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一章 法律
与情绪十分高涨的塔伦斯和克里特不同,兰斯只是表面看上去十分配合气氛,心里却越来越清醒。
发现这一点的还有菲菲,她太了解兰斯了,兰斯有什么心理变化,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但菲菲没有明说,只打算等酒喝完后再问。
兰斯偷偷带来的酒没有多少,在座的人也都有各自的任务。在短暂的小聚后,放下圣马林见的豪言,各自回去睡觉了。
唯独兰斯没有抓紧时间回监狱,而是坐着思考了一会儿。
“兰斯,你在担心先知大人吗?”菲菲环住兰斯的胳膊,轻声问道。
她想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个可能了,毕竟兰斯之前就跟她偷偷说过担心楚门身体状况的事情。
但奇怪的是,先知的身体状况明明很好,这是她作为神行者对自己眼力和神术的自信,为什么兰斯还是这么肯定先知的身体出了状况?
“我也不知道啊……”兰斯十分惆怅地搓了搓脸,“虽说从各个方面来看,楚门没有问题。可我就是能感觉到违和来。你们可能觉得他说话什么的都挺正常对吧?可我就是觉得他有点像……那个……交代后事?”
“会不会是你最近压力太大了。”菲菲揉着兰斯的太阳穴,“我看你最近总是睡不好觉,是因为担心战事吧……所以才会产生这样的担忧。”
兰斯仰头叹了口气:“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我目前还是觉得……有种违和感,我觉得楚门像是在为离开做准备。”
菲菲把兰斯的头掰了过来,放到自己腿上:“先知为什么要离开?你想得太多了。”
“我也说了我不确定,只是怀疑嘛……”兰斯觉得有些难为情,直起身披上外套,“我们回监狱吧,我也不知道那边没了我能不能行。”
菲菲乖巧地熄灭火堆,跟上兰斯。
夜色里,两人骑着马向城外的监狱飞速奔去。他们不需要任何护卫,因为他们自己就是最强的护卫。
半路上,兰斯又开始唉声叹气,菲菲一听就知道兰斯又在想那件事。
“你看,他跟我说以后我要承担起责任,对克里特和塔伦斯说他们是斯卡伊的未来。这其实很正常,但楚门从未说过自己将来会怎样怎样。”
果不其然,兰斯没憋两步就又开始不吐不快:“而且最主要的还是楚门变着急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现在他做什么事都火急火燎,这才半年我们就把罗曼帝国解放了,很多城市和平民需要思想改造,现在公正教会的人手已经有点紧张了。”
“这样明明会导致内部人心不稳,很多人都没有真正领会到公正教会的思想内核……”兰斯试图组织语言,最后发现自己不是那块料,“我是说,快速推进对我们其实是利害参半的。我们如果稳扎稳打地推进,无论是胜算还是内部团结性都是稳稳的,但他这么着急,很难让人不多想。”
“先知这么做一定要他的深意吧。”菲菲歪了歪头,也有些被兰斯说动了,但心里还是对楚门的信任占了上风,“以前先知也会做一些在当时看来没有必要的事啊,像开办各种工厂,派人建立魔法师学院,把冥想纳入小学课程里……后来不都印证了它们的作用吗?”
菲菲一下子说到了点子上,就连兰斯也有些犹豫:“啊这……话虽如此,但……”
但兰斯很快就发现了盲点:“对啊!万一他就像我说的那样,那这不就是在给未来做准备吗?他提前铺垫好,培养好青年军官,不就是为了让自己后继有人吗?”
这下子,连菲菲都找不出理由反驳兰斯的逻辑了。
回到监狱,兰斯并没有大张旗鼓,而且悄悄摸回了自己的帐篷。
现在监狱还没盖完,有帐篷住已经不错了。这些天马骑士大多消极怠工,本该由他们自己盖的监狱到现在连个形状都没有。
前几天人手匮乏,战斗修女和苦行僧在城里的教堂给乔玛利亚的牧师们讲课。经过一周的培训,他们现在已经可以分出些人手来给天马骑士布道了,否则楚门也不会这么放心地离开。
但不得不说,这群天马骑士是铁了心要把消极怠工摆在脸上了,而楚门又命令规定禁止虐待战俘,不然兰斯真的很想把这群用鼻孔看人的教团骑士挨个揍一遍。
没一会儿,兰斯就听见了外边传来的吵闹声,不禁皱起眉头。走出帐篷,兰斯借着火光才看到又是那群天马骑士在闹事。
“什么事?”兰斯排开众人走上前去,盯着领头的那个,“在吵什么?”
