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章 人心
话音刚落,众人的视线就落到了痛苦长姊身上。
谁料痛苦长姊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当初是莉莉丝来到痛苦神殿询问历史真相,茱莉亚自己从仓库里找出来的。这件事我没有参与,茱莉亚最初也只是想随便找点东西打发莉莉丝而已……”
众人的视线飘忽了起来,没有一个敢往莉莉丝身上落。
反倒是莉莉丝落落大方,没有丝毫尴尬:“其实还有一个东西我们都没有提到——女神遗留的智慧,就是藏在锁身高塔下面的那个。”
“过去的一千年里,它的作用是训练神行者。只不过……楚门,你刚刚也提到过,勇者是在后续的魔王战争中才渐渐出现,并被教团着重培养的吧?”
楚门的表情出现了些许变化,他甚至都忘了还有这么个东西存在。
“换句话说,在勇者出现之前,女神就已经离开了斯卡伊大陆。而【女神的智慧】也是在勇者出现之前就存在的。所以说,神行者其实比勇者出现得要早?”
“那么问题就来了,【女神遗留的智慧】的存在意义,真的是培养神行者吗?”
“这个我可以回答。”痛苦长姊忽然提了一嘴,“不是这样的,神行者最初就是单纯的【代神同行者】,是女性牧师一个种类,职责是给教团治下的人们提供思想方面的指导,我也从没听说过什么【女神遗留的智慧】是用来培养神行者的。”
“换句话说,【智慧】也许也跟石板有关,因为你同样也不记得它。”楚门的眉毛一挑,发现问题居然越分析越多,“也许我们把目前已有的石板拿给【智慧】看看,看看会产生什么反应?”
“这个我不建议。”莉莉丝摇了摇头,“谁都不能保证【智慧】会不会是个一次性用品。万一我们给它看过石板之后,两者确实有反应,但因为石板不全,导致它出了故障,我们谁都承担不起这个风险。”
“最保险的办法,是找齐石板后,在锁身高塔的底部召唤【智慧】,然后再根据实际情况决定下一步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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击溃了教团奇袭西部战场的阴谋,也确定了接下来的战略方针,后面要做的事情就简单明了了。
东、南、西三面战场同时向圣马林逼近,堂堂正正,大军压境,纯粹的正规军打法。
圣马林方的猛烈抵抗并没有起到预想中的效果,这一次,三个战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无论哪一方出现紧急情况,其他两个战场都能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台词背熟了吗?”帐篷里,楚门一边挠着莉猫猫的下巴,一边问兰斯。
兰斯挺起胸膛:“张口就来!”
“那我也不检查了。”楚门欣慰地笑了笑,“这是倒数第二场战役,但也会是我们到目前为止最为艰苦的一场战役。兰斯,不要把这场战斗的难度看得和以前一样,我们会在圣马林外困顿许久,甚至花费数个月甚至数年的时间才有可能攻下。”
兰斯瞪大了眼睛,显然是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真的假的?”
“我骗你这个干什么?”楚门反问,翘起二郎腿,“兰斯,我问你,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到公正教会内部的不良风气。”
兰斯仔细思考了一会儿,神情渐渐严肃起来:“什么不良风气?”
“【只要打仗就会赢】,很多人现在都有这样一种想法。”楚门叹了口气,低头看着莉猫猫,低声说道,“你是不是也这么想的,狗蛋儿?”
莉猫猫已经懒得搭理这个梗了,趴在他腿上一动不动地装死摸鱼。自从楚门回来以后,莉莉丝每天的工作就是摸鱼和晒太阳,提前开始了退休魔王的养老生活。
菲菲已经心虚地转移开了视线,兰斯却毫无察觉,只是皱起眉头,仔细寻思了半天:“有什么问题吗?”
