栩如生,发丝在空中飘逸的姿态犹如还在活动。他们身上穿着没有伤痕的铠甲,手里握着没有缺口的宝剑,身材魁梧如熊,胯下的骏马头大如斗,蹄巨如砧,线条分明的肌肉即便是最优秀的雕刻家也无法还原其万分之一。
但他们没有上过战场,他们享用着全帝国最好的资源,最终死在了逃跑的路上。
数千骑士雕像就这么凝固在了官道上,从他们向楚门发起冲锋到全军覆没,不过几十秒的时间。
而这几十秒的时间,也是因为楚门走得慢的缘故。
切尔西和斯马克面如死灰,他们在心里痛骂那些擅作主张的贵族——没看见他们正在努力谈判吗!事情本来说不定还有转机,可现在,这群蠢货却把事情全都搞砸了!
切尔西和斯马克早在楚门迈步的时候就察觉到了后面的发展,因此也是第一时间撤退。可等他们藏在人群中逃跑的时候,才发现那些贵族的马车早就撇下他们逃跑了。
这个时候,即便是对此早有预料,斯马克也不禁骂出了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蛋!”
诚然,这个时候抛下同伴尝试逃跑反而是最勇敢的选择,贵族们的血性督促他们用一切来赌魔王追不上自己,替代了回到乔玛利亚老老实实等死的窝囊结局。
但那个男人会给他们哪怕一丁点机会吗?
楚门并没有追击逃跑的贵族与主教,而是站在地面上,仰头看着天空中正在加速凝结的禁咒。
战争魔法师共有二十一个禁咒,只有这四个算是针对单体的攻击性魔法。
楚门耐心地等待着,甚至给自己捏了把椅子,坐在所有魔法师的面前等待。
“你们可以不用飞那么高,可以降落下来省点魔力。”楚门客气地说道,“别累坏了身体。”
这些魔法师楚门不打算杀掉,每一个高级技术工种他都不愿意放弃。神许之城已经有了一套成熟的思想改造流程,这些年来俘虏的魔法师现在基本上都在白枫领的魔法师学院教学,要么就在魔纹技师团队里研究魔导器械。
对于楚门而言,杀死这些魔法师反而是损失。
……
威廉大公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他的妻子和两个最年幼的孩子挤在他的身边,互相拥抱着失声痛哭。
他的长子正骑着马在外警戒,次子亦是如此。三个女儿早已出嫁,此刻正和她们的丈夫一起逃命。
情况糟得不能更糟了。
向魔王发起冲锋,听起来是像史诗般壮烈的故事。可威廉大公比谁都清楚,那不过是骗那些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罢了。
无论最后的结果如何,胜者都是不用上战场的贵族。那些抛头颅撒热血的蠢货,只是他们用于巩固自身地位和保护财产的棋子。
只要给他们一个好听的名号,他们就愿意为你赴死;给他们一个铁的徽章,他们就愿意跪下来亲吻你的脚面。
这是贵族们世世代代经营出来的社会环境,平民们倚靠荣誉和战功才能往上爬,而荣誉和战功对于贵族来说,不过是两张嘴皮一翻就能产出的东西。
贵族们世世代代的压榨与改造,才把这个国家变成了他们的一言堂。他们可以用毫无价值的东西换取平民最珍贵的东西,对这个世界巧取豪夺。
他们掌握资源,他们制定规则。当一个领域的资源被攫取一空后,他们就会贪婪地把手伸向另一个领域。
他们几百年的苦心经营,凭什么被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先知在几年之内就掀翻?
威廉大公忽然感到一阵心悸,他猛地撩开窗帘,回头向来时的方向望去。
也许……也许魔法师军团能打赢呢?
……
那是怎样的神迹?