“勇者大人,他们嫌弃住的地方漏风。”一旁的士兵大声汇报,“而且没有炉子,睡在地上太硬。”
“住的地方?”兰斯皱着眉头打量起对面的天马骑士,“你们还有住的地方?”
这座还在规划中的监狱因为暂时没有人手,只能由这群战俘自己建造。可天马骑士们天天消极怠工,别说监狱,实际上也就围了一圈木制围墙而已。
就这环境,哪来的住处?他们不都是天被地床,睡星空帐篷的吗?
见兰斯出现,天马骑士居然畏缩了些,但还是嘴硬:“可这就是漏风啊,你们不是说不虐待战俘吗?可你看看你们给我们安排的都是些什么地方。那帐篷那么薄,连床都没有就是个厚布袋子,这大冬天的让我们住这种东西,饭也吃不饱,不是虐待战俘又是什么?”
“帐篷?”兰斯疑惑万分,环顾周围,除了看守监狱的士兵和公正教会的帐篷,没有其他帐篷了,“你们哪来的帐篷?”
一旁的士兵看不下去了,小声说道:“我们给苦行僧大师和修女们准备的帐篷叫他们给占了。”
兰斯眉毛一挑,还没等他发作,那个领头的天马骑士就率先嚷嚷了起来:“那是他们主动给我们的,什么占,说得那么难听!”
兰斯都要气笑了:“他们让给你们,你们就住了,脸皮这么厚,教团怎么不把你挂在城墙上当附装甲?更何况既然那帐篷本来就不是你们的,你们有个挡风的地方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
一听这话,天马骑士先是犹豫了一下,随后又一次嘴硬起来:“可你们好歹给我们个住的地方,我们也不至于来这闹啊!说这是战俘营,可连个房子都没有。你们还口口声声说不虐待战俘,却让我们自己动手盖房子,连饭都不给供应足了!”
兰斯越听越纳闷,这一段话里的毛病太多,他得一个一个挑:“首先,盖房子就是你们自己的任务,不要奢望我们浪费人手在这种事上。更何况劳动本就是改造的一环,你们盖了房子也是自己住,是你们自己懒得跟猪一样不愿动弹,这事儿不怪我们,要怪就怪你们自己。”
“其次,帐篷是给我们的士兵和布道者住的,不属于你们。现在人家心善,把自己住的地方让给你们,他们自己在天寒地冻里吹冷风,你们在这里挑三拣四,属实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最后,这里的粮食供应是绝对充足的,我们还考虑到了近战职阶者的食量问题绝对是够你们吃的。”说着,兰斯看向一旁的士兵,“你们是按照每人每日规定分配量做的吗?”