“……最大的问题就是打仗不一定总是会赢的。”楚门的脸顿时黑了,“打仗,总是要有赢的一方和输的一方,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对啊。”兰斯显然没听懂楚门在说什么,“我们打赢,他们打输不就行了?而且从事实出发,我们到目前为止确实是只要打仗就会赢啊……”
楚门险些噎住——妈的害群之马找到了。
“战争中,无论是谁都会尽可能地争取胜利。”楚门摇了摇头,“兰斯,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公正教会的作战分为两个阶段,我们现在只是在第一阶段的收尾而已。”
兰斯的表情一僵,显然是想起了楚门对他说过的事,原本信心满满的脸顿时灰了下去。
“我知道,你说我们之中的很多人都有可能会死在这场战争里。但我觉得吧……战前大家都有信心也不是坏事啊。”兰斯据理力争,“如果大家都抱着自己有可能会死的心态去战斗,到时候大家就都贪生怕死了。”
楚门停顿片刻,仔细想了想兰斯所说的话,居然觉得好像没什么问题。
“你啊,就是太操心了。”兰斯叹了口气,破天荒地教育起楚门来,“打仗是有可能打输的,这道理谁不知道?你问问外面的士兵,哪个不知道自己上战场可能会死?但他们还是来了。”
兰斯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楚门,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担心……但你也不要小瞧他们好吧。他们是你带出来的兵,你不信任他们,不就是不信任你自己吗?”
“你说你要带领我们赶走贵族,消灭阶级剥削,我们都信了,所以我们跟着你从南方那个穷乡僻壤走出来,在刀尖上舔血,我们图个什么?难道你以为这里的几十万人民公正军,是图打完胜仗回家享清福吗?”
“不,楚门,他们谁都知道自己会死,他们每一场战斗结束后都庆幸自己还活着,每个人都知道上战场是会死人的。”
“但他们还是跟着你来了,一路打到圣马林。他们不是为了自己以后能怎么样。他们为的是自己家里的孩子以后再也不可能因为挡了贵族的道就被马踩死,是为了家里的父母种不动地了以后也能吃上饭,是为了以后再也不用让自己老婆出去卖来补贴家用。”
“你描绘了一个美好的未来,并且带着他们去建设这个未来。越来越多的人相信你,因为你正在建设你的诺言。”
“我也听费德里科说过你早些年做的那些事,你在神许之城承诺建城,承诺每个人都有肉吃,每个人都有活干,税收降低八成——这些诺言你都履行了,所以人们信你。”
“所以,当你说要解放全人类,必然要留些,必然要有人牺牲的时候,他们也是信的。”
“他们相信你的承诺,他们相信他们的牺牲能够带来你承诺的未来,因为你言出必行。”
说到这,兰斯的语气稍微激动了些:“楚门,你太爱操心了。你费了那么大功夫培养人民,不就是为了让他们有一天能够站起来吗?现在他们站起来了,你却怀疑他们实际上没站起来?”
“你说得对,是我错了。”楚门笑了笑,放心了不少,“我的关注点在于这场战役也许会让我们的军队吃上几次败仗,我怕他们的信心出现动摇。”
楚门站起身,摆了摆手:“行了,你先回去吧。把丽娜尔叫来,我得跟她说说关于提灯女士的事。”
提灯女士是那些被妮莫治疗后的守夜女郎组成的,她们活跃在二线战场,为战地医护工作做出了卓越的贡献。也正是因为她们的存在,原本解放女性工作中遇到的瓶颈居然出人意料地冲破了。
女性在战争中发挥的作用提高了她们的社会地位,为公正教会治下的男女平等运动提供了难以想象的帮助。
兰斯不再像以前那么毛躁,而是应了一声后拉开帐篷帘走了出去。
“菲菲,你去叫她吧。”兰斯站在楚门的帐篷外,却没有动弹,“我一个人呆会儿。”
菲菲看了兰斯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后就离开。许多事不用问出口,她也知道兰斯在想什么。这个时候,确实该给他些自己的空间和时间。
兰斯看着军纪严明的军队和秩序井然的军营,心中不由得回想起人民公正军刚刚组建……不,还叫起义军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们其实并不强大,士兵训练的时候效果也不好。虽然每个人都服从命令,但令行禁止的军队风气不是一朝一夕能养成的。
以现在的眼光回首过去,那时候的军队行军散乱,收拾阵营时手忙脚乱,后勤也经常跟不上,更别提许多将领并没有指挥大规模军队作战的经验,军队管理起来不能说一团糟,但现在看来也是散兵游勇,怪不得当时的贵族和教团认为他们不堪一击。
当时楚门不知道从哪带回了一面灰扑扑的旗帜,插在军营里,告诉大家这是从女神那求来的战旗,有着战无不胜的神力。
他们看着那面旗帜,红色的底上印着黄色的农具和工具。他们全都相信了,因为在此之前,先知言必信,行必果。