他看到星辰从天空坠落,在半空中便猛然炸开,化作一道向四面八方扩散的光环。
他看到一道晨曦笔直地指向大地,却在途中仿佛撞到了什么东西般,如水流般四散开来。分裂出的光柱在大地上纵横,扬起一片片的火焰与黑烟。
他听到大地开裂的声音,一道如山般的熔岩花绽放在大地上,如同炼狱里的魔鬼在肆意喷洒自己的愤恨。
大地在燃烧,大地在痛哭,大地在怒吼。
远方,赤红的天灾掀起了赤红的风暴。
威廉大公握紧了拳头,推开马车门,大声喊叫着:“快点!再快!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可眼前的火墙仿佛没个尽头,无论怎么跑,都有新的火墙从地平线的另一头探出脑袋来。
威廉大公绝望了,当年哪怕在与雪山蛮族交战的战场上,被重重围困的他都没有这么绝望过。
那个时候,他知道自己的军团一定会来救他,十万铁蹄的轰鸣声甚至可以震倒白眉雪山。
但现在,他孤家寡人,身边只有几个忠诚的护卫和家人,他过去所能依靠的一切,都化作了泡影。
别说跑到火墙的尽头,光是跑到远方的山头都够呛。他们的马已经很累了,再这么跑下去,马都得累死,到时候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穿过火墙!”威廉大公的嗓音沙哑,仿佛被火燎过,“卡特!魔法屏障!”
长子卡特被威廉的命令吓了一跳,他从未想过自己的父亲会命令他们往火里钻。
他疯了吗?
“我们跑不出火墙!唯一的办法就是穿过它!”威廉大公的双眼布满血丝,紧紧攥着拳头,“听懂没有!这是我们唯一的生机!”
威廉大公的目光转向其他人,如同在挑选:“多伦多,我有一项艰巨但充满荣耀的任务要交给你。你是否愿意为我们所有人开辟一条生路,就像勇士格伦琴,就像勇者杜鲁门?”
多伦多一脸茫然与惊恐,这种展开是他完全没想到的。公爵命令他去往魔王的火墙里冲?他自己怎么不冲?
就在这个时候,威廉大公的表情恢复了正常,甚至还带着庄严与肃穆:“多伦多,你的名字将会永远被记载在威廉家族的家谱中,你会是威廉家族永世的荣光骑士,在历史上,只有两人能与你并肩!”
威廉公爵走下马车,把自己胸前的徽记摘下,亲手别在了多伦多的胸前:“魔王很有可能就要追上来了,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这是威廉家族每一代公爵一生只能颁发一次的荣誉勋章,戴上它,你就是威廉家族的荣誉骑士,进入了我们的族谱。我相信你的勇敢与忠诚,更相信女神会庇佑你这样勇敢正直的灵魂。”
“你在为我们所有人争取一条生路!”威廉公爵的语气诚恳而又郑重,眼中带着欣慰与赞赏,“你是我手下最英勇,最忠诚的战士,这项任务非你莫属!”
多伦多有点发懵,但威廉大公的话确实感染了他。即便大公不说这些,而是命令他往火里冲,他也无法抗拒公爵的命令。
威廉公爵抱着多伦多,眼泪都掉了下来,用力地拍打着多伦多的后背:“多伦多,我的好孩子……我看着你长大,我是真的舍不得啊,可我们现在所有人,都只能指望你了!”
看着周围人那热切的目光,多伦多心一横,咬紧牙关:“愿意为您赴死,公爵大人!”
作为一名骑士,拒绝主人的命令是有辱骑士品格的,拒绝命令的想法,从未在这个平民出身的骑士脑海中浮现过。
被逼无奈之下,多伦多只能顶着卡特给他释放的魔法护盾硬着头皮往火墙中冲去。可没进几步,卡特的魔法屏障便蒸发无影,无匹的热量在几秒间穿透了他的铠甲,他的身体整个燃烧起来,化作火墙中的一道黑影。
刺耳的惨叫和哀嚎声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他们六神无主地看着威廉大公,希望他取消这个命令。
可谁料,威廉大公像是疯了:“冲!都给我冲进去!卡特!用魔法屏障保护好马车!”
“父亲!”长子卡特不敢置信地看着威廉大公,“你没看见吗!那个人没几秒就烧死了!我们过不去!”
“你才给他一层魔法屏障!我们的马车你要用全部魔力保护!”威廉大公犹如狰狞的恶鬼,突然返回马车里,拉下了妻子的项链。
项链上的宝石是魔兽的魔力结晶,每几天就会更换一枚以保持色泽和魔力,而这枚昨天刚换过,还留有些许魔力。
不仅仅是项链,马车里藏着的东西甚至远超卡特的想象。
大把魔晶石,还有好几件不知道有什么用,画风也和宝石不搭边的东西。
“还有这个!”威廉公爵拿出了一只白色的手套,用颤抖的手给卡特戴上,“这是古代传承下来的魔具,补充魔力就可以释放寒冰屏障!用它保护住马车!”
“魔具?”这个词卡特也略有耳闻,但表情却是惊恐,“我们家还有魔具?”