“他们根本就没吃啊!”一直眼巴巴等着解释的小战士立刻急了,“午饭他们就没吃完,晚饭吃了两口就不吃了,东西扔了一地。他们每个人的配给量又高,一浪费就浪费特别多。我们为了不浪费,只能把他们吃剩下的想办法吃一些,但还是吃不完。”
一听到自己的兵居然吃战俘的剩饭,兰斯的脸一下子阴沉了下来。但他没有发作,而是心平气和地让人带他去看看战俘们吃剩的饭。
食堂里,馒头咬了一口就不吃了,面包更是动都没动;饭菜里的肉倒是挑得干干净净,水果吃完了,汤却只喝了几口。从这份狼藉里,兰斯能看得出战俘们对这顿饭的质量不满意。
兰斯叹了口气,从食堂的地上捡起沾了灰的馒头,可惜地擦了擦,咬了一口。
小馒头很宣软,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做得挺好的。要是放到兰斯还在当乞丐的时候,能一口一个活生生把自己噎死。
“派迪带着魔法师们在后方种地也是很辛苦的,为了供应充足的粮草,白枫领用一个领的耕地支撑起七八个领的粮食供应。魔法师们轮班催生作物,还要计算测量土地肥力,排布轮种表单。”
“不止他们,也有打谷的普通人,磨面的,操作机器的,负责灌溉的……很多人,很多人的努力结合在一起种出了这份粮食。
“很辛苦的,我见过他们干活的样子,也帮过,很累也很忙。”
“种出的庄稼送往前线,送往粮食不足的村庄。草杆和糠喂给牲畜,这样前线的战士们才有肉吃。”
三下五除二把那个小馒头吃完,兰斯咀嚼起坚硬的面包。已经冷却的面包很硬,咬得嘎吱作响。
“多少人吃不上这口饭,都饿死在冬天了。你们有口饭吃……你们以前生活好,吃不习惯这种东西我理解,可你们不该把它们扔在地上。”
兰斯转过身来,平静地看着那群眼中带着警惕之色的天马骑士。
“你们,什么时候把这些东西吃完,什么时候才有下一顿饭。”
“想要不漏风的房子,自己盖。”
“想要好吃的东西,自己赚钱买。”
“我们的人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不是为了养你们这群米虫的。”
兰斯深吸了一口气,心平气和地说话并没有让他的火气降下去,反而让他的血压噌噌噌地往上涨。
这群天马骑士看起来是在不适应战俘和平民的生活,实际上是在故意找事。他们在试探公正教会的忍耐底线,也在寻找公正教会看似光鲜亮丽的大旗下的破绽。
兰斯很明显地看出来了这些天马骑士只是吸引注意力的,剩下的二百多个天马骑士正若有若无地靠近战俘营边缘,只等着事情一闹大,乱起来,他们就找机会逃跑。
兰斯没有亲眼看见那些天马骑士,但已经接受过一次众生之力的他现在可以清晰地感受到生命的气息。那些蛰伏在阴影中的天马骑士并没有逃过兰斯的感知。
艾莉薇莎和伍迪首席显然已经发现这些天马骑士的意图了,但他们并不在意。就算这些战俘真的乱起来,以他们的实力镇压下来也只是一分钟的事——一秒捶晕五个人,不能再多了。
兰斯用审视的目光,冰冷地打量着这些蠢蠢欲动的天马骑士,用向傻子解释一加一等于二的语气对他们说话。
“你们知道吗?我是勇者。”
“这意味着,我在人民公正军里是无可替代的。而且我立下的战功,放到帝国里可以当开国将军。”
“这样的我,即便虐杀几百个战俘,也会有人替我说话,我也不会受到实质性的处罚。”
“我可以把你们的指甲一根一根拔下来,再用镊子把你们的手指骨一截一截拔出来;然后我可以把你们没有骨头的手剁下来,顿一只炖,一只烤,最后再不给你们任何食物,除了你们战友的手。”
兰斯的眼神愈发危险,身上的杀气充盈得仿佛地狱的化身:“我可以把你们像猪一样倒吊起来放血,只为了自己开心。而我,不必承担任何代价,楚门顶多也只是骂我一顿。”
兰斯的压迫感宛若一头站在他们面前的恶魔,甚至已经有人闻到了若隐若现的血腥味。
可下一秒,兰斯的杀气消散无余,重新进入了以理服人的状态:“但我不会这么做,因为这就是我和你们最大的区别。”
“你们不接受改造,没关系。法律最终会制裁你们,因为劳动改造就是你们现在唯一的活路,而你们却自己放弃了它。”
说完,兰斯走了,仿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若是楚门没有暗示过那么多次自己会消失,兰斯也不会忽然间意识到这一点。
若是以前的兰斯,他一定会怒不可遏地把这群天马骑士吊起来挨个抽,再把掉在地上的面包馒头直接塞进他们的喉咙里。
但现在的他不会了,他意识到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值得关注,他的事业不该是管教几个无可救药的余孽。
“让那些借着你们吸引注意力准备越狱的家伙省省吧,战争中越狱的战俘可以当场格杀,这是我们的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