从那以后,起义军不再畏惧牺牲。虽然作战能力上有所不足,但他们所爆发出的战斗意志与毅力却是历史上任何军队都比不上的。
一直以来,先知就是公正教会的脊梁骨。他说的话,最后一定会成真,这就是公正教会内部最大的潜规则。
人们把他们最真诚的信任交给了楚门,也正因如此,公正教会的公信力达到最高的时候永远是今天。
但现在,楚门告诉他,这场战役会非常艰苦。
兰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有楚门在,这场战役他们不会输。他也知道,楚门担心的其实不是这场战役,而是楚门不在了之后的战争。
楚门要前往魔王的世界去斩杀魔王,在那段时间里,斯卡伊必须由公正教会来守护。兰斯感到了沉甸甸的担子,也莫名地感到了恐惧。
以前,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有楚门兜底。他总是能拿出破解当前困境的办法,带领所有人走向他所承诺的未来。
如果有一天,楚门真的不见了……兰斯不禁打了个寒颤。
就在此时,塔伦斯正巧路过,看到正在发呆的兰斯,打了声照顾:“兰斯大哥,干什么呢?”
神使鬼差地,兰斯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塔伦斯,对于你来说,楚门意味着什么呢?”
“呃……”塔伦斯呆在原地,口中发出无意义的音节,拖得很长很长,“什么意思?”
倒不是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而是对于他来说,先知意味着太多东西了。他的人生,是从先知来到铁剑村开始,才出现转折。
“就是字面意思。”兰斯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想知道……你们都是怎么看楚门的。”
“对我来说意味着太多东西了,以前你也听我说过才对。”塔伦斯盯着地面,回忆着,慢慢抬起头来,“是很长的故事。”
“其实在很小的时候,我就想当骑士。但那个时候我对骑士的认识并不深刻,我觉得骑着马拿着剑的就是骑士了,骑士一定会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但究竟是什么大事,我不清楚。”
“最初遇见先知是在我的家乡铁剑村,现在已经是废墟了。当时他说他是勇者,跟玛法尔修女一起路过我们的村子,给我讲骑士齐天大圣的故事。”
“他告诉我,像齐天大圣这样的骑士,也是从弱小开始锻炼起来的。骑士应该像他那样,勇敢,公正,高尚,无私。但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这些太难理解了,我顶多就是记住。”
“后来魔物出现,我们全村的人死得都差不多了,是先知救了我们。他带领我们攻下了丹迪城,建立了神许之城。”
“我的父亲在魔潮中为村民断后,战死了。在那之后,先知却代替父亲教会了我许多东西。”
“他教我识字,教我武艺,教我做人的道理和理想。他带着我旅行,带我看贵族阶级和地主阶级的腐朽生活,带我看在他们压迫下的平民是如何丧失自己的未来却不自知。”
“当时的我还不是很明白这些意味着什么,但等我长大些了,每次回想那次旅途,都会有更深的感悟。”
“后来,先知在尤弥尔城消灭了威胁城市的恐魔,我有幸与先知并肩作战。也是在那一天,我终于得到了先知的认可,他送给了我【勇气】。”
塔伦斯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背背着的铁棍,冰凉坚硬的触感却让他感到热血沸腾。
“也是在那场战斗里,我和哈弗利并肩作战,后来他来了神许之城当法官。”
“先知和其他英雄不一样,其它英雄让人跪拜,先知却让人想站起来,去成为像他那样的人。”
“对我来说,先知可能并不是什么意义,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拨开了我的迷雾,让我看道更远更深刻的东西。”
“你现在还想当齐天大圣吗?”兰斯忽然问道。
塔伦斯一愣,虽然不知道兰斯为什么这么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回答却一如既往的坚定。
“当然想。兰斯大哥,先知大人对于你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
兰斯并没有回答,而是抬头望着天际,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对啊,他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呢。”