这个词其实已经伴随着历史消失在了时间里,因为教团上千年里持续不断地收缴大陆残存的炼金器械和书籍,这种只需要魔力就可以释放特定魔法的东西已经不被人所知。
直到几百年前,炼金器具还是魔王的象征,所有持有炼金器具的人都将被视作魔王的爪牙。在那期间,别说炼金术士,就连盗墓贼不小心挖出了炼金器具,都会被判以火刑。
在那之后的几百年里,人们渐渐养成了一发现类似炼金器具的东西就上交的xi(防和谐)惯,以免被祸及自身。只有这种历史悠久又家大业大的老牌贵族,才会在宝库的暗格里藏几个当做收藏品。
而到了今天,除了这种古老的家族,已经没有人知道什么是魔具了,因为炼金产物已经完全从大路上消失。
“别问那么多了!”威廉用力捏了捏二字的肩膀,“先穿过火墙,这是女神给我们最后的考验!”
“这个东西……”卡特犹豫不决,可看到自己的母亲抱着两个年幼的弟弟妹妹从车厢里探出头的时候,卡特下定了决心。
魔力注入手套,尽管这是第一次使用,魔法屏障展开得却异常顺利,仿佛这不是件几百年的老古董,而是近几年的产物。
卡特忍不住多看了这只手套两眼,它的款式确实不像几百年前魔具消失时期的古董,而像是几十年前在乔玛利亚流行过的复古样式女士手套。
但这些不是现在的他该关心的,现在他需要关心的,只是他们能不能通过这道火墙。
确实,他们的马已经很累了,这样跑下去却依旧没能脱离火墙的范围,他们就没法保证安全。
终于,在把全身的魔力都灌输到那只手套里后,寒冰屏障已经扩展到能把整个队伍笼罩起来的程度。
“冲!”
……
也许是刚刚身后天上引爆的禁咒太过震撼,让他感受到了死亡降临般的压力,再加上父亲几乎要发疯的样子,他才被吓住,带队冲进火里。
卡特不知道是父亲疯了还是自己疯了。
但就结果而言,这只手套居然真的挡住了那气势汹汹的火焰。此刻他们已经闯入火墙,蒙着眼的马拼命地狂奔着,却不知道何时才是个尽头。
他们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们不知道这堵火墙究竟有多厚。
半分钟过去了,寒冰屏障已经开始融化,冰凉的液态魔力从屏障顶端滴落,滴在卡特的皮肤上,让他感到一阵透心的凉。可除了魔力的凉,他还能感到火焰穿透寒冰屏障的热。他们就像在一个大火炉里,热得连喘都喘不上来气。
从小到大,他都很听父亲的话。父亲是大公,是权威,没有人敢违逆他的意思,而且最后事实也往往会证明父亲是对的。
而这一次,卡特心里确实是没底。
终于,在漫长的一分钟后,这支被寒冰屏障蒙住了眼的队伍才发现他们脚下终于不再是被火烧过的焦黑,而是一片茵茵的绿色。
“我们出来了?”卡特有些不可思议,他万万没想到,魔王的火墙居然让他们这么容易就闯过来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感到振奋,他急忙催促马匹快跑几步,直至确定脚下的草地是绿的。
“我们出来了!父亲,我们真的出来了!”卡特充满惊喜地大喊。
威廉公爵稳稳地坐在马车的驾驶席上,额头满是热出来的汗珠。
“不必惊慌,继续前进。”威廉公爵用颤抖的手摆了摆,“撤掉屏障,看清道路。”
实际上,即便不撤掉,寒冰屏障也几乎就要碎裂了。随着最后一丝魔力耗尽,笼罩在他们头上的寒冰如镜片般碎裂,露出了世界本来的面貌。
可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威廉大公却坐不住了。他紧紧地握着马鞭,一动都不敢动。
穿过火墙,理论上应该在乔玛利亚西北部的荒野,向前直走能找到通往圣马林的路。
可现在呢?他们在什么地方?
“欢迎来到魔王城,各位魔王。”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他们的后方响起,而听到这个声音,威廉大公如坠冰窟,险些从马车上掉下去。
楚门的身影从马车后缓缓步出。
“这个地方大家都很熟悉吧?那就稍微在这里等一下,其他人很快就到。”
看清了周围的一切,卡特也险些腰一软,从马上掉下来。
这不是乔玛利亚的皇宫吗?他们怎